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或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拉着郭大为的手终于有勇气将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歉疚、牵挂卸下来无奈地交给儿子。“你到柞树沟去一趟,找找杨青山。”
她气若悬丝般的话语使郭大为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然而他听明白了却更加糊涂了,“柞树沟在哪?杨青山是谁?”
“东边,找到就知道了。”母亲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杨青山和张爱珍是昨天晚上十点多钟从家里逃出来的。
那时候城南的团山子正响着爆豆似的枪声。县城的居民个个惶惶地挡住窗户堵上门。爱珍的父亲——皮匠铺的掌柜更是万分紧张不安,他指挥着家人打点细软埋藏珠宝,忙得一塌糊涂。趁着家里一片慌乱,他们带上些钱财物品逃离了家门。
当他逃出家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的一生将会有一段浪漫而又辛酸的爱情。尽管他当时对未来的想象是多么的美好多么艰辛或是什么也没想。
现在他俩正沿着美好浪漫的理想之路行走在第二天中午的山道上。
昨晚从家里逃出的时候他们有些慌不择路,他们不知道将要逃到哪里只是不顾一切地顺着道路向前走,有时为了避开人群就拐下大道走上了小路。他们不知道现在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才是终点。他们只能一边走一边寻找着理想的归宿。所谓理想就是偏僻,偏僻得越无人知晓越没人找得到越好。反正不管到哪里,那里一定是有美好时光的在等着他们,那里就是他们的终点。
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消耗了两个人的体力也消化了他们胃里的食物。两个人拖着酸酸痛痛的腿软软踏踏地在山道上摇摆晃悠。突然,杨青山眼睛一亮,“爱珍你看!”一只手臂伸成了路标。
一片翠绿点点鲜红在不远的山坡上灿烂辉煌。两个人惊喜得燕子似的向诱惑飞去。转眼间两个还未长开的萝卜便被他们俩狼吞虎咽地装进肚子里。他俩再次拔起萝卜的时候才想到撩起衣襟细细地擦去上面的泥土,才来得及细细地咀嚼品味萝卜的艮和辛辣。这种艮和辛辣在他们看来总有一股甜蜜的味道。肚子舒舒服服地鼓起来,闲情逸致也在两个人的心里蓬勃滋长,两道火辣辣的目光把两个人死死地扭到一起。一阵疯狂的亲吻后,俩人对望着笑得由衷笑得开心幸福。
他俩相爱了两年,从没象现在这样爱得恣肆亲得酣畅。爱珍的父母象牢房的看守,两个人只能用眼睛和心灵对话。掌柜家的小姐是不应该和店员相爱的。大门不出的张家小组很难领略男子汉的风采,店员杨青山的身影终日在眼里晃成了英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甜滋滋地想象着那种神秘的幸福,那目光就变得火辣辣的热烈,使得杨青山心慌意乱魂不守舍。于是,两个人就千方百计地寻找时机进行心灵的交流。这情景终于被掌柜的捕捉到了。掌柜的目光便成了无情的樊篱,囚住了爱珍也囚住了青山,致使他们多少天都不能一叙衷曲。那急于表达、急于释放、急于渲泻的情感在两个人的胸中积聚着膨胀着。张家在他们眼里心中便成了牢房、地狱、坟墓。于是,在那个响起爆豆似枪声的夜晚,俩人逃出了牢房、地狱、坟墓,去寻觅他们的天堂、乐园。现在远离了父母窥视的目光,远离了囚禁似的生活,他们顿时觉得他们属于他们自己而不属于任何人了。他们可以尽情地无拘无束地毫无顾忌地用自己的方式交流情感体味爱情的甜美幸福。两个人再次紧紧地扭在了一起,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扭了很久,累了很久,俩人就平静地躺在带着水气的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山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和自由飞翔的小鸟,在宁谧中沉醉着幸福。
日头西斜的时候,山道北侧的一处景致吸引住了他们的脚步。环形的大山间一片浓浓的绿色,把两侧的山紧紧地联在一起。几幢低矮的茅草房从葱葱郁郁密密麻麻的柞树空隙挤出来,在他们眼里充满着诗情画意。一条小道在树干间弯弯曲曲地绕着优美的曲线。俩人便欣喜地沿着这条小道投入到了小村的怀抱。于是这里便成了他们爱情的伊甸园。
