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辛苦回到家里。建和看着哥哥回来,把女方的话又说了一遍。建春听了也没打那个闪,领着弟妹两个把家里整治了一遍,安顿好,骑上车子去老丈人家。
一进门,对象正端着簸箕往牲口屋里送草。看见建春过来,脸上突然一喜;又见他穿了个平常衣裳,骑了个破似锣的烂车,心里烦闷,转头就往牲口屋里走了。
建春也不搭理她,提着皮包进了堂屋;和二老家长里短地寒暄了几句。等小翠过来,就问她,咱买衣裳大概要带多少钱过去呀?说着把背过去的皮包一拉,看着小翠,带笑问她:“小翠,这些够不够?”
我哩娘啊!里边一捆捆的净是钱!
小翠脸都吓变色了。
第二天建和小娥厮跟着哥嫂到县城去买衣裳。小翠到了乡里,说啥也不让建春带着包去;建春拗不过,到底把钱存到信用社才作罢。
兄妹几个到了县城,先是到处转转;小翠张罗着给建和小娥两个人买了几身衣裳;建春一再催她买,小翠看着路边的丝光袜子不错,花三块钱买了一双。
看看到了饭时,领着几个人到饭店去吃饭。还没走进去,建春一眼看见郑春燕从路那边过来。
郑春燕也看见了郑建春。直愣愣地呆在那里不动;建春过去叫了她两声,春燕回过头来,看着建和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建春叫春燕进去一起吃,春燕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忙去;建春进去简单安排了一下,出来和春燕两个人站着说了会子话。
于春海是腊月二十那天回的家。进了门,郑建春等一大帮子人都在屋里侯着,见了春海,过去搂抱着亲的不行;消停了一会,建春就说工资已经发的七七八八了;就剩下跟着你来的这十几个,今明两天就能了事儿。又聊了几句别的,看身边没有人,建春低声对春海说道:“春海,我想我应该对你说一下。春燕已经结过婚了,腊月十一办的事儿。”
于春海一脸漠然;建春也再没有话。两个人互相看着抽了三四根烟。
一会儿嫂子过来叫去吃饭。郑建春拉着春海的手,要他往东村赶紧去一趟:“春海,啥也别说了!救一个算一个。赶紧去东村吧!耿家的闺女想你都快想死了,人都走形了!”
吃完饭,于春海带着礼物过东村去。老丈人两口子看见门婿回来,扎煞着手过去一把拉住;老丈母娘眼泪婆娑地骂于春海坏了良心;看俺哩闺女跟着你落了个啥!咋这狠的心哩!两年出去连家都不回!咋还有心回来哩!
耿老海一边带泪呵斥屋里的:“说哩啥话!咱哩孩子咱不知道!春海有志气哩!看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吗?瞎叨叨个啥!”
二梅收到风习,从前边绕着过来;看这个无日不在思念的春海哥就在眼前;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捂着脸跑到屋里,“哐当”一声把门给关上。自己躲到屋里哭了起来。
于春海看看老丈人,又看看老丈母娘;说我先跟二梅说个话,我一会就过来;耿老海说去吧!没事儿过来赶紧吃饭,别叫我和你娘再等了!
于春海过去趴在门缝往里瞧,门缝合的严实,啥也看不见;就用手拍,一边拍一边说二梅给我开门,我今儿个不是来看你了吗?咋到家不让我进去咧?这也是东村待客的礼数吗?
老丈母娘就过来呵斥闺女。你这是弄啥哩?你不是等他过来要杀他刮他吗?他就在这站着哩!出来使劲儿骂他一顿,看他往后还敢不敢再撇下你不管了!
耿二梅过来拉开门,一边呼哧一边用手去抹泪。于春海看她穿着件红底黑花的小袄,下身一件黑色的筒裤,脚上一双自己做的棉鞋,辫子上还绑着一根红头绳;
我哩乖乖,这正经是个拾柴禾妞儿的打扮啊!
也不管老丈母娘在边上瞧着,过去齐腿跟儿抱起来转了几圈。耿二梅本来快止住了,这时嚎啕大哭了起来,两手抹泪都抹不急。耿老海一边看见,低头笑着走了。老丈母娘在边上臊的慌,一边抹泪一边笑骂:“都这大的人了,也不嫌寒颤!看人家都在笑哩!”
