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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海建春告别了家乡亲人，两个人又厮跟着来到建筑队。
见了刘成自不必说，兄弟见面分外亲热。刘长喜见两个得力助手过来，也很高兴，晚上把几个人领出去喝了一顿；完了拉着一起打麻将，春海和建春两个人都不好这个，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剩下刘成过来凑了个角，四个人坐一起打了个通宵。
工程进展的顺风顺水。看看到了秋里，麦时没有回家的要往家走；刘成家春里就给他说了头亲事，是在乡里摆红案的，姓赵；听大家说赵屠夫家生了三个闺女，就是这个小的长得水灵。于郑两个人也没留意过，到底有多齐整也不清楚。
刘成早就说要回去，这一回定了亲不一定能来了；刘成临走的时候和兄弟们略讲了这事儿：赵屠夫说了，等我回家就跟着操刀杀猪，家里就这个小闺女，往后想着依靠我们哩！拿出来随身带着的相片，大家看后都说是个美人儿，刘成还真有福气！
看看又到了年底，天时已经上冻了，剩下的工程也没法往下开展。大家就合计着啥时候动身，走的时候要给家里稍些稀罕东西。
到了这天晚上，刘长喜把于春海叫到自己屋里，给他一个纸包；于春海摸上去感觉是钱，心里奇怪，就问他为啥给自己钱；刘长喜一脸晦气，说也别管那么多，给你你就拿着；慢慢你自己就知道了！见于春海张嘴还要问，摆手把他打发了出去。
回到自己窝里，和建春两个人商量。两个人到底也解不透里边的弯子：这好好的为啥给俺钱哩？就是说年底要走了，回家给路费也没有这么多啊！这有四五百块钱哩！要说是工资也不够，从麦时到现在有四个月了，算算有一千多块啊！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照样去工地收拾摊子。还没到中午，饭堂的厨子失机慌忙地跑来了，问看到刘长喜没有；见春海摇头，厨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叫起屈来。于春海就问咋回事儿，厨子说你不知道，刘长喜这几天打麻将输了，前几天大家的饭钱都是凑出来的；昨晚我去要伙食钱，他说今早上给，我早上踅摸到现在，也没见他的人影；八成是跑了，春海，中午就没吃的了，你说可该咋办呀！
于春海听了这话心里一凉：他刘长喜不会这么缺德吧？这四十多个人他就这样丢下不管了？再联系上昨晚他给自己钱，身上的冷汗就下来了。赶紧找到正在工地忙活的建春，约几个人带上家伙，先到办事处去找一下，看是不是人在那里；看到他可不要让他跑了，先捆上他再说。
办事处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剩下个扫地的在那里看门。一问这事儿人家都知道，说前几天刘长喜过来拿过钱，把钱拿走后就没来过这里；这个王八蛋天天打麻将，有一晚上就输了两万多，他还一心想着往回捞本。这一个月你们没有见过他吗？
咋能说没见过他咧！有时也见他往工地上转转，看工程收尾了没有，然后就搭着个娘们去甲方那里要钱；大家都盼着过年回家和亲人团圆，谁会想到他给乡亲来这一手？把这四十多个个人丢到工地上自己跑了？
于春海让郑建春带人往刘长喜平时常去的地方去找；自己领着几个弟兄往建筑公司去问，看还有没有下剩的工程款。这里有四十多个人哪！有些还是春里就过来的，苦熬一年等着使个成总钱，这倒好，连回家的路费都没影儿了！
过去问了建筑公司。人家说前几天老刘就过来结完了，他说班里出了点事儿，连没有收尾的工程都预支了一些。咋着？是不是他出啥事儿了？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工程给做完哪！不然不是坑了我们吗？
于春海给人家打个马虎眼就出去了。他不敢让人家知道啊！知道了再扣住这些人咋办？
