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雪里梅

　　郭玉玲进了农经办，魏保谦到这里检查过一回工作。先到各个科室走一遭，和大家拉拉家常，最后落在郭玉玲这里。先是嘘寒问暖，说小郭啊，这刚调到县里工作习不习惯啊？新部门总要有一个适应期的嘛！不要着急，慢慢来，遇见问题多向老同志请教嘛；接着话头一转：记住：戒骄戒躁，谦虚谨慎！ 当然，我们的同志是做了一些工作的，我们对这些成绩持肯定态度；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现状，不能有一点点成绩就固步自封沾沾自喜！是吧！我们的工作是逐阶段推进下去的，把我们的热情一点一滴渗入到工作中去，才会有新的成绩回报给我们，才能感受到工作给我们带来的快乐啊！我的同志们！

　　既是对新同志的殷切期盼，也是对老同志的鞭策鼓励。

　　魏副县长讲话真有水平！

　　整个科室的同志都非常感动。魏副县长作为主管部门工作的上级领导，能对下级如此深入、周到地进行工作指导，而且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亲切，在县级领导里是罕见的，也是鼓舞人心的；同志们以此为动力，工作热情得到了空前提高，工作水平也有了质的飞跃。甚至好几个科室都得到了县府颁发的标兵奖状。

　　晚上郭玉玲气哼哼地推门进去。见了魏保谦就骂：你个王八蛋，看你在单位里都是唚的啥话！我是在上班哩！到时人家听出来了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没脸见人哪？

　　魏保谦也不恼，嘿嘿笑着过去一把搂住：“你看你瞎急个啥！我那是指导工作哩！这话除了你，谁会往那个方面去想？谁又敢往那个方面去想！我不是憋不住了想去瞧瞧你嘛！顺嘴夸你几句，你往后就不想往上走走了？”

　　郭玉玲推开他，正眼看着问他：“老魏，你看上我哪点好？我都四十多的人了，你哪里还找不来个小姑娘？我给你说实话，就我这年龄，给你做娘都不算小！”

　　魏保谦拉过来亲了个嘴：“各有所好，各有所好！我就相中你这个屁股，”伸手往上一拍：“他娘的瓷实，厚墩墩哩！看着就喜兴！”说着就撕衣裳，“来，把热情渗进去！”

　　魏保谦为啥迷郭玉玲自己偷偷给密友讲过。这个娘们他娘的不一般！总之一句话：说不尽的好处！

　　说完长叹一声：可惜跟了个通灶火的，真是肉包子好过狗了！

　　郭玉玲领悟能力强，工作上手快，对人温和，不骄不躁，在单位实实在在得到了一致好评。一年后为了加强基层工作，县里要抽调一批能力强、素质硬、对基层熟悉的干部充实到各乡，农经办主任亲自推荐郭玉玲下去担任主管计划生育的副乡长。这可是个难啃的骨头，不是谁都能胜任这个工作的。

　　卫东平这两年在司法局法制宣传室跑腿儿。既是心里已经定下了目标，得闲就往郭家跑跑，反正也有他娘这个幌子。一来二去，和郑春燕的事儿进展的不怎么样，同郭玉玲倒是无话不谈。过来听说郭阿姨要到乡里主抓计划生育，摇摇头对郭玉玲说道：“郭姨，这个工作可不好干！”

　　郭玉玲问他为啥，卫东平扳着指头说道：“郭姨，咱县都这么些年了，为啥计划生育工作开展不下去？你看这两年从计划生育口上下来多少干部？”

　　见郭玉玲一脸惊讶，卫东平靠在沙发上继续说：“这里边有很多弯弯绕在里头哩！计划生育是上下一条线，乡里有计划生育指导站，县里有计划生育办公室，这两个部门可都是肥缺哩！在这些单位工作的哪个没有背景！”

　　“他们的钱是从哪里弄的？还不是从计划生育上抓来的！咱县是农业大县，人口占绝大多数的是农民；农民的思想是啥？老婆孩子热炕头，三十亩地一头牛，家里说啥都要有个传宗接代的！”

　　“农民要多生，这事儿是背不住人的，啥时候想知道就能知道，但是，他就是知道了也不去抓你，等有六七个月了，再去家里通知你，让你到乡里去做手术；这时候谁肯去做哩！还不是央告着交罚款了事？一胎两三千啊！还不讲价！钱到手了上交一部分，大部分都被私分了！你说，有这么大的好处，谁还肯放过这个发财机会哩？真要把计划生育做好了，不是断了人家的财路？”

