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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曼哈顿的爱情瞬间

作品名:在曼哈顿的爱情瞬间 作者:捷树犹

  这里所说的曼哈顿,当然不是纽约的曼哈顿,它只不过是N市的一个以曼哈顿命名的的士高广场而已。

  九九年的春节前后,我曾两次途经N市,并两次光顾了这个名噪一时的娱乐场所。它的非常前卫的风格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渐渐地将它淡忘了。

  几年后的一个初秋的中午,我赋闲在家,在书房里喝着茶,百无聊赖地翻阅当天的报纸。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偶然读到了一则关于曼哈顿广场被停业整顿的消息。文章语焉不详地提及了曼哈顿被停业的原因。我仔细阅读了全文,放下报纸,点起一支烟,陷入了某种时光错位的恍惚之中。

  窗外,秋天的树叶正开始变得疏朗起来。

  大学毕业后,我被那些年席卷全国的下海浪潮所裹卷,只身南下到深城闯荡,每年的春节前夕象候鸟一样飞回北方,经由N市折回故乡獐市。

  九九年的这个时候,我和久违的老友海在N市的东田机场重逢。重逢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当我拖着硕大无朋的行李箱走向出口处的时候,海象一只蹲伏草丛多时的兔子一样,从一片黑乎乎的接机的人群中呐喊着脱颖而出。

  接下来是我们在影片中常见的镜头:老友相见,分外眼红——大狗熊式的拥抱,迫不及待地向对方饱以老拳。

  然后,我们乘车来到海的单身宿舍,喝茶驱寒,一边将那别后的种种,说个不休。

  海毕业后分到N市,一个人在异乡惨淡经营,情形与我颇为类似;相互间通讯藕断丝连,人却久未谋面。这样的重逢,正象是马林格诗歌里的绝妙意象:

  当诗情遭逢雨夜,当寂寞遇见咖啡,当流浪的人乍看见林中的木屋——当我遇见了海。

  在海起身倒茶的间歇,我环顾身处的房间,不禁为其简陋、零乱和肮脏而感叹:海的那些广泛流传的浪漫故事,难道竟发生于此?可见人的因素,永远是第一位的。

  不觉已是黄昏时分,我们的另一老同学、混迹N市多年的东也闻风而至。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去了一家叫做米奇的特色餐厅。

  在米奇临街的窗边,我们反反复复地喝着啤酒,彼此传递着一些天南海北的故人消息:某人在读研究生;某人去了国外;某人为情所困,自杀未遂;某人竟与某人结婚了;另外一些人则下落不明。

  这些故事精彩纷呈,与记忆中的同窗根本对不上号,三人唏嘘不止,感叹人生之无常。

  夜色逐渐浓重起来,不觉已经微熏。我们开始讨论晚上的消遣去处。他们令人奇怪地激烈辨论,互相否定了对方一系列的提议。后来,海拔高嗓门提到了曼哈顿。

  东于是沉默下来。

  去蹦迪?

  在我稍感犹豫的时候,海象山西的牧童那样伸手遥指,他说:瞧,那就是曼哈顿。

  我顺着他点击的方向向窗外看去,有蛇一样蜿蜒的灯光在遥远的夜色中游移不定。

  这个地方,地头蛇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是当下N市最时尚的地方。

  时至今日,回想起踏进曼哈顿的那一刻,仍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穿过长长的、晦暗的甬道,仿佛立刻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疯狂、原始、激情四溢,世界末日般的颓废。舞池里光怪陆离,群魔乱舞。在统摄一切的使地动 、令山摇 、惊天地 、泣鬼神的疯狂节奏中,人们掀动着宗教般的狂热。

  领导和操纵这种情绪的,是领舞台上的一名黑鬼,那黑鬼龙精虎猛,显然是使麦当娜一见之下,**湿润的那一种。与黑鬼指手划脚的性动作模仿相唱和,在舞池的另一角,一名披头散发的女DJ手抓麦克风,双眼紧闭,嘴里不停地呵出各种无耻的叫床之声。

  在这个震耳欲聋的煽情世界里,我们象三个渺小的微生物一样游动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加入。我们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坐下来,要了饮料,并点起香烟。

  片刻之后,东开始蠢蠢欲动。

  他脱去大衣,在我们的注视中慢慢地步入了舞池。忽然间,他抽搐了一下,这个抽搐使他象一个动词似的开始了不停的抽动和摇摆。当他剧烈地转过身去的时侯,我注意到他那闻名于学生时代的巨大臀部已令人感伤地不知去向。

  才几年的功夫啊,我想。岁月的流逝竟会把变化的痕迹写在一个人的屁股上。

  我默默地熄灭了烟蒂,和海一起步入了舞池。

  在醉生梦死的人群里,我们狠命地跳着,仿佛是要抓住将逝未逝的青春,又好象是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与宏大的命运之神作着不懈的抗争。