到了工地建春也回来了，相看一眼就知道大家都没找到。几个老的当场就出溜地上去了：家里的孩子还等着这个钱办婚事咧！这一年白熬了！这个天杀的刘长喜，抓住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于春海让大家翻翻身上有多少钱。四十一个人总共不到六百块钱！连回家的车费都不够！都进腊月了，这可该咋办！
跺了一会脚，于春海拿出四十块钱，让厨子先去买一些馒头咸菜；又招呼几个人到厨房帮着烧点开水。自己和一帮人坐下来商量咋办。
商量来商量去没个好办法。刘长喜确定要跑，他走前肯定把能带的钱都带走了，办事处和公司就是明证；他既然处心积虑地要坏良心，他能不怕咱逮住他整死他吗？他说啥也不敢在咱这里晃悠啊！早不知跑哪里去了！就说他还在这里，城市这么大，咱往哪个地方去找他呀？
建春红着眼看着春海：“老于，你说咋办？咱现在有四十多个人哩，就手里这些钱几天就花完了！过几天可是吃的都没有了啊！”
手里还有五百五十块钱，这里有四十一张等着吃饭的嘴！年关到了，家里还等着稍钱回去办事儿！
看着圆圈老少爷们直瞪瞪地盯着自己，于春海眼都红了。一咬牙，从地上站起来，把人给分派好：一拨儿去火车站，一拨儿去汽车站；去汽车站的多去几个，短途长途都去找；再有一拨儿撒街面上。去找人的身上带着绳子，最少两个人一拨儿，看见刘长喜二话不说先绑上，然后带过来大家说话！
出去的分派定了，指着几个老的，让他们把工地上能用的东西都收拾一下，看能不能卖几个破烂；公司的东西不能动，一根木棍都要给人家整理好归起来，那些东西是要还人家的，咱不能坏良心。
吃完东西就动身。不到天黑不要回来！
自己和建春带上机灵点的人，到桥边的人市上去转转，看能不能找点啥事儿做；虽说到年底了，也可能有人家要用人呐！
晚上一聚头，啥收获都没有。找人的人影儿都没见，自己几个人站到那里喝了一下午西北风，清水鼻涕都冻出来了，也没见有人过来问一句。
晚上吃馒头的时候，几个小一点的就哭了。说春海哥你说可咋办呢？俺家里还等着俺回去过年哩，可咱在这里连饭都吃不饱，再过几天连这点吃的都没有了。
说到大家一个个流眼泪。
等熬到半夜大家都去睡觉了，于春海和郑建春两个人在窝里反复考虑该咋办。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咱俩明天去找建筑公司，看能不能再预支一些钱；咱俩留下不走，把乡亲先给打发了！商量完天也快明了，两人闭眼眯缝了一会儿。
起来刚推开屋门，见眼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原来大家回去一合计，怕两个人也学刘长喜一样，揣着剩下的钱跑了；也不敢贸贸然进去打扰他俩，一帮人愣是在这天寒地冻的年关堵到外边站了半夜！
两个人的眼泪说着就下来了。郑建春哽咽着指指春海，说春海要是不说，你们谁知道刘长喜给他钱哩？那钱可是人家自己的啊！就这些刘长喜还没给够人家！昨天他领头在风地里立了一下午，清水鼻涕都冻出来了，你们谁不知道？春海和我合计了一夜，今天俺俩要到建筑公司去央求人家预支钱，先让你们回家，让人家把俺俩押在这里。你们倒好，堵住门口怕俺跑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啊？
说的声泪俱下。
其实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大家也都知道于春海仁义。本身刘长喜不经常在这里，班里的兄弟谁要有个啥事儿都是找他，于春海也愿意为乡亲抻头；但现在事儿走到这里了，心里一慌就没了主心骨；一个人嚷嚷，大家心里都不定；于是就全堵门口上了。
于春海见一帮人哭成一片，自己心里也难过。品算着光哭也不是个办法。过去站到当间冲着大伙喊道：“老少爷们们！俺春海是啥人，大家心里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大家心里慌，害怕，这个我也理解。可咱不能在这里挺死啊！咱要想办法！这样，”说到这里，于春海从身上把钱掏出来，指着厨子：“你把钱拿过去，用一分钱都记着帐！”又把头转向大伙：“我今天说啥都要到公司去一趟，俺俩过去看看能不能再预支点钱出来，要是有，大家多少分了它，回家去过年；明年开春咱还过来，把咱哩工程做完。我和建春就押在这里，我相信咱这里的人不是孬种，不会坑俺俩！”