放下二梅看着心疼。本来挺标致的一个人,现在黑瘦黑瘦的,也不见她原来那个咋咋呼呼的模样;拿袖子替她擦了擦泪,摸着她的小脸:“二梅,明天咱去登记,过几天咱就结婚!你愿意不愿意咧?”
耿二梅也不管圆圈有多少人在笑着看,搂住春海又痛哭了起来。
和老丈人合计着定下来腊月二十八办喜事。虽说准备的不齐备,可是只要有钱,哪里有买不来的东西!
两个人登完记的第二天,郑建春跑过来说郑之江他娘死了,是你来那天的事儿。现在一家人都从县里回来了,后天就正式发丧哩。咱和朝阳同学一场,你得过去看看吧?
第二天一大早,于春海把家里的事儿跟一帮兄弟交待了一下,又给了于春涛三千块钱让他看着筹备。自己骑上车去找建春。然后两个人厮跟着往郑朝阳老家帮忙。
郑朝阳自小跟着他奶奶在老家生活,和老人家感情很深。自己一家去了县城以后,也把老人接了过去;可她岁数大了,在城里住不惯;几次三番嚷嚷着要回去,说怕万一死在城里要火化。郑之江咋着劝慰也不听,只好把她又送了回去。郑朝阳家里还有个姑姑,常见她跑前跑后地过来照料。
两个人过去叫了几声,郑朝阳两眼红肿过来招呼;说东平和魏彪两个人都在里头陪着他在守灵,现在在那里打盹儿哩。你俩今天来的正好,今天这里有多少事儿,我是没办法分身了;你俩就帮着照看一下吧!我奶操持我这么久,我说啥都要陪老人家最后一程。说着就又流下泪来。
看着朝阳难过,两个人也心酸。安慰了几句,转身忙活去了。
本来郑家就有十几个本家在这里操持,吃喝花用大致上都弄好了;算着这两天来的人多,西院一拉溜摆开六座行军大灶;大师傅人手不够,就把在学校里做饭的老吕请来做案子。
听老吕也在这里帮忙,就厮跟着过去看看老熟人。斜眼吕望着自己学校出去的学生,过去亲亲热热地拉住说了会子话。指着灵棚一边摆着的桌子,说咱校的老陈就在那里帮着收奠仪,人家现在可是校长了!这就到饭时了,人马上要过来,你们一会儿过去和他说说话吧!
收奠仪的是朝阳的两个本家大爷和学校的陈校长。过来见了陈校长说了会子话。老陈见自己的几个学生个个长的莽梁一样,心里感叹不已;见一边没人,转头拉过来学生小声嘀咕:可真了不起咧!这两天郑家光奠仪都收了多少钱?怕没有个五六万哩!我们三个在这里收,提包里袋子里鼓鼓囊囊地装不下,我连衣服口袋都装满了!一天光我都交给郑之江三回!你说,郑之江他爹是早死了,他要还活着,郑之江还不大发了?
啧啧嘴,摇摇头,打发两个学生忙去了。
郑之江去年扶正坐了刑警队头把交椅。有魏保谦在背后撑腰,谁敢不卖他的面子?人家也会做人,方方面面都看他是个人物。他娘七十三岁过身,虽说是喜丧,可人家一家对老人的感情深,一直在灵棚里哭着守孝不出来。外边就托付一些本家和亲朋在招呼着,里里外外都是这些人在忙活。
今天是接待朋友的最后一天,明天过来的就是家客了。看看吃完早饭,来这里上伺灵供的就多了起来;于春海被分到村外接车,看着一辆辆小轿车鱼贯而入,在村里排着队慢慢过来;于春海跑到一头汗,算着村里实在停不下,就引着车来到西头麦场里,按照市里停车场的规矩划线,指挥小车停靠;一边引车一边还想,他娘的我是见过人家市里咋停车的,这要叫个没见过世面的过来,这么多车还不乱了套了?