遍地的柞树使小村有了自己的名字:柞树沟。柞树沟很小,小得只有几户人家。几户人家靠着山坡上的开荒地为生。杨青山张爱珍驾驶着爱情的小舟在这个偏僻、幽静、贫穷的柞树沟停泊下来。他们告诉这里的人们,说他们的家乡打仗了,死了好多好多的人,他们的家人也都没了踪影,为了生路他们不得不逃到这来了。这里的人们相信了他们的话。穷人的心也因为穷自然而然地就联在了一起。于是,乡亲们帮他们在山沟里用山石泥土筑起了小巢。俩人在这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小屋里过上了卿卿我我。沟里的一块荒山坡被他们的镐头和锄头开垦出来。用汗水换来的收获和从家里带来的钱财使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愉快又轻松。日头爬上东山,把厚厚的窗户纸照得十分明亮,在低矮的小屋里洒下一片昏黄,两个人这才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伸伸懒腰,相对着恋恋不舍,又重新拥到一起甜蜜温存。他们就是为了能够这样尽情地爱对方和接受对方的爱才逃离那个经济富有感情贫乏的皮匠铺的。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有理由缠缠绵绵甜甜蜜蜜地相爱而忘掉一切不顾一切。温存累了,饿了,俩人才恋恋地分开。
杨青山担水抱柴,张爱珍刷锅做饭,一个忙上,一个忙下,忙得不可开交时还要偷闲互送媚眼。
苞米面被张爱珍做成了硬邦邦的大饼子,俩人却啃得有滋有味。吃过饭,俩人一同走向那片处女地。巴掌大的一块地不需要他们追星撵月没白没夜地干,也不需要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们说说笑笑干得轻松愉快。休息时他俩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太阳烤得热乎乎的山地上。杨青山的胳膊做了张爱珍的枕头。他俩望着淡蓝色的天空漫游着无边的思绪。有时,他给她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这么一家子,哥俩,老大傻,老二奸……讲着讲着杨青山就想起他是杨家的老大。她给他唱歌,唱《天仙配》,唱着唱着她就忽然想到:我们会不会也分开呢?
他们真的分开了。过了三年的亲亲爱爱之后她离开了他。
那是土改后的第二年。回家的念头在她胸中荡漾了很久。那些从家里带来的财物在漫长而又暂短的三年里消耗得干干净净。他们的生存只有依赖那块山地和后分到的一点洼地。一年的收获很难支付开销也就很难满足辘辘饥肠的需要。欢声笑语被唉声叹气所取代,为生存忙碌得筋疲力尽的他们再也产生不了那种脉脉温情,再也无心温存甜蜜了。
那天杨青山贪晌没回来,她忙了园子喂了鸡就回屋做饭。水缸里的水很瘦。她提着木桶到老泉眼拎水。老泉眼在一堆乱石中间。杨青山在乱石下边挖了一个大坑,泉水流出乱石堆后在坑里积聚成静静的明亮的镜子,然后又悄悄地流出去。这面镜子是杨青山做的,杨青山做的镜子让张爱珍看清了自己。
她看到水中的那个人时大吃一惊,凌乱的头发,褴褛的衣裳,消瘦的脸丑陋不堪。她不想信水中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她回头看看,身后没有人。这时她才确信水中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看着水中的丑八怪,她想起了那个满面红光如花似玉的姑娘,脸红起来心也跳得不是滋味,便无力地坐在水边眼角挂上了两串水珠。许久她才拎起半桶水悲悲凉凉地往回走。
她的目光扫荡着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小屋,忍不住趴到炕上哭得呜呜响,极悲极惨。
好长时间前的一个晚上,杨青山很晚才疲惫地回来,爱珍将有些凉了的掺了野菜的大饼子端上来。杨青山朝大饼子瞟了一眼,“又是这玩意!”
爱珍说:“还有啥?”
过去那股激情已被无情的、苦涩的生活磨灭了。俩人再也没有话说了,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滋味在两个人的涌动着。
杨青山一边咬着硬邦邦的饼子一边打着唉声。
这种情绪更加影响了爱珍,嘴里的大饼子干涩涩地翻卷着不肯下咽,泪也就悄悄地流了下来,一直流到嘴里,咸咸的苦苦的。嚼着难以下咽的饼子,爱珍想起了在家每顿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的可口的一道道菜肴和一盘盘精制的小点心;想起了被爹娘宠着被亲友姐妹捧着的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场面。
沉默了好久,爱珍鼓了鼓勇气终于试探性地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一直没敢说出的话,“再不咱们回去吧?”