　　郭玉玲这几年一直在供销线上跑，还真没注意过这些事儿。领导谈话的时候也提过，说咱县的计划生育工作已经受到了上级的严厉批评；希望你下去能做出个样子来，从根子上改变咱县的被动地位等等；她当时还想着这实在算不上个大事儿，不就是不让多生吗？从严治理按章要求啥事儿办不下去？

　　现在听卫东平这样一说，心里多少有点发毛；想了一会问卫东平：“东平，那农民就不会不缴罚款？一家人干几年还挣不到三千块钱哩！人家既然想生，躲到哪里不能生一个？我就听说过有躲到娘家偷生哩！最后不是抱出来没事人一样？”

　　卫东平一笑：“郭姨，你说哩这事儿我也知道。那是缴过罚款了！不缴你试试？听说过没有？引出来的小孩还会哭哩，都给你丢到垃圾桶里了！你不是不缴吗？”

　　“乡里的人也傻。攀比风气大。看人家缴几千块能多生个，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做绝户头；借债都要生啊！把这个行市弄得高的离谱！我听说现在生一个涨到六千了！”

　　“计划生育控制不住，主管领导也急；这是国策啊！可他有啥办法哩？从严整治，上下要得罪多少人？他去法办谁？再说，你的报告还没递上去，撤你的文件已经下来了！你要看着不管，这计划生育年年超标这么多，他是咋做工作哩？还不是一样要下来？郭姨，你看这几年撸下来多少主管领导了？哪个不冤过窦娥啊！”

　　“钱装在人家口袋里，板子打在自己屁股上，后来有些领导就学精了。反正上也是死，下也是死，干脆我也捞一些再说！一来二去就弄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所以我说，郭姨，你真的有麻烦哩！”

　　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面前侃侃而谈，见解精辟，条理清楚，把事儿看的一针见血；暗想就卫贵虎那个窝囊废咋生了个这么了不起的儿子啊！二十多岁个小毛孩，他哪里得来的这些想法？

　　也不露声色，端过去一杯茶，看了卫东平一眼，笑了：“东平，要叫你说这工作就没法做了？呵呵，我可是不信！能有什么工作难为得住人哩？沉下心踏踏实实地去做，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吧？！”

　　看郭玉玲听进了自己的一番话，卫东平望着郭玉玲的脸，诚恳地说道：“郭姨，说实话，方法不是没有。就是不敢随便说，说了也怕没用，到时不一定能使得上！”

　　郭玉玲听他这么说，就拿眼瞄着看他：“你说嘛！用得上也好，用不上也罢，咱现在是拉家常哩，难不成这就成了县委决议了？咱哩级别也不够哩！”

　　说的两个人都笑了。卫东平看郭玉玲心情很好，喝了一口茶，望着郭玉玲道：“郭姨，其实说起来怨这些基层办事儿的。计划生育是国策，是一定要执行的；你看，咱县有好些乡人均可耕地不到两亩了，前几年可都是三四亩哩！人越来越多，照这样下去，我看等不了几年，合每人一亩还不到哩！群众吃啥？又拿啥去生活？你说上边领导他能不急吗？”

　　看郭玉玲点了点头，卫东平继续往下说：“这就像是请客，饭菜准备的不多，已经来到的不能撵人家走了，人都来了，再撵走不好看，伤和气；可没来的就得赶紧阻住；东西就这么多，到时来一屋人大家喝西北风啊？”

　　听到这个奇怪的比喻郭玉玲笑了一下，卫东平也笑了一笑；卫东平继续往下说：“可咱们的农民不知道这些，他没想过到时管不起饭孩子吃啥，基层办事儿的也没把国家的政策贯彻到底。啥叫国策？定下来不能打折扣的！他们把这个当成摇钱树 了！”

　　说到这儿，卫东平摇头苦笑了一下。

　　“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一个办法。让农民彻底明白啥是国策。这两年我在法宣室工作有体会，农民的接受方式很特别：你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他不打你这个闪；只有上升到一个很严重的高度，他才慌脚，才叫干啥干啥；这都成规律了！”

　　“咱做工作要抓住农民的心理。他们怕啥？家破人亡财帛失！在这上边做文章！要拿几个口号，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触犯了国策，就是家破人亡财帛失的下场！当然，具体去做的时候咱也没那个胆子，咱只是把这个烟儿先给撒出来，宣传工作要做到家；农民明白了，对国家是个好事，对农民何尝不是个好事儿哩？大家都理解了，这工作还有啥难做的？”

　　喝了杯茶，两个人又谈了会儿别的。看春燕回来了，郭玉玲要留饭。卫东平见郑春燕不冷不热的，也没多大意思，找了个由头走了。

　　晚上郭玉玲翻来覆去半夜没睡着觉。

　　听说原供销一枝花来乡里担任副乡长，乡里老早就把桑塔纳给派去迎接了。郭副乡长脚一落地，一大帮人就往中心饭店去拥；郭玉玲止住大家，说今天刚到，很多事儿还没安排好；等忙完这一阵，我请大家一顿；话先说头里，到时谁不喝我可不依啊！