见郭玉玲也坐车过来,看到于春海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然后随着人流走进去了
一直忙到下午日头落西,才算慢慢定了下来。
到了晚上,办事儿用的响器班都过来了。总共请了两拨儿,一家是疯莲子他们,另一家是南路的,里边还有几个女人;吃饭的时候吹席,两家让来让去,最后定下是南路的先来;吃完饭,开始玩彩儿,疯莲子把头上的皮帽一去,扶着喇叭先来了一段“秦雪梅吊孝”,乌里哇啦地一通吹的起劲儿;看南路的是女的吹,听一下也是这一段;这是叫上劲了啊!
圆圈几个村的都听说这一家事儿办的大,趁着农闲大家都来看热闹。两边响器摊儿周围密密麻麻站了一地人。
看南路是女的扶喇叭,大家就拥过去到那边瞧热闹;疯莲子见南路的叫板,把棉袄也脱了,光着膀子吹!这大冷天的见他光着膀子扶喇叭,一帮人就“轰”地跑过来到这边瞧稀罕;南路女的看疯莲子把衣裳脱了,自己把喇叭往桌子上一放,就手也把棉袄给解了下来,里边光剩下个红肚兜儿,拿起喇叭望着疯莲子这边对着吹;灯光下一身白肉看着鲜亮,看热闹的就“轰”一声往这边赶。
一会儿那边有人给疯莲子稍过话,说你这边只要敢往下脱,人家就敢全身光着在地下打着滚儿吹!今天非要把你比下来不行!
疯莲子见人家出狠招儿,自己他娘的实在没辙了;她光有人看,我光谁看哩?这眼见让人家比下来,心里不服;正好看见建春端着托盘过来,大声吆喝建春让他走近,问他忙完了没有;建春就说主桌上还没散摊子咧,灶上还在炒几个体己菜,魏副县长现在还没走哩!
疯莲子事到眼前心焦,指着一边几个帮忙的:“你不会把东西交给他们去弄吗?救场如救火,咱叫人家比下来了!快过来唱几句!我倒是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建春看看身边只有春海一个人;春海见他作难,也想看看南路的还有啥本事,今天也瞧个热闹;见疯莲子手抓地挠的没咒念,笑着走过去接过建春手里的家伙:“给他唱两句!看看人家有没有真本事!今天咱和他飚上了!”自己先拿着托盘进去招呼。
端着托盘走到东屋外间,听里边几个人在大声小气地说话。
先听一个小尖嗓叹道:“那个小妮儿是好,可是麻烦呐!用的时候是怪顺手哩,咱能打长牌吗?是不是?不然家里那个往哪去戳?我他娘的正在作这一头难哩!”
听卫东平笑道:“魏彪,要我说你是个草包!这有啥可作难哩?你想个办法嘛!又想偷吃又怕烫嘴,你干脆安安分分做个良民算了!”
又听郑朝阳说道:“可不全是这个!东平,你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洞房花烛刚过正品算味儿哩;谁不知道老魏怕老婆?他老丈人是咱老顶咧!他敢露出一点风声?你看回去人家不活吃了他!”
魏彪苦着嗓子说道:“可不是!他娘的原先也就是准备在一起玩玩;她还真粘上来了!说啥都要让我娶她;你说我有这个胆子没有?啊?可我要是不答应吧,怕她捅到老丈人那里去!惹老子急了,你看我不找个人做了她!”
边上几个人赶紧说胡来胡来!哪就到了这一步了?
没听到卫东平言语。
接着是朝阳的声音:“东平,你脑子活泛,咱县谁不知道你是大笔杆子咧!你给老魏说个主意,老魏感谢你哩!是吧老魏?”
听里边椅子碰撞的声音:“东平,你要是能给我出个主意过来这一关,我先给你磕个头!”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在里边闹;听卫东平不耐烦了:“起来起来!你还是个鸡巴指导员哩,这点辙都没有!你还出来瞎混个啥?我给你说个办法可以,”听着酒杯酒碗地乱碰:“你把这个酒喝了,我给你配一付好药!”
听魏彪嘬牙花子:“娘的!东平,这也太多了吧?一满碗哩!我喝了就是有好招儿我也记不住,我还不醉死了?”