杨青山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烦躁地说:“咋回去?等过好了再说吧。”扔下筷子便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
这样冷冰冰的场面以后又不知出现多少次了,或许将来将永远这样下去。这种小心翼翼的探问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但他总是说不行,现在不行,等把家过成个样子再回去让你爹瞧瞧。她心里苦苦一笑,在这个地方这个家永远也不能过成个样子,他们的苦日子也就永远也走不到头。
双双回家的想法因杨青山的反对而有了改变,但改变的却不是实质而是另外的一种方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爱珍一直闷闷不乐,反反复复地设计着她下一段的人生旅程。
爱珍趴在炕上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她猛然想起这几天异常的表现,不由得抚摸着还未凸起的肚子,心头掠过一阵凄苦、悲凉。这种生活已使她偿尽了万苦千辛,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因为她而经受贫苦的熬煎。她再次想到了县城里那个丰衣足食的家和她的父母双亲,这时她在父亲那副严厉冷酷的面孔后面看到了慈爱,泪水在脸上流成了悔恨的小溪。她蓦地发现自己成熟了,与杨青山的这段缠绵忘我的感情原来只是一对傻孩子做的傻游戏。这个游戏现在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被劳累饥苦夺走闲情逸致的杨青山无暇顾及张爱珍的感情变化。这使张爱珍很伤心。如果这时杨青山象热恋和新婚时那样给她点体贴关怀温柔,或许她会改变计划。一心一意拼日子的杨青山却忽略了这点。那天他拖着一身疲惫挨进家门,和他一样饥饿的几只母鸡热情地满怀希望地向他扑来。他将眉头拧在一起。这么晚了爱珍怎么还没喂鸡!
他重重地摔到炕上,酝酿气力敌抗疲劳和饥饿。耳朵却时时注意搜寻爱珍的脚步声。院里的鸡叫着强烈的抗议,勾起了他的烦躁和不满。这娘们怎么这么不懂事,鸡没喂饭不做上哪闲逛去了。这个念头使他大吃一惊。游手好闲历来不是爱珍的特长。他一骨碌爬起来。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件他的破衣服很整齐地摆在炕梢。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奔出门:“爱珍!爱珍!”满院子叫着急切。只有鸡的啼叫,只有山风撼树的回响。他看见爱珍的身影一会儿在菜地一儿又在山坡、门口出现,扑过去才知道是幻觉。他奔向屯里,“爱珍!爱珍!”地叫着凄凉。他逢人便问见人就打听,乡亲们都无奈地摇着头送来同情的目光。一个老太太告诉他,偏晌午的时候她见一个女人出了屯,背影看象爱珍可不知是不是她。杨青山慌慌地跑到屯口,望着通向山外的山道:“爱珍!爱珍!”地叫着绝望。慌乱紧张的心情使他的喉咙变得沙哑起来,颤颤的沙沙的叫喊声牵出满面泪水。他几次冲上山道,沉重的脚步却把他钉在原地无法动身。柔软的腿哆嗦几下,他的身子就渐渐地瘫在地上。“爱珍!爱珍!”他仍努力地撕心裂肺地叫,可是声音低低的弱弱的似乎在呻吟。大山的阴影向东蔓延并渐渐浓重起来,他这才抽抽答答趔趔趄趄悲悲郁郁怀着一颗冰冷的心晃回小屋。
他在小屋里躺了三天。这三天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悲伤的煎熬。过去的美好甜蜜与温馨在这短短的三天里全部变得丑恶苦涩冷酷无情。爱珍的出走不仅是对他的的背叛也是对他人格的污辱。他曾幻想着和爱珍好好过几年日子活出个人样来趾高气扬地重返家门。爱珍的行为将过去那段浪漫的爱情变成了拐骗良家女子的丑恶行为,使他再也无脸去见曾苦苦劝他“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的父母亲和左右邻居。他痛心疾首,他番然醒悟,曾令自己陶醉的爱情原来是场骗局,那风韵楚楚的女人骗了他耍了他,也断送了他。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骂着那句古骂:世上的女人都是毒蛇。他觉得自己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竟被女人耍到如此悲惨的地步,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供人嘲笑呢?于是他就吊在一棵柞树上。他看着自己旋转的身子伸出的舌头和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又觉得这样太便宜了她。于是他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溜进了皮匠铺,一根火柴把皮匠铺变成了火海;他还是不解心头之恨,于是他又把爱珍的衣服扒得干干净净,疯狂地蹂躏着发渲着满腔的愤,然后恶狠狠的双手扣在了她的脖子上,直到她鼓起两只大眼睛。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三天后还是支撑着身子站在了门口,只是这时的他身子佝偻了许多,脸上也涂上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双眼闪动着仇视一切冷漠一切的寒光。经历了这次痛苦的涅槃后,在他畸形的眼中,大千世界里的一切都是虚伪和丑恶。