　　一番话说的大家哈哈大笑。都是老熟人，大家也都理解，跟着忙前忙后安顿下来。接着和书记、乡长谈话；和分管部门谈话；介绍工作人员认识等。安排的差不多了，郭玉玲叫住通讯员，说一会儿你给乡文教室打个招呼，让他们主任明天过来开个协调会；再通知一下各村的一把手，让他们明天九点前赶到乡里来参加会议。通讯员答应着出去了。

　　边上看风习的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唱的哪一出哩？“新官上任三把火，”她郭玉玲到底要弄啥新花样出来？让她去蹦跶吧！懒得搭理她！

　　第二天人来齐后，郭玉玲先请书记、乡长讲了话。看大家有点想瞌睡，过去清了清嗓子，站在桌子前说道：“该讲的书记乡长已经讲过了，我这里也不再啰唆；我今天请大家来，有具体的工作任务交待，希望大家能按时完成。”

　　接下来把卫东平说的那些大略讲了一遍。着重讲到国策；讲到我们县眼前的例子；中间还打了个比喻：“咱大家好比是做一趟车；已经满员了，下边还要往上挤，你说车上的人能松泛吗？嗯？另外这事儿啥时是个头？上了车的咱一个不能撵下来，是吧！可没上这台车的咱能不能缓缓再上？等等下一班车过来再说好不好？急什么嘛！”

　　下边那些支书、村长听到这里，个个色迷迷地互相看着大笑起来。

　　郭玉玲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今天请大家来，给你们分配一些任务：各村的一把手，回去后到村里召开会议，给大家宣传一下新的政策；文教室的同志也辛苦一下，从学校里抽调一些老师出来到各村去写标语；对大家说些啥哩？大家记住，我这里有三句话！”

　　看着连书记在内都有些吃惊地望着自己，郭玉玲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子上念道：“大家记住啊！一，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房倒屋塌！二、谁不去结扎，看着你自杀！三，你不上环，牛羊拉完！”

　　看一个个目瞪口呆惊在那里，郭玉玲一笑，把纸又放回自己的包里，一边说道：“这是我去上边开会，人家教给的几句话。各村都明白没有？”各村的一把手赶紧点了点头；又问文教室主任：“郭主任，你那边的老师啥时候能到位？有个前提，字写的不好不要紧，一定要写清楚！有多大就写多大，最好离一里地都能看到！”

　　现在的文教室主任是郭合江。去年因成绩卓著刚给擢升了上去，学校由陈秃接手做校长。这两年手里有点紧，去年跑到县里借了他姐郭玉玲几千块钱还没还上。

　　听他姐问他，赶紧回答：“这几天恐怕来不及；这都要升级考了，老师还得带学生哩？能不能缓过来这一段？”

　　郭玉玲看着他兄弟，眯缝着眼一字一句说道：“嗯！这样！老师不够！我看这样吧！乡文教室从你算起，明天都到街上刷标语去！只要能把我交待的任务完成就行了！”

　　郭合江弄了个大没趣，坐下来讪讪地也不敢开腔了。

　　郭玉玲见没人说话了，转头对书记说道：“我有个想法。咱从乡里划块地方，弄几间宽绰些的房子；再和派出所、武装部协调一下，让他们组织一些民兵，到时候咱也有个支援。县里领导那里已经都有交待了，这个工作无论如何都要开展下去。”

　　她是上边领导点名过来主管这个工作的，她既然这样说了，别人还有啥话好说？只能点头同意了。反正出了啥事儿有她自己担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眨眼就飞了出去。全乡震惊。一会儿满大街的小孩嘴里吆喝的都是她那三句话。郭玉玲实在不必找人去到处写标语了。

　　第二天一帮人跟着郭副乡长下到村里检查宣传效果。村里的人挤挤拥拥来看这个女乡长。郭玉玲看着一堵墙上的“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指着跟班的兄弟和支书：“过去把它擦了！写上‘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房倒屋塌！’”

　　没过几天，乡计划生育指导站人满为患挤拥不动。有些是过来上环的；还有一长溜排着队过来结扎；引流产的也有一些；见面大家就说，反正国家是这个政策了，大家都是一样；要没男孩就都没男孩吧！有个闺女也不错，咱还不用给彩礼钱哩！到时给王八蛋多要些啥都有了！ 一边听的“嗡”地一下就笑了起来。

　　互相打着哈哈，说说笑笑大家也都挺乐呵的。

　　说也怪，多少年的风气说话就给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