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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嘿,到家了

作品名:大同 作者:后生可偎

  那个周末总算克制住了自己,没去胡健家。但我发誓,那是我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周末。才两天的时间,竟像过了两个实际,整整两天没出门,饿了吃干粮,困了倒头睡。最痛苦的是,每次醒来,发现自己只睡了半个小时,于是椅子上坐坐,床上躺躺,窗户口站站……也许监狱里的禁闭室“黑房子”就给人这种感觉——时间在这时成了最可恶的恶作剧者,痛苦地折磨着你每一下心跳!

  很庆幸,我活着挺了过来,活到了星期一,开始了又一个枯燥的但至少忙碌的五天,暂时不用再过“黑房子”的生活了。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补肾的“田径运动员们”和壮阳的中年妇女们,总希望下一个来的是张藤,憋了这么久,再不来个能聊天的,我会疯的!

  他很给面子,总在我即将崩溃的时刻出现,那时的我就像一快烧红的烙铁“哧”得放到水里,一团白汽升腾,心中的躁火马上熄灭,变成一潭止水,安宁又平静。这就是他给我的感觉,就想小时候看动画片时的一样……

  我给他针灸得越来越小心,也越来越久,小心到他似乎不能感觉到银针扎进皮肤,久到他每次都会睡着,因为我知道,这些一结束,我又要孤单寂寞地可怜巴巴地回到禁闭室了……

  那时他趴在白色床单的针灸床上,圆脸嘟嘟的,嘴微微张着,小声打着呼噜,时而伸手挠挠背,“巴巴”润下嘴唇,然后继续睡。

  我则坐在他旁边,希望时间别再转,这样我的好心情可以再持久些……

  星期五的针灸是最后一次了,我扎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慢。

  这之后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可爱的家伙了,不能帮他针灸,不能看他难看的睡相,不能和他去家常菜吃饭,不能和他聊天喝咖啡……突然又来了那种不舍的凄凉的感觉,那种以前走出胡健家的感觉。

  针灸持续了三个小时,如果去申请的话,这也能成为一项吉尼斯记录了。

  直到快下班了,我不得不结束。他像往常一样,一觉醒来,伸个懒腰,自如地转动着肩膀,满意地笑着——他已经痊愈了。

  有好几次我都有骗他的冲动“实际上,你还需要巩固疗效,疗程是——一个世纪!”

  自然,我没敢说,看着他即将出去,我几乎要伤感得流泪——好不容易见到真实的“维尼熊”,结果,他要离开了,可能永远都不回来,这比看到动画片维尼熊的剧终还叫人难过!

  “哦,差点忘了,我要麻烦你帮个忙。”他走出半个身子又折回来。

  我早已顾不得他是否礼貌得过分,急切地问:“什么事?你的另一个肩膀也需要针灸吗?还是你的脚踝、膝盖、颈背、屁股?”

  “不是的。”他笑笑,当我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我甚至希望他说我技术太烂,需要返工。

  “我们学校的教工宿舍要重修,我需要另找一个房子暂住一段时间,你能帮我找一处出租房吗?”

  原来他还是要离开,还以为上帝会因为撞了我,赔我一个愿望呢。

  “现在找房子很难的,不仅价格疯狂,而且得小心骗子,环境也很难满意……你很急吗?”要是能慢慢和他找房子,找他一个月,能见他一个月,烦他一个月也好啊。

  “很急,至多能等一星期。”他表情抱歉,怪自己不了解市场。

  “这样啊……”我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暗自神伤着。

  “这样就只好……”这个“好”字拖了几秒,“好”后面的内容,连我自己也没着落。

  对了,我的禁闭室不是有两间吗,两个人住应该没问题的。

  “这样就只好委屈你,先在我那住一段时间了,我那儿有两个房间,住两个人没有问题……”我恨不得把我那夸成一个天堂,把他吸引进去。

  “不行,这样他太麻烦你了,会影响你的生活的。我看还是算了吧。”他礼貌得让我抓狂,就差点跪下来求他答应了。

  “没关系的,再见外我可生气了,大不了,我多收你一些房租!”第一次见这么讨价还价的。

  “那……那只好麻烦你了。”他一脸歉意的样子叫人无奈至极,不过, 他总算同意了。这也就意味着以后还能见到他,还能有人聊天,而且更亲近,天天聊!同理可得:以后没天心情都会很好,像小时候每天一部卡通片。另外:黑房子难题,终于被攻克!