生存的本能使他怀着一颗灰暗的心孤独地维系着生活,不想小芹的出现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
小芹是佟老殃子的媳妇。那天杨青山上山打柴,无精打采地打了一捆就要打道回府。这时小芹就来了。
小芹也是来打柴的。佟老殃子从小就病病殃殃的手无缚鸡之力。他爹费尽心机才在一年前用两斗高梁从岭南白石砬子给他换来了个媳妇。本想帮儿子曳巴几年,把孙子拉扯大就大功告成。不想儿媳妇过门不久,他就被黑瞎子抓住好一顿亲吻。亲吻后黑瞎子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的走了,他也撇下佟老殃子和小芹到另一个世界清闲去了。
小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心便忽悠一下。他想起那次他去后院给张掌柜的取水烟袋,爱珍就是这么看了他一眼,勾去了他的魂,这才使他走上背井离乡的道路来到这个偏僻的穷山沟凄凉。他朝小芹的背影狠狠瞪一眼,女人没一个好玩意!这时他看见小芹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弯腰撅腚地打柴,宽宽的臀部在眼里晃来晃去地炫耀。这使他又想起了和爱珍生活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和现在的日子形成了嘲讽似的对比,顿时他心中充满了苦涩,积在心头许久的对女人的仇恨迅速膨胀起来,憋得胸闷闷的,气粗粗的,眼红红的。突然,他恶狼似地扑向小芹,把对爱珍的怨恨,对女人的仇恨全部发泄在小芹身上。
当他回到小屋冷静下来后,出了一身冷汗。发觉自己已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十分陌生、陌生得让人惊骇的人,不,是一只野性十足的狼。不难想象的后果使他坐立不安。他看见小芹正在向村干部哭着述说自己的不幸的遭遇,又看到佟老殃子那双喷火的眼睛和举起的愤怒的菜刀。他被民兵五花大绑押着游街示众,一双双卑夷愤忿的目光刺得他无地自容。一双惩罚的大手正在遏住了他的喉咙,使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慌慌来到山上,想跪在小芹面前企求她的宽恕。山里的树木摇晃着清静,山雀飞行着自由。他绝望了,颓丧地回到小屋,提心吊胆苦挨着日子。
几天后小芹终于来找杨青山了。
杨青山见小芹朝自己的小屋走来,他的心就不安份地猛烈地撞击胸膛,通通的闷响,喉咙也干燥燥火辣辣的。他不知所措,如同一只缚以待毙的困兽。
小芹来到杨青山的家门口,迟迟疑疑徘徊了好一阵。杨青山想这回真的完了,这回是彻底完了。小芹一定是在等人,等丈夫或者民兵。等人来了抓他。恐惧紧张占据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心惊肉跳,大脑也被搅得混混沌沌。
小芹终于迈进了他家的房门。他想说:小芹,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你打我,杀了我,可别告诉别人。可他萎缩在炕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芹说:“杨大哥,你今天帮我家干天活行不?”
杨青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怯生生地溜了小芹一眼。小芹脸红红的。他想,这一定是个圈套。她和佟老殃子核计好来骗他,就等他自投罗网了。
小芹说:“老殃子这几天又大发了。八家子万先生说,怕再也起不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小芹显得很伤感,也很沉涌。
杨青山不相信这是真的。鼓了几次勇气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人……”脸热乎乎的,又勾下了头。
小芹说:“杨大哥你不该那样。我知道你也怪可怜的。我谁也没当谁说,只要你以后……”
小芹真没有告发杨青山。小芹当时吓昏了,醒过来后又羞怯又气恨。她真想把这事告诉丈夫、告诉村干部。她张了几次嘴都没敢说。她怕丈夫打她,怕人们说三道四,毕竟不是好事,说出去自己也丢砢嘇.
