第一章

　　在我上小学时班里有个野性十足的孩子叫杨大雄，一天的主要生活都在树杈或屋顶上度过，双脚几乎没有同时着过地——在地上时他通常是奔跑着的，跑在打破教室玻璃或是揍哭其他顽劣孩子后逃离现场的路上。上课五分钟还不见他回教室的话老师就叫我们去找他的家长——不用说，一定是闯了祸被其他班的老师扣下了。大雄惩恶罚善欺男霸女的勾当没少做，但我对他深有好感，因为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我。我常怀着向往之心看他做坏事，然后在逃跑中被老师揪回教室，训斥一番丢在座位上，他倔强地抬起脑袋冲着老师示威，如同一只战胜的斗鸡，让老师恨不得把他脖子拧断扔出窗户去。后来电视上放《机器猫》，大家一致都觉得他应该叫胖虎而不是大雄。三年级的夏天大雄野性发作跑到满是黄糊糊泥水的水洼去捞鱼，最后鱼没捞着，他被人捞了上来，比活着时候重了四斤。倒是身体表面保持了他一贯满是泥土脏兮兮的作风，且嘴巴里衔着几条泥鳅，死相狂野之极。当时这个场面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张大嘴巴想，和我同龄的一个孩子居然能野到这种地步。过了不久我才意识到他死去了，一股凉意才从背后渐渐爬了上来。

　　我们学过一个词，叫英雄。当我隐约意识到英雄应该是什么样子时发现大雄就是那个年代里我心中的英雄。港台武侠片枪战片中的主角给我们做了榜样，英雄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敢和强大的恶势力做斗争，不怕死，不怕牺牲。这一切精神精髓都在大雄身上得到体现，只是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情太没脑子，估计他那天跑去玩的时候没带脑袋。在大雄死掉的那个夏天，我每每路过他家门口，都暗自祈祷他赐予我揍人的伟大力量。这是一件隐秘的事情，可能会成为别人说我童年心理阴暗的佐证，我本来应该学梁朝伟在墙上找个洞说道说道然后埋掉；但我认为我现在心理如此健康，这件事情更能证明我有勇气自我解剖自我反省，我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所以我把它说了出来。

　　长大后我看了《美学原理》，书中有一章是有关喜剧与悲剧的。看过后我又想到，一个英雄若想成其为英雄，必不可少的元素是悲剧。大雄之所以能隔过十数年仍被我牢记并视作心目中第一个英雄，就是因为他在变得俗气世故前老早就挂掉了。如果他一路长大上学考试如我般受折磨十几年或者中途辍学卖菜修车往来黑白社会——这种想象是可怕的。通常一帆风顺活下去的人只有一个归途，就是湮没在人海。现在翻出很多年前上学的记忆在太阳底下晒晒，一些人记得容貌但记不得名字，很多人连容貌都记不得了，而那些名字和容貌都宛在眼前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当时遇到了人生的悲剧，或者肢体伤残或者罹患重症，或者如大雄般意外收到天堂的入场券。我铭心刻骨记得当时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儿，比记我们班所有女孩加起来都记得清楚，并不是因为她很漂亮我喜欢过她或者她喜欢过我，而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得了白血病，学校组织我们给她捐款。这种捐款表面上是自愿实际上是强制性的，谁要是不交就会得到一个冷血动物的昵称和成堆的白眼。家长们都明白咱中国的老传统道理君子立身需伪善，我爸妈也不例外，责令我把两块六毛钱零花钱捐掉。那次捐款活动旷日持久，直到我们一群孩子都无款可捐四处偷铁皮和纸箱卖钱，直到某天有医院的确切消息传来：那女孩儿是被误检了，人家健康着呢。

　　中国人总能够想出可以安慰自己的特殊办法来解决掉悲剧，这足以让善写戏剧的外国佬莎士比亚惊叹得掉下下巴来。比如《窦娥冤》，悲剧被处理成了善恶有报的悲喜剧；再比如那女孩儿，悲剧就被处理成了媚俗的闹剧。和莎士比亚一个国家的大诗人叶芝就很欣赏中国人面对悲剧时的超然态度，并且在一首关于中国的诗《天青石雕》里赞美了这种气概。但当我读到这首诗里的一些句子时我觉得这家伙写这首诗完全是别有用心。其中有些蹩脚到可笑的句子是这样的：

　　天青石上刻着两个中国佬，

　　他们后面跟着第三人，

　　他们头顶上飞着一只长腿鸟，

　　那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第三位无疑是仆人，

　　身上背着一件乐器。

　　————————《天青石雕》第四节

　　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找找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