  他道完谢后离开了。我估计他走得够远,举起手臂,大“耶”一声,大到可能火星的朋友也听见了。

  我刚才是怎么想到这么一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的?我真是个天才,是个天才!这时的心情,就像中了五百万,突然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又不舍得不信。

  上帝总算还是帮了我一把,他是个够哥们的哥们,怪不的那么多人信仰他了,哈哈!

  哼着小调,迈着大步,我回“黑房子”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黑房子”,以后,它就成了一个家了!

  周末很忙,忙得没时间去胡健家,也没时间去双子咖啡那边,因为,我发现,大扫除是个巨大的工程。

  平时衣服堆在一起不觉得,一洗起来,足足晾了两排;地拖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拖不干净;抹灰最痛苦,你说这么大点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犄角旮旯呢……

  总算干完了,整整一个星期六,一会儿工夫没停过。

  我立马打电话给张藤:“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什么时候来住?”

  “限期的最后一天吧。”他想尽可能少地影响我的生活,而我却正好相反。

  “到时候肯定急急忙忙的,明天就过来吧,时间充裕,又是周日。”

  “啊?……”他可能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个热心过度,心急失常的人呢?要不是认识,还以为我绑架了他亲人,叫他尽快来赎人呢!

  把他说服后,我将“黑房子”的详细地址告诉他,详细得几乎精确到要走几步朝哪个方向转多少角度……

  等待是痛苦的,不论是等时间过去还是等时间到来!

  周日,我一遍一遍地检查,看看是否收拾妥当了,然后坐着,等着……

  我看了无数遍挂钟,发现它老是在同一个点,我怀疑它是不是坏了,是不是没换电池。

  “我该打个电话问他到哪了,也许我说的地址不清楚,他找不着……”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钢劲有力,一听就知道敲门的是个胖子。

  我飞也似的去开门,“你终于到了,迷路了吗?”

  “你迷路了我都不会迷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进来的是胖子健,大出我意料。

  “哇……不会吧,我想我真是进错门了,怎么这么干净整洁,像千金的闺房一样。”他吃惊极了,比我看见进来的是他还吃惊。

  “我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男人……”说出这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哟,我们的吴瑜同学长大了,知道要整洁了……”他怪腔怪调还配着夸张的表情。

  “不和你贫,亲自找我,有事吗?”

  “还好意思说,两个星期没去吃饭了,不晓得浪费了多少菜,宝宝天天说想你……比我还想你……”他边说边打量着房间,还是不敢相信这是我住的地方。

  又是那个精明的男人,欠他两包薯片,竟叫他爸来讨债了!

  “最近很忙啊,今天有个朋友要来我这暂住一段时间……”我话没说完,发现他用深邃的眼神阴笑着看着我。

  “男的女的?……应该是女的,不然怎么打扫地这么像闺房……”他这时的样子,也很像个心理医生,整天揣摩别人在想什么。

  “啊……终于到了……”张藤背了个超大的登山包,拉了个超大的行李箱,拖着超大的自己,喘着粗气进了门。

  “我来介绍吧,这是张藤,这是胡健,你们俩都是我朋友,朋友的朋友是朋友嘛,那么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我以为自己说了个很棒的笑话,结果发现他们都没反应,可能这笑话太绕了。

  “你好。”胡健伸出右手。

  “你好。”张藤却习惯地微微弯腰鞠躬。

  气氛一下子冷到极点,如果天上有架飞机路过,也会冻成冰雕落下来。

  大家相视,没人说话,三个胖子的房间略显拥挤,挤得呼吸也太大声,视线也不知往哪搁。

  “你有事我就先回去了,记得下星期一定来吃饭。”他走了,出门时的神情很熟悉,就像我每次离开他家的一样。

  “哇……”张藤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原以为他也被房间的整洁打动,却发现他盯着那两排晾着的衣服。我想他着下肯定不会以为我是个爱干净的男人,而会认为我是个开干洗店的。

  我提议让他谁里面的房间,我睡客厅。他坚决不同意,说他要睡客厅。

  “就让我尽一尽地主之宜吧……”我努力说服他,他却一脸疑问,可能还没学过着个成语。

  最后,还是他的礼让战胜了我的热情,我睡卧室,他睡客厅。

  那天我们都累坏了,晚上吃了泡面就各自睡觉。那晚我睡得很好,第一次感觉睡在家里。

  第二天醒来时,张藤已经上班去了。被子叠得很整齐,像块切得很平的豆腐,难道他以前当过特种兵?这身段……也掩饰得太完美了吧,呵呵……

  洗漱完毕,刚想出门,发现餐桌上多点点什么东西——半杯牛奶,一个煎鸡蛋,一张留言条:

  吴瑜:

  冰箱只剩了一小盒牛奶,两个鸡蛋了,我先用一下,晚上补充。

  张藤

  他的字很工整,工整得一看就知道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这个在中国生活了十年的日本胖子,书法很有提高的空间啊……

  我尝了一口鸡蛋,黄还没熟透,不过很嫩,很可口,只可惜,太少了。酸奶一饮而尽,发现确实酸,比没变质的酸多了!