见厨子流着泪摇头不接，于春海过去把钱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笑了一笑：“没事儿！死不了人！大家听着啊！还是昨天分派的那些事儿，大家都去做好！”指着两个机灵点的，“你俩跟着厨房去做饭！没事儿了你们一起去把那些破烂卖了，把钱都记在账上！”又看着大伙：“我和建春中午就回来，到时候就有眉目了。吃点东西就都去忙吧！”看一帮人愣愣的不动，自己和建春到厨房抓了几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往外走了。
到了建筑公司，人家还没上班；等到差不多九点了，看见经理坐的车开过来。
两个人赶忙迎上，过去堵在路口；经理见大清早有两个土建队的民工站在前边拦路，心里奇怪，下来问了他们的情况；于春海两个人原原本本地把事儿说了一遍，末了说你看能不能先预支俺一些钱，让俺哩乡亲回家过年；家里苦盼一年了，他们在外这一年是咋熬煎过来的？咋着都要回去过个团圆年哪！俺俩就押在你这里，是捆也好绑也好，俺俩没二话；俺们都商量好了，开春人就过来，把剩下的工程都给你做完了。
经理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人几眼。然后让司机把车开到车库，招招手让两个人跟自己往办公室去。
于郑两个心里七上八下地跟了过去。
经理很客气。进来让座递烟，又亲自过来给两人倒了杯水。见两个人渐渐稳定了些，经理问了两个人的名字，笑了笑说道：“小于，你说这个事儿应该不算个大事儿。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的老乡不回来你俩咋办？这工程款光靠你俩可是多少年都还不清啊！再说了，工程款预支是有一定限制的，超过额度我的上级要追究我的责任；我想帮你们这个忙，可你说我该咋办？”看两个人搓手搓脚的不自在，经理就问他回家的路费是多少，于春海回答差不多小三十块。经理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小于，这样吧！我已经预支给你们班子五千块了，也不怕再多些钱；你们不是还有五百来块吗？就当是我个人给你们的也好！我再从账上给你们一千块，当作路费拿着回家，你们考虑一下怎么样？”于郑两个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就点头同意；经理叫过来财务从账上预支款项里给挤出一千块钱来，然后拿给他们。
两个人谢过经理，拿着钱回到工地。一帮人都在那里等着。破烂卖了一百多一点；找人的还是一无所获。大家看见两个人过来了，“呼隆”挤到门口把两个人围住；一个个眼光看的比亲人都亲，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两个人啊！
于春海见大家过来，就把见到经理的事儿给大家讲了；手里有了钱，大家心里就没那么慌；又见这钱实在是少，仅够回家的路费连带路上的吃喝；有些人就心疼起这一年的血汗白费了。说咱这拼死拼活地干一年，到底落了个啥？要是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叫家里咋着过年？一帮人又低下头叹气。
于春海来时路上就想了个主意。就这点子钱，仅够回家的路费；大家出来一年是做啥哩？一家人眼巴巴地盼着能带钱回去，家里也松泛着过个年；多少人早都计算着把钱找好地方了！家里老老小小苦盼着啥也盼不回来？这算个啥事儿啊！
见大家都没精神，于春海拉住建春的手说道：“建春，各位老少爷们！我有个主意大家看能不能行的通！”
他现在就是大家的主心骨，大家见他有话说，都张着嘴眼珠不错地看着他；于春海见大家都在等着自己说话，就笑了笑说道：“就咱这样回去，还不够晦气咧！咋着？咱出门挣了一年钱，到底落个空手回去了！就说街坊不说闲话，咱自己家里人能好受吗？咱心里啥滋味啊？我现在有个想法，看大家能同意的就接下来商量，不能同意的就拉倒，算我没说！”
