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这两天就住在郑春燕家里。有张薇陪着闺女,郭玉玲心里非常放心。闺女的事儿从头至尾她心里最清楚;虽然不知道姓于的过来说的是啥,看闺女现在的情况估计也八九不离十。这姓于的也算是条汉子!心里多少对于春海有了些好感。至于闺女伤心,那是预料中的事儿,郭玉玲自然心里有数;这几天也不去上班了,让张薇陪着郑春燕说话,自己上街买菜做饭,家务活一个人包了。多少年没做这些了?郭玉玲现在终于找到了贤妻良母的感觉。
等晚上老郑下班就和他说了闺女和自己准备往县上调动的事儿。为了免去老郑的疑心,她隐去了魏保谦给她帮忙这一节。刚开始老郑不同意,都这么大的岁数半截入土的人了,还瞎窜个啥?郭玉玲也没发脾气,和声细气地给老郑说自己的想法:闺女大了,要为她的将来考虑;这乡里是能长呆的吗?再说这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供销社马上就要倒闭了,你说,让孩子以后咋办?咱这辈子是这样了,难不成咱闺女也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不成?再说咱现在不是还有办法吗?我过去找到县供销社的老姐妹,人家二话没说就吐口了;又说闺女一个人在县里不方便,怕自己也不放心,又托多少关系把我也弄到农经办去了。咱得想个法子感谢人家咧。我和闺女过去后咱再去运动运动,把你也转到县里来,咱一家就安在县里算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啊!
老郑听了老婆的话后,低头品算了一阵,也没啥话说了。他知道老婆一辈子要强,不甘过到人眼下;也知道老婆有本事,而且是个本分的女人。咱不管人家说啥,自己的老婆咱自己不清楚?她这些年跟着我不容易啊!我是个没本事的,只会刷锅炒菜,我是没法帮她了;可说啥也不能拖她的后腿啊!她既然合计好了,我也不用操那么多心,反正有闺女她娘去运筹就行了。
老郑是不知道实情,要知道实情早大耳刮子就抽上了。人再窝囊也受不了这个啊!
刚开始郑春燕是醒来就哭,哭累了就睡,啥话也不说;张薇也不问她,就是陪着她流泪;过了两天,眼见她也不哭了,睁着两个红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事情。就把话递过去宽她的心。慢慢套出她和春海的事儿来;听郑春燕陆陆续续说他俩之间的往事,张薇也感到非常气愤,撺掇郑春燕:“春燕,你咋这样傻哩?为这事儿你折磨死自己又能咋着?他于春海变心是他自己坏了良心,你还得过你的日子啊!咋着?离了他你就不嫁人了?我给你说,当初你俩好的时候我就觉着这事儿玄乎,他是个农村户口哩!他还敢先变心了!春燕,要我说这是正好,你哪里找不到个婆家哩?”看郑春燕摇摇头,接着说道:“春燕,起来,不要再睡了!洗洗脸,吃点东西,咱找那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去骂他一顿给你出出气!咱问问他到底是为啥!”
郑春燕听着张薇的话动了心。于春海为啥一声不吭就去找了人?他走的时候俺俩还是好好地啊!他是个啥人我心里不清楚?春海不是这种人啊!
想起来于春海苍白的脸,郑春燕心里激灵打了个寒颤。
在我心里,春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他为了给人家出头还打的头破血流的,我对他这样好,他会负我?
那天于春海和耿二梅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慢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起疑心:他就说要变心,也不用跑到门市上来呀?他俩偷偷摸摸去哪里还买不来个衣裳?明知我在门市上,还非得敲明亮响地跑到这里来?他到了门口磨磨蹭蹭不进去,那个耿家的闺女硬拉都拉不进来;为这个事儿俩人在大街上吵架,看样子像是要翻脸;我要不过去,俩人还不一定弄成啥样哩!不对,这里的弯弯儿绕太多了!我可不能让人家给装进去!
郑春燕是个有脑子的人。这一点她随她娘。
心里前前后后把事儿给捋了一遍,最后得出个结论:他俩到门市上来是专门过来让我看哩。想起以前于春海怕娘怕得一贴老膏药一样,心里突然明镜似的:肯定是娘去找春海说了啥了,不然,于春海就是要变心,他最起码也要来对我说句话啊!