  出门后我感觉吃了早餐就是不一样,人也精神多了,心情也好,这是我以前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

  这该是我很久以来吃的唯一一顿很满足的早餐了,贴面黄瓜的那次除外……

  下班后,我发现张藤比我早到家,而且还买了一些新鲜的菜,其中还有第一次遇见他时他买的那种芥末。

  “你还会做菜啊?”我问他。

  “会一点,自己瞎做的,男人一个人生活,怎么能不会做饭呢……”他边说边进厨房,娴熟地洗择生菜。

  男人一个人活,不能不会做饭吗?我就不会,不也一样活着,还活得很好,营养相当充足呢。不过好好想想,我那也不算一个生活吧,因为我老去胡健家蹭饭,那儿都快成我的私人食堂了。

  “你做的菜一定非常帮,改天得尝尝。”他是怎么看出我做菜棒的?就凭我这身膘?冤啊,这都是嫂子喂出来的,不关我事!

  “呵呵,有机会,有机会……”我本想说明年再说吧,先参加个厨师速成班。

  “今天我献丑了,明天轮到你。”他倒是客气,把限期一下缩短了365倍,我那叫一个心虚,虚得比那些“田径运动员们”的肾还厉害!

  “好啊,好啊……”我嘴上这么应道,心里却喊着:惨啦,惨啦……

  我正考虑是否该进厨房帮忙,他端出两个菜,说可以开饭了。麦当劳的上餐速度也不过尔尔,跟张藤的比起来,是王八赛火箭。

  “这是个日本菜——生鱼片,因为日本是个岛国,鱼类资源非常丰富,所以日本人都喜欢食鱼;而这个,是我在中国学的菜,蒜茸生菜。尝尝吧。”

  我看看它们,水淋淋的,简简单单,却给人一种美的感受,中日文化交融的美。

  先尝生菜,毕竟是个中国菜,证明我的爱国情怀……恩,不错,清清淡淡又不失生菜的原味,加上蒜的调味,更家香甜可口。这算得上是道成功的菜了,这么好吃,我却反而高兴不起来,因为明天,我要糗大了。

  然后是生鱼片,日本菜,我以前从没这么吃过,我还在考虑,这菜会好吃吗,还没煮呢……

  “嗷——”我差点当他面吐了出来,因为这鱼肉太腥了,我眼泪汪汪得向他表示抱歉,心里却开心死了,这么难吃的菜,我明天想超越恐怕都不容易了!

  “也许不是你的技术差,可能我吃不习惯。”我安慰他。

  “呵呵,你忘了加这个……”他亲自夹了一片,涂上芥末,然后给我,我点点头,原来自己刚才技术性犯规了。

  吃到嘴里,我后悔了,后悔刚才为什么答应明天自己也做菜。因为它很好吃,一点儿也不腥,而且很嫩很有口感。

  我想,这世界上每样东西应该都有缺陷的,只是我还没发现,于是我可劲吃,总希望能找到破绽来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

  他坐在我对面,细嚼慢咽的,满意得看着我碗筷飞舞。

  吃完最后一口,我服了。撑得我仰躺着,连嘴都没力气擦。我想这下糟了,今晚要通宵看《速成厨师手册》才行!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先走了,留下一张条和早餐——两个鸡蛋,一杯纯牛奶。

  吴瑜:

  我发现早上喝酸奶可能对肠胃不好,所以我换成了纯牛奶,希望你会喜欢。

  张藤

  伤肠胃?昨天的那盒也是纯牛奶啊,只不过过期了而已。但这事儿,死也不能让张藤知道。

  晚上回家我只买了点山药和青椒,因为我从《速成厨师手册》上找到的最简单的菜就是——山药粥和碎椒炒蛋。

  他见我准备了材料,一付期待的样子,很是兴奋,他可能以为自己要吃到天下无双的私房菜了,但很抱歉,我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需要帮忙吗?”