  连续跳了不知道多久,我们都感觉到了那种疯狂节奏的不可逾越,我和海溃败回那个角落,发现东早已神色茫然地端坐在那里。他的胸部剧烈地起伏不已,象一只夏天的狗那样喘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华美而忧伤的布鲁斯开始响起来。舞池里突然变得安静和空旷,刚才那个激情的世界猛然消失了。在极短的空白之后,另外一种情绪开始滋生。一些情侣和一些关系不明的临时组合开始跳舞了。

  我们三人吞吐着烟雾,默默地注视着,并渐渐地因为这种注视而变得目瞪口呆。我终于明白了曼哈顿更深层次的魅力所在。

  在舞池的暗影里,没有人在跳舞。

  每一对都在旁若无人地疯狂接吻,由于程度的剧烈,看上去摇头晃脑。尤其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接吻竟间或发出令孔夫子含羞的啧啧声响。他们各自的双手分别在对方的身上贪婪地索取,有人甚至深入腹地,作更深层次的不懈探索。

  我们(也许只有我)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煽情场面搞得措手不及,除了拼命抽烟之外只能猛喝饮料,别无他法。烟很快就已经抽完,饮料更是经不住喝,我们感到口干舌燥,而实际上真正渴的根本就不是嘴。

  场面越来越热烈,对于三个光棍汉来说,实在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

  出来后寒气逼人,空气出奇地清新。午夜一点的街道寂寞地空旷着,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难受,一种青春虚度的焦虑油然而生。

  我们回味着刚才的场面,作了当时身边有佳人相伴的假设,并作了适度的讨论。这种讨论使晚间的怅然情绪得以稀释,最后,我们都放达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N市洒满月光的宽阔街道上久久地回荡着。

  距离春节还有好几天,海和东都还未放假。獐市已经近在咫尺,我忽然觉得归心似箭,不愿再作无谓的逗留。第二天,我只身踏上了归程。

  獐市的人们沉浸在一种节前的忙碌和兴奋之中。过不了几天就是春节了。

  我陆续晤见了在獐市和已经回到獐市的各路同学、党朋。几天之后,海和东也回到了獐市并带回了环不日内将由北京抵獐的消息。

  环也要回来了。我想,在这个古老的不可回避的时刻,环这个满天飞的女孩子也要象倦鸟一样地归来了。

  我们共同的老友、一直盘距在獐市的地头蛇屈策划了一次小型的饭局,以作为春节高潮时大会师的前奏。在那次饭局中,出现了这样的细节:

  酒过三巡,海突然神秘地离开了。一开始我们都没有在意,以为是小便,稍后觉得小便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大便。但关于大便的说法后来也被否定了。象人们对大便时间过长的人常开的玩笑那样,东说,他不至于是掉进了厕所吧?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海踏着这种笑声走了进来,脸上是那种奇货可居的表情:在他后面,跟着长发飘飘的环。

  环笑盈盈地和我们挨个握手,轮到我的时侯还夸张地作了一个拥抱。场面顿时光泽了许多。

  我们开着那种萦得流油的玩笑,觉得非常过瘾。气氛好得几乎要澎胀开来。

  随着酒意的渐浓,有一次我居然放肆地搂住了环的肩膀,环暧昧地笑着,也没有推拒的意思。东装模作样地喝道:

  你规矩点,别动手动脚的。

  于是大家都大笑起来。

  屈显然觉得自已是东道主,有照顾大局的必要,他皱着眉,以一种唯我独醒的痛苦语调说:

  别再多喝了。

  我抗议道:难得聚一次,你担心那么多干什么?

  不料东斜刺一枪说:你装什么好汉?那次在屈家你醉成什么鸟样还记不记得?

  环不知情,问:什么样?

  东道:他躺成了一个“大”字!

  环大笑。没想到屈又添油加料地说:

  不对,是一个“米”字。

  东和海笑不可抑,环不解,很认真地问:

  怎么会是“米”字呢?

  这时,屈已经不再痛苦,他把眼镜向上一推,神采奕奕地解释道:

  上面那两点,是他的两只招风耳,下面那一竖嘛——,

  众人已笑成一团,环是熟谙风月之人,一点就通,她红着脸连声说,不得了,下流,下流。

  大家的情绪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高潮,接下来,我们变本加厉,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在杯盘交错的间歇,环似乎是不经意地对我说:

  你知道吗,容也回来了。

  容也回来了。

  这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环之所以要将它特别地指出来,是因为她知道,容曾是我在高中时代暗恋的女孩。

  暗恋,也就意味着未果,是一种自我折磨的单相思,一种类似于癞蛤蟆对天鹅不切实际的幻想。

  实际上,我从未向她坦白过我对她的占有欲。高中三年,我几乎就没与她说过几句话。在那个时侯,我是多么纯洁和害羞啊!