心里后悔这两天光是伤心了。后悔自己办事儿莽撞。等弄清弄明白再哭也不晚啊?郑春燕也不吭声,自己在床上慢慢合计了一会。
郑春燕翻身下床。脚一沾地,差一点倒下去;张薇赶紧过去扶住她。郑春燕也没说太多,就问张薇还有饭了没有?郭玉玲听到闺女在房里说话,勾头也过来了;听见闺女问饭,心里高兴,转身把刚做好的清汤面端了过来;郑春燕连吃两碗,看着她娘还要。郭玉玲吓坏了,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两天没吃东西了可不敢吃那么饱;你要想吃妈一会儿给你做炸酱面吃,咱先少吃点,先温温胃。
郑春燕也不跟她娘要了。转头看着张薇,说看你放假回家收麦,光为我都耽误了你几天;你家里的地不知道现下弄成个啥样了?咱俩今天过去吧,我到你家里看看,顺便也散散心。
郭玉玲狐疑地看着闺女;心里又品思:这高中生就是不一样哩!你看,这么大个事儿,说着就转过这个弯来了!
也没啥话说,交待了两个人几句,问闺女要不要钱;说怕到了路上肚饥,你俩就自己看着买些吧!郑春燕不要,郭玉玲硬着塞闺女包里几十块钱。
两个人出门以后,就骑车往乡外走;到了岔路口,郑春燕对张薇说道:“张薇,你和我去一趟春海家吧!”
张薇知道春燕心里是咋想的。心说今儿个你就是不去,我也要找那个于春海去骂他一顿;他干这事儿也太出格了。也没说话,两个人转头往于春海家里去了。
还没进村,影影绰绰地看到前边岔路口过来个拖拉机,上边的人像是那个于春海;边儿上还坐了个女的。两个人的穿着打扮春燕太熟悉了,就转头对张薇说:“张薇,春海边儿上的就是耿家的闺女。你去叫春海过来,我要和他说几句话!”两个人下车,郑春燕把车扎在路边上放好,一边站定等于春海过来说话。看张薇迎了过去。
于春海和耿二梅两个人开着拖拉机往家里走。快到村子了,看前边大路上有两个闺女下车在路边上站着;接着一个闺女就迎面走过来。近了一看是张薇,心里就发了个突;再细看前头路边儿上那个,端端正正站着个郑春燕。心里明白是咋回事儿,把拖拉机靠边停好,自己下车和张薇说话。
张薇迎面过来,先瞄了一眼耿二梅,也没搭腔;看着于春海,心里的鄙夷咋着都按不下去:“哟,这是春海吧?几天没见,这头发都长成外国人的样子啦?”
这事儿都怨耿二梅。那天俩人到了乡里,明面上说是给耿二梅买衣裳,她却一件也没买。于春海出门时爹给了三百块钱,让于春海看着啥好就给二梅买些,咱家里虽穷,但这事儿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咱;不料不仅带去的钱一分没花,连自己理发的钱都是二梅拿的。耿二梅从家里带去五百,算计着要给春海哥换换形象:先烫烫头发,现在开始时兴男的也烫大波浪卷儿;再买几身正流行的衣裳。看于春海打扮完,耿二梅心里别提有多满意:春海哥身材高,穿着土气的衣裳就不显眼;这人一装扮过去,看现在像个城市人一样哩!也不管于春海换了新形象路都快不会走了,又硬拉着他把些时髦的行头置买了好几百块钱的过去。我非要春海哥在人前出众不行!
于春海像个木头一样任她摆布,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有。
耿二梅老远瞅着郑春燕过来了,身边还带着个跟班的,心里就有点不牢稳。见于春海下来,她麻利也跟过去;走近看着张薇对她闪都不打一个,就有点气;想着这几天春海哥的心咋着都暖不热,不是因为这个郑春燕是谁!这可是你娘过来先和春海哥说散哩,你还倒过来不依是咋的?事儿已经到这儿了,今儿个好说就罢了;说的不好了我可不听那一套!虽然春海哥嘱咐过不能嚷嚷,真要别住了,看我敢不敢给你抖搂出来?咱谁也别把谁给逼急了!
听张薇在那里奚落春海哥,春海哥低着头脸一红一白地不自在;过去笑脸说道:“可不是!春海他还不愿意哩!我就说怕啥!咱农村人不也是人?兴他城里人烫就不兴咱乡里人烫了?我觉着春海的这个样子还怪顺眼哩!”又看着春海:“春海哥,这是谁呀,咋不给我介绍介绍哩?”