  “不了,我能搞定!”其实我是不想让他看见我手忙脚乱的样子,这地方,我平时只用煮泡面!

  边做碎椒炒蛋我边煮粥,昨天人家上菜那么快,我也不能让别人等太久了。

  “笃……”我手机响了。

  “喂?”

  “吴瑜啊,在干吗呢?”是胡胖子健的声音。

  “做菜呢!”咋连我自己也觉得说出这几个字这么别扭,比讲英语还别扭。

  “不会吧……你今天发烧了?想不开,想吃自己做的菜自杀?”

  “你才想不开,我不晓得多热爱生命。我做给朋友吃的。”

  “那天那个大胖子?”

  “你不也是一大胖子吗,哈哈……”我笑话他说错了话,笑话完后发现自己也没说对,都胖,哪有资格说别人……

  “不说了,我忙着呢,菜要糊了。”

  “做的什么菜啊,有没有我的份?我也来吃点行不,我买了保险,我不怕被你毒死……喂,喂?”不等他说完我就挂了。正事更要紧,关系到人格尊严,更引申点,关系到国家的荣誉!

  刚才我放盐了吗?可能放了,淡点儿总比咸死了好……黄是黄了点,不过总体好可以。

  开锅看看粥,太奇怪了!中间还是正常的粥,旁边居然结了层厚厚的锅煎。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技术,这可能是世界第九大奇观!

  “嗯……可以吃了。”我端上一碟菜一锅粥,心里没底得像个气球,没着没落的。

  “那我不客气了。”他这么满坏希望,让我更紧张了。

  “怎么样?”

  他把夹起的一小块放到嘴里,不吞下去又不吐出来,表情很痛苦,但有不直接说,强挤出一个笑,示意我也尝尝。

  我急忙吃一块……没味道。难道我忘了放盐?不会吧,脑子里似乎隐约又有点放了盐的印象啊……

  再吃一块……“呸,呸。”一团盐球,咬得我牙“喀喀”地响,我就说放过盐了,我的记忆力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只是忘了搅拌让盐扩散,纯属失误。

  我看着他把痛苦地咽了下去,咽完还猛喘一口起,也不晓得他是吃到了清淡型的,还是味重型的。

  “这是一个意外,对是意外!”这个词用得妙,说明这不属于我技术的问题。

  “刚才接了一电话,是上司来的,我一认真听,忘了搅动菜了,所以才会这样。你知道,上司的电话很重要,我不听就没工作了……”我又一次被自己折服,怎么一到紧急时刻就这么天才呢?

  他点点头,表示惋惜,惋惜我失去了一个表现的机会,还是惋惜没口福吃到天下无双的碎椒炒蛋呢?

  不管,还好有还有一道菜——山药粥。

  这回在他吃之前,我先尝了尝,怕又有哪个地方失误了还没发现。

  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喝白粥一样,白放了山药这道材料了。

  怎么办……怎么解释?

  “啊……其实呢,这是一道药膳,山药本是一味中药材,有着健胃润肠的功效,煮成山药粥喝是很有益处的。既然是一道药膳,自然清淡一点更有利于吸收。”

  他瞪大眼睛,被药膳的神奇惊呆了。

  我正要得意,却发现粥一下子就喝光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锅煎。

  他看看我,像是怀疑我是不是把粥烧糊了。

  “这不是烧糊的,我怎么可能在那儿看着还让它烧糊呢,这是……其实这是……这是一道菜,一道很有意义的菜……早些年啊,煮饭用的是大铁锅,饭很容易烧糊的,这时候妈妈们会吧锅煎卷成一团给孩子们当饭前点心,其实这是一道很有意思的菜啊……”看着他信服的表情,我觉得我该去出本书,丫的太能编了!

  他瞪大着眼睛,一脸的好奇,“哇,里面还有挺多学问啊……”被我唬着,还真去吃那黑乎乎的锅煎。

  为了自圆其说,我也吃一块,竟真的香香脆脆,比那真正的菜要成功多了,真不愧是世界第九大奇观!

  “我做了两个菜,你却做了三个,而且这么有意思,真是太谢谢你的款待了。”

  我倒是想做成两个,那第三个是奇迹,不受意识控制的。

  不管怎样,难关度过了。不仅凭借我超强的技术,更凭着我超人的应变能力。要是我一直保持刚才状态的智商的话,我一定会成为世界上第二个艾因斯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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