听郑朝阳打圆场:“一半,一半;嗯,这些总可以了吧?喝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看东平不给你想个好办法出来!”
接着就是洒出去太多、酒味儿太苦等一阵乱叫;
静下来听卫东平慢条斯理说道:“没醉吧老魏?你可记好了!回去你也不要乱说;你没事儿人一样去她哪里,慢慢拿话撩拨她,等她不耐烦了,你就一句一句惹她急;她啥时候说‘滚!我不想见到你!’之类的时候,你这就当场拂袖而去;当然,你要是会做样子的话,最好来个悲痛万分的表情。你记住,过后永不要再找她!她肯定不会再来找你了,而且,没一点后遗症!”
屋里静了一会儿。
听魏彪小心翼翼地问他:“这就行咧?她为啥不来找我呀?”
卫东平“哧”地一声:“你蠢呐!是她把你给赶走的,她伤害你了!她心里有愧,她不敢见你啊!你懂不懂?就是有一样,你可得憋住了,你只要找她一回这招儿就不灵了!”
于春海听到这里,心说他娘的这一招真毒!这小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也不耐烦再听下去了。转头往堂屋魏保谦郑之江的桌子上去收拾东西去;过去看已经收拾完了,就把托盘放到一边,自己出来看建春唱戏去。
外边正唱的热闹。南路唱的是流行歌曲,建春这边唱的是老戏;年轻的在那边,这里围的都是一些上岁数的;年轻人有几个来看这个的?倒是疯莲子这边的人多一些。
正准备往前挤挤,见郑朝阳几个人醉醺醺地过来了;郑朝阳看着这里耍的热闹,进去交待建春两声:“建春,咱可是在办丧事哩!你可不能唱热闹戏!嗯,”打了个酒嗝,“你唱个下韵吧!”
建春笑着看了他一眼,弯腰对疯莲子说了个话;疯莲子点点头,对头弦使了个眼色;简板一响,头弦就支支扭扭地奏起了过门,郑建春按腔入板唱了起来:
“望窗外,冷风吹雨落纷纷,似表妹掩面啼哭泪涔涔;听窗外雷声隐隐耳边响,似表妹低声啜泣惊我魂。流泪眼怎么忍看流泪眼,伤心人怎么劝慰伤心人。一霎时天地荒漠难容身,一颗心千揉万搓化为粉。”
听到这里,于春海的心“腾”地一疼,转身想走;看卫东平摇晃着挤了进去:“建春,你这是唱的‘钗头凤’里那一出吧?人家越剧可不是这样唱哩!”
听到有人过来掰戏眼,一圈人都静了下来,连于春海也在望着他;这个家伙到这里来瞎显摆啥哩?他真是喝多了?
卫东平也不理会圆圈多少人在看他;自己站到那里清唱: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唱完看着一圈说道:“看看!这是人家越剧里的‘钗头凤’!和你唱的吕剧倒有精粗之别哩!咱的戏太直白,不够含蓄;像咱这里的烧酒,直接就上头了!劲儿大,但是伤身呐!人家表达哩多委婉?连个人物都不提,句句写景,还叫你心里一震;人家那里可是出黄酒的地方,黄酒温补哩!”
魏彪在外边一摆手:“扯淡!谁知道你叽里咕噜地唱个啥咧?回去回去,你灌了我一阵我还没和你说哩!”
挤进去拽着卫东平两个人趔趔趄趄往屋里走。郑朝阳低着头在后边跟着过去。
耿老海和于春涛厮跟着过来送奠仪,吃完饭没有马上走,挤在外边瞧热闹;见卫东平疯疯癫癫的过去开黄腔,于春涛捅捅耿老海:“这是谁家狗日的这没家教?嗯?老耿,我咋看他长的像你哩?”
耿老海“哧”地一下笑出声来:“我要是有这种儿子,他娘的就是再做一回绝户也得放尿盆里淹死他!”
建春是他门婿的死党,他咋能给卫东平好话哩?
卫东平新婚之夜春风得意。后来发现有些不妥当,可话也不好出口。憋不住到底问了几句,见郑春燕啥也不说,心里就存了个问号;总是把这事儿放到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