于春海看了张薇一眼,摇头苦笑了一下;张薇见耿二梅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个话还夹枪带棒的,心里就有点烦,也没搭理她;一别脸,对于春海努努嘴:“你过去先和春燕说几句话吧,她今儿个是专门过来找你的;在这儿碰上是最好,也不用往你家里去了!”
看于春海那意思准备过去,被耿二梅一把给拽住了。上下打量了张薇几眼,见她正眼也不瞧自己一下,顿时来了气:“咦!我说你是他啥人哩?春海正经是俺哩对象,有啥话你就对我说吧!我在这里听着哩!”张薇见耿二梅说话火气大,自己也不觉高声了起来:“那是人家俩哩事儿,和你说不着!”斜眼瞥了耿二梅一下:“这是打哪里冒出个人哩?到人家这里瞎掺和个啥?”
耿二梅撇嘴一笑:“可是说哩!我还觉着纳闷哩!这是哪里跑出个大闺女,截住人家的对象要拉到背地里说话哩?俺这里可没见过有这个礼数!”
张薇还是个学生,听她这话说的尖酸,脸“腾”的就红了;心里又气又恼:“这话也说的出来!张口闭口说啥对象,你俩在一起才几天?还没认识几天就成对象了,这就是你这边的礼数?也不嫌寒颤!”
耿二梅见把张薇的火儿给逗起来了,越发地气定神闲:“俺俩在一起是没几天,不像你俩。你俩都在一起多长时间了?啥事儿没有经过?不过你也别说,我也不想打听!”
张薇听她说着就把自己给绕进来了,一时气得手脚发麻;于春海见两个人越抬越僵,渐渐说不出好话来;自己心里本来就堵得慌,这时更加烦闷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咋办才好。
郑春燕远远地看着几个人在那里说话,春海也没个往这边来的意思;顺风带过来什么“寒颤,礼数”之类的话,明白是张薇没忍住,和耿二梅抬起杠来了。心想反正她也在这里,就是当面去问于春海也没啥;你不过来,我就走过去,这事儿早晚都要弄个清楚。
过去听到耿二梅拿话僵住了张薇,自己也不理她那么多,看着耿二梅说道:“耿家妹子,你说的没错。俺几个是三年的同学,大家在一起是经过些事儿。不过这没啥;你能和春海走到一起是你俩的缘分,俺过来看看老同学说个话,可能你也不自在了。要是俺来哩不是时候,那俺就道个歉,俺这就走。”转眼一看张薇,“张薇,咱回去吧!”
耿二梅见郑春燕过来不卑不亢地说了几句,方方面面都点到了一些。她说的话里还挑不出毛病,心里就说平时小看了这个人了;看她平时不吭不哈地是个闷嘴葫芦,没想到她还真有点道行!她要这样走了,往后能和我善罢吗?我今儿个咋说都要让她死了这个心!反正春海哥也在,正好大家把这事儿说开。心里思谋了一遍,也不计较张薇挤兑她,过去拉着郑春燕的手笑道:“春燕姐,我才刚没看见是你在这里咧!咋着,是你找春海哥有事儿啊?”
郑春燕看着耿二梅,凄然一笑:“妹子,这里头的啥事儿你都知道!你放心,我今儿个啥话都不背你,咱几个人在这里把话给说透了,就是往后各走各的路也好,大家弄个心里明白。妹子,姐这个要求你能不能答应?”
见郑春燕开门见山地把话给说了出来,耿二梅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又听郑春燕说的凄凉,心里也是一酸,不自禁的敌意就没那么明显了,反倒是有些同情她。
郑春燕见耿二梅低头不做声,转头望着于春海。心里千言万语一时哽住了嗓子;强忍了忍泪:“春海,你这几天可好?”
看着眼前憔悴的不成个样子的郑春燕,于春海低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到了眼前的地上。
张薇刚才还气哼哼地准备找于春海的晦气,这时眼见于春海低头哭成了个泪人,心里不禁替两人难过,转头也小声地抽泣起来。
耿二梅见了眼前的这个样子,心里有些害怕;见没人注意自己,就悄悄地溜到拖拉机后边,背转身子,也不打算去听些啥东西了。唉!反正他俩是不成了,随他们说些啥吧!只要春海哥能把话说开了,这往后的日子才有个开头啊!