连建春在内，都催着他赶紧说，有啥不能同意的，谁不知道你是为大家好？一些人还听过于春海今年回家要结婚，人家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放在心上，为了大家伙宁可把自己押上，咱还有啥不能同意哩？
一片声地说只要你说一声，大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于春海转头指指工地上盖了一半的楼房，望着一张张正愣神的脸说道：“咱看看咱们盖的这座楼！这个工程工价是十二万哩！咱才盖了一半；就说刘长喜把一半钱拿走又预支了五千，那还剩下多少？还剩下五万多哩！剩下的工程咱三个月都能做完！咱能有多少钱？差不多能把咱今年的给补回来了吧？我说，咱这里头要是家里真有急事儿的先回去，下余的人咱留在这里，我给大家领个头，咱在这里再找个生发，我就不相信咱离了刘长喜咱干不成！大家商量商量吧！”
底下的人一商量，还真是这个事儿。于是有十几个就说我回去是过年，在这里也是过年，我不信还能把我给撂到年这边！跟着春海干了！里边一个小的还吆喝：“反正也没人给我说媳妇，我回家弄啥哩？跟着春海哥在这里，天天吃咸菜我也愿意！”边上的大人就拨拉他的头，说你倒是个媳妇迷哩，明天跟着你春海哥挣了钱，叫你爹给你说一头好亲事！可你毛孩子知道娶媳妇是弄啥哩不知道？
一算留下的共有二十个人，加上于郑在内。
建春拉了春海一把。看着春海望他，建春就说咱这里这么多人吃啥哩，这都到年底了，谁家还用人哩？咱到哪里去找生发啊！
春海看着建春说道：“建春，事儿已经逼到这里了，咱没法子也要想办法！一会吃完饭咱就过去，让经理帮着想个办法！我看经理倒是个好人，他这么大的项目，哪里找不出一个工程哩！”
下午两个人又厮跟着过去，经理正准备走，看见两个人过来愣住了；两个人过去打了招呼，把自己这边的事儿简略说了，自己有一二十个人，过年不想回家，看经理能不能给点事儿做。俺们农村人不怕吃苦，只要能挺过这一段，俺把剩下的工程全全美美给你做完！
经理咋能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心里很是佩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脑子灵，重情意；再说刘长喜的事儿公司多少都有些责任。也听过他们说，土建队的事儿一直就是这个小于在领着干，唉！现在又摊上这个事儿，可真难为他了！
不过要说找活经理现在也作难。到处天寒地冻，给他些啥活儿好咧？让他挖地槽吧，现在滴水成冰，脚下的地冻得铁块一样，一榔头下去一个白印；让他们去起围墙吧，除非把灰和在烧开的锅里，不然一会给你冻成石头。经理也挠起了头。
想了一会，经理一拍桌子：“干脆你们先去拆楼吧！”一指隔壁那几栋破楼说道：“看见那几座楼没有？规划中那里是生活区！早就说要拆，就因为现在过年了才停下来；你们要真想找事儿干，就把那几栋楼给拆了吧！还可以往前赶赶工期！工价你可以去找项目组说一下！”干脆好人做到底，领着于春海到项目组把事儿办妥，又当家给他预支了两万块钱；拿着钱交到于春海手里，看着于春海的脸：“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做大事儿的人。去吧，不要让我失望！”
世间到底好人多啊！接过经理递过来的钱，于春海两眼热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于春海连着在外干了两年，没回过一次家。建春中间回去一趟，回来说家里大小都好，让你放心；二梅去年是在你家过的年；收秋种麦是建和厮跟二梅两个人侍弄哩；你老丈人见我一回说我一回，要我把你给弄回去结婚。
临走时告诉春海听说卫东平和春燕两个人正在谈。春海愣了一会儿；啥话也没说，转头又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