杨青山怔怔地看小芹。小芹一会儿是菩萨一会儿是母老虎。他想反正自己已专进了套子,不管是福是祸,也只有被上芹牵着走的份了。
佟老殃子真的大发了,窝在炕头喘得呼呼响。不到一生日的儿子山蛋裹着破夹被在炕上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杨青山的心这才落了下来。这时再看小芹也是可怜兮兮的,年轻的女人摊上这么个男人够糟心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赎罪还是同情心的鼓动,干起活来就分外下力气。
他去小芹家帮工再也没回自己的小屋。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刚要走,佟老殃子叫住了他:“你先等等。”
杨青山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通通的跳个不停,脸也腾的一下红了,不敢正视老殃子。
佟老殃子说:“杨大哥,我有话和你说。”
杨青山的心越发紧张惊慌。两眼盯着地上不敢抬头。
老殃子说:“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不行了。这家没法过了。唉!这可苦了小芹了。人到这份上就顾不了别的了。看你也是个苦命人,你就住下来帮帮小芹吧。”
杨青山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或是这背后有什么意图,心里也就更加惊慌起来,“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慌慌的逃出房门。
小芹撵出门外拦住他。“杨大哥你就留下吧。我一个人怎么能支撑起这个家?!”
杨青山见小芹那双企求的眼睛里有水珠滚动,他才相信这话是真的。可他不能这样做,他已经对不起小芹了,更不能趁人之危……
小芹说:“我不是坏女人,我是没法子才走这条路的。杨大哥你沾了我的身子,我要不找你找别人我还是人吗?”
山蛋揪心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杨青山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不仅因为他曾粗暴地践踏了她的身子而欠她的债太重,更重要的是这时这位不算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很动人很可爱。这使他处在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就像一颗被人握在手里的棋子只有任人摆放的份了。
小芹把杨青山撵出家门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那时小芹变成了老芹,小杨也变成了老杨。老杨走出老芹家门的时候,怅怅的,但没有仇恨,只有酸酸的同情、理解和太多无奈。
杨青山那天晚上留在了小芹家,小芹把西屋的东西收拾一下,又烧了炕。那晚小芹来到杨青山的屋里。杨青山却没有了在山里时的那股勇气。小芹的温柔、妩媚、柔情终于促使他完成了人性的复苏。
那个销魂的夜晚把杨青山对女人的仇恨消溶得一干二净。他想世上的女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结发夫妻可以无情无义地分手,旁姓的女人却投进怀抱。他想这是天意。他应该顺应天意尽心尽力死心塌地的去爱小芹。
杨青山二十多年的汗水流淌着甘泉,养活了小芹,养活了那个只能佝偻炕头尸位素餐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女人交给另外一个男人的人和一个与他毫无关系而与他心爱的女人有着浓浓的血缘关系的那个叫做山蛋的孩子。二十多年来他从没想过他在这个家的位置和处境,他认为有小芹爱着他一切都够了。他也从没想到过有一天会离开占据二十多年的这个家和占有了二十多年使他在心里骨子里都视为妻子而又不是妻子的女人。那天晚上,从小芹变成的老芹十分多情十分缠绵,这使他性欲大发。一阵腾云驾雾般的快活之后,老芹两眼晶莹地望得他莫名其妙心也慌慌地跳。他搂过老芹说:“你咋啦?”这时老芹一下子把抽泣的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他更加紧张如坠五里雾中,“你咋啦?说呀!你倒是说呀!”
老芹加大哭声,呜呜啦啦地说:“青山,我对不起你。”
杨青山想,俩人用恩爱填满了二十多年艰苦的岁月,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别胡思乱想!你对我这样好,有什么对不住的。”
老芹说:“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呜呜的哭声将下面的话淹没了。
杨青山愣了一下,觉得这呜呜的哭声里面一定有难言之苦。他说:“你别哭,你一哭我这心里就不好受。有啥事就直说呗。”
老芹说:“山蛋要订媳妇。”
杨青山说:“订媳妇好哇,这有啥哭的?”