  少年的情怀常常会无疾而终。现在,大家都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飞也似地向前奔,人生大势几成定局,对于从前的那些美好朦胧的情感悸动,似乎再也无心顾及。

  可是,那个冬季,后来回忆起来,实在是一个很特别的冬季。

  环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她希望我立刻动身,到她那里去。我知道这又是一个那种闹哄哄的聚会的翻版,因为身体欠妥,颇感犹豫。

  我问:都有谁在那儿?她列举了一串名字,其中有海、屈、珊、东等,从名单上看,毫无新意。

  我又问:就这些吗?

  她支唔了一下,然后闪烁其词地说,有两个鲜活的靓女,是海从N市带回来的。

  电话里隐约传来哄笑的声音,即使没有这种提醒,我也立刻识破了这个拙劣的谎言,我哈哈大笑说,是吗,那请她们过来听电话。

  海在那边夺过了电话,他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怎么婆婆妈妈的,这儿就缺你了,赶快过来。

  后来,我就是在那次聚会中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容。

  在那次聚会的初始阶段,一切都非常正常,并没有意味深长的场面出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同学们已济济一堂。大家在轻松而热烈地交谈着,亲切自然,无比融洽。人们不断地追忆往昔,展望未来,并不时爆发出阵阵朗朗的笑声。

  在明亮的灯光下,容恬静而羞涩地坐着,发如青丝肤如雪,一如七年之前,依旧青春动人。在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才二十多岁嘛),让人不禁产生时光倒流的恍惚。

  在她的身边,一个人的头部和身体完全失衡,严重地向她那边倾斜过去。是海。他一直在以这种累人的姿势和她交谈。在大家的谈话稍有停顿的间歇,我们可以听见海象一个感叹词那样发出一些对时光流逝的长吁短叹。

  我抽着烟,感受着自已心情的平静。的确,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可能,至少是没有必要的了。

  窗外,夜色渐渐地浓郁起来。

  当我们坐到饭桌上开始吃饭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就座时,我为容拖出椅子,邀请她坐在我的身边。出于惯性,海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她的另一侧。

  在环的号召下,大家纷纷举杯,庆贺相聚并祝福新春。而海翁之意,显然并不在酒。酒尚未到一巡,他已频频摇手,挡住东伸过来的酒瓶嘴,表明姿态道:

  今晚恕不能多喝,待会还得送人。

  一边向容瞟去一眼。

  容低眉含笑,也不知是否听到了海的话。

  我随口应道:不要紧,你只管喝,送人的事我负责。

  众人轰然喝采,却见容忍俊不禁,扑嗤笑出声来。她微微低着头,脸色绯红,眼睛却微微地向上挑。与环的大方宜人不同,容的风情纯粹是属于女性的。众人不禁暗暗神为之夺。

  就是从那一刻起,仿佛远年的陈酿开始飘香,我感觉到自已平静的心情开始失去控制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海食不甘味,争先恐后地做一件令众人鄙夷、与吃饭无关的事:向容献殷勤。容甚至被剥夺了伸筷子的权利:她的盘子刚空下来,海早将筷子伸向一盘鸡肉,他歪着头对容说:吃一点鸡肉,好吗。

  在一位美好的女性面前,一个登徒子一变而成一位绅士。

  容笑着摆手说:谢谢,我不吃鸡的——家禽都不吃。

  我连忙插上去问:你是信什么教的,什么宗教竟如此善良?

  她笑说信的是家教——她家从来都有不吃家禽的习惯。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信基督的。

  我于是又将筷子伸向一盘皮蛋道:那么,来一点家禽的产物,如何?

  容吃吃地笑着点头。

  海又赶上来夹起一块皮蛋放进嘴里,无耻地说:这难道竟是皮蛋?皮蛋怎么会这么好吃?

  众人都笑得打跌。

  容夹在我和海之间,被我们虚虚实实的殷勤和醋意弄得羞涩不安——这里面肯定也夹杂着丝丝兴奋,她抿嘴笑着说:

  今天的位置真是坐对了,有吃的,还有听的。

  容说完这句话之后,东跳了出来——东憋了好久不说话了,这个生性憨直的人简直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怜香惜玉,他向容举杯,大声道:

  光有吃的和听的还不行,还得有喝的。来来来,容,喝一杯,老同学多年不见,喝一杯喝一杯。

  他同时坚决制止了我和海的代酒企图。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杯,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可怜巴巴地说:

  我真的不能喝酒,真的。

  容的杯子里是酸奶,但在东的眼里,当然等于什么都没有。

  你不必担心,东立刻粗暴地打断了她,几杯酒下肚之后,东的人格开始分裂,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东。他几乎把酒杯伸到了容的脸上:

  你旁边坐着两位骑士,你不必担心回不去。别人都喝了,来来来,容,给个面子,一定要喝一杯。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出现了