郑春燕见于春海哭的抬不起头,瞬间啥事儿都明白了。想通了这点,心里反倒是没原来那么难过。看着眼前的于春海,强挤出一点笑问了一句:“春海,是不是我娘找过你了?她都和你说了些啥?”到底还是把持不住,泪珠儿一颗颗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于春海低着头光是流泪,啥话也不说;郑春燕急了,今天既然来了,说啥都要听他一句话,看他光流泪不出声,过去抓住于春海的两只手来回摇晃:“春海,春海!你给我说说,到底是因为啥?你想让我死都闭不上眼不是!”
于春海抬起泪眼,看着眼前的郑春燕,雷击一样震住了;张薇听郑春燕说的决绝,也止住了哭,转过头看着这两人;
耿二梅躲到拖拉机后边,心里虽说不想听,可不自觉地耳朵就尖了起来,一直在扫着那边的动静;听那边几个人哭得凄惶,也在禁不住地流泪;忽然郑春燕这话传到耳朵里,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伸头直愣愣地看着郑春燕;
春燕见大家都死盯住往自己这里看,含着泪笑了一笑:“春海,我今儿个来就是想听你自己说个明白;我咋着都要听你说个话,我才死心!”
于春海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一脸凄苦的郑春燕;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熟悉的嘴,熟悉的眉;想着她塞给自己的粮票;想着在车站紧抱着不松开的手;想着她往车上看的直勾勾的眼神;想着她在医院受的那些罪!
这可是我最亲的人哪!
我往后是不能再领着她往前走了;
可春燕以后咋办?我不在她身边了她往后咋着去过日子?往前的路丢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去摸索吗?她有病有恙的谁来心疼她照顾她?
春燕!春燕!我哩亲人哪!
可她就是跟着我能咋办?她娘说的是实话啊!就俺家里那个样子;就乡里那些背地里专捡人家不是的人;
春燕跟着我俺俩肯定能过上好日子,在村里的光景不比人家差,我相信;可我能让春燕跟着我种一辈子地吗?让她把大好年华扔在庄稼棵上?毁了她一生的前途?我能下的去心吗?
不能!我说啥都不能!
离开我她会不好受;但比她一辈子跟着我受罪要强些啊!她娘说的是:喜欢一个人,就要为她着想;春燕啊!你恨我吧!你真的恨我那你的心里就会好过些!
狠狠心,把手从春燕手里抽出来,擦干脸上的泪水,不自觉地换上了冷酷的眼神。
冷冷地看了一眼郑春燕,郑春燕正含泪热切地看着他;“春燕,话我今天就说明白了吧!你听了也能死了心!”
郑春燕拉着于春海的手,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心里渐渐安稳起来:春海的心没变,他是不得已,他有苦衷;我把话说透,说我不管咋着就是一辈子拉棍子要饭也要跟着他过,这是我的心;我说给他听,他心里就有定盘星了,往后不管谁再说啥他也不会回晃了!渐渐地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转眼见于春海一副凶狠的样子,看过来的眼光是那样无情,刚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听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心就是一痛;
于春海也没看郑春燕死人一样的脸色,转过头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春燕,这是二梅,你也认识,是我家里去年给我说的媳妇。俺俩已经撕过衣裳了,这你也知道;家里合计着年底办事儿哩。春燕,咱俩完了,就到这里吧!”
又低头一品思:“还有,她家里有个批发站,过几天我还要过去起货哩!”
耿二梅看见郑春燕拉着春海哥的手心里就着紧,自己也不知啥时候就蹭到两人身边了;于春海的话她是听了个满耳,心里喜欢,就过去挽住了于春海的胳膊盯着他的脸望;也不管眼前的那个郑春燕木呆呆地一声儿也不言语;
于春海看也不看郑春燕一眼,转头对张薇一笑:“我今儿个事儿多,就不陪你们说话了。有空到批发站找我吧!可能往后我在那里的时候多些!”
也不管两人啥反应,发动着拖拉机两人开着走了。
张薇见于春海突然换了这样一副嘴脸扬长而去,只觉全身酸软,站着不动都有些费力;缓了缓神,冲着两个人一叠连声地恨骂:“无耻!无耻!我算是今天才认识你个姓于的!你都不是个人!你是个畜生!”
郑春燕木呆呆地看着两个人影踪不见,倒是没说啥话。
郑春燕咋想都不明白,于春海对自己会这么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