老芹说:“你不知道,女方家有说道。”
山蛋被媒人领着去邻村相看一个叫黑丫的姑娘。黑丫并不黑,粉嘟嘟的鲜嫩,长得又极标致。山蛋看一眼就灵魂出壳不知所措俯首帖耳了。黑丫说:“你家住个外姓人,清不清混不混的,叫人好说不好听,我过了门你让我怎么抬头见人?”说得山蛋低下为难的头久久不能言语。杨青山对他有抚养之恩,他不能无情无义地把他撵走,但他二十来岁了又不能不娶媳妇。这不仅是他的需要也是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需要。况且一个豆蔻年华水水灵灵的大姑娘对一个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来说有着令其神魂颠倒不能自主的魔力。他实在无力抗拒更无法放弃这位美玉佳人。
这事使老芹左右为难头痛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为了长远的考虑下决心忍痛割爱用自己的心头肉给儿子换个心尖尖。
杨青山的头涨成个大笸箩,一群蜜蜂嗡嗡地在里面盘旋,一条多彩的银河在眼前流淌飞泻。老芹见老杨久久不语有些慌了,捅了他好几下。他这才看看眼前昏暗的灯、黝黑的墙和不安的女人。老芹可怜巴巴地望得他张不开嘴说不出话。他想,老芹没有错,儿子的终身大事耽误不得,不能难为她,更不能也不忍心伤害她,这颗苦涩的果子只有咽到自己的肚子里了。他拍拍老芹的肩头:“别说了,我懂。”
老芹万分痛苦万分感激地忸怩在杨青山的怀里,“我会永远想着你的。”
第二天杨青山在老芹和山蛋的护送下回到了他的小屋。这之前山蛋找了几个人把小屋修理了一番。走的时候山蛋给他扔下一双鞋一套衣服,说:“我会常来看你的。”说得杨青山心窝里热乎乎的好感动。杨青山说:“结婚后好好过日子,好好侍候你妈。”
老芹听了这话捂着脸跑出了屋。
许多年之后,一个叫郭大为的人来到柞树沟。他迟疑了一会儿,推开了道旁一家柳条编成的松松垮垮的院门。“有人吗?有人吗?”
这时老芹正在房后的菜地里拔草,听到喊声后慢腾腾地直起腰,边搓着手上的泥土边蹒跚地向前院走。拐过房山时她才看见院中站着一个高大的陌生人。“找谁?”
郭大为问:“这里是不是柞树沟?”
老芹看看陌生人:“是柞树沟。找谁?”
“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杨青山的人?”
老芹张着嘴钉在那里。
郭大为以为她没听清,提高了声音:“我打听一下,杨青山在哪住?”
这时,便有泪从老芹的两只塌陷的眼窝里滚出来。“屋里说吧。”
郭大为尾随着老芹来到东屋。几件破衣服和苞米棒子什么的在炕上星罗棋步。老芹瘦若干枝的手为他扫除了障碍。“坐吧。”他很听话地坐下来。老芹满面悲伤,语气也是显得十分沉重:“他去了。”
俩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唠了很久也流了很久的泪后,老芹把郭大为领到了屯子和大山交界的地方,指着一幢倒塌的房子说:“这就是杨青山住的房子。”
郭大为用想象的手把一块块山石重新垒起,那幢小屋就清晰地出现在脑屏上。他看见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小屋里。那双不甘寂寞渴望爱情的眼睛望着窗外的世界。郭大为不寒而栗。
老芹说:“那天媳妇家来人,包饺子。我背着媳妇给他送来一碗。可他一个也没吃着。他死了。我悔死了。要是让山蛋晚两年订媳妇就好了。他回来不到一年老殃子就死了。老殃子缠得我好苦啊!”
郭大为觉得有责任安慰一下老女人。这么久了她还深爱着杨青山,这使他很感动。他给老芹扔下二百元钱。老芹说:“你是他什么人?这么老远来找他。”
郭大为说:“我也不知道。”
他来找杨青山是为完成母亲最后的遗愿。
老芹也无心再追问下去,说:“你给我的这些钱我一个子也不用,全给他买纸烧。”
郭大为觉得胸很闷,很想哭一场。但终于没哭,只是心情更加沉重。他望着那堆废墟,心想,那个手持弓箭的小天使忒捣蛋,他把不该射向同一个人的金箭和铅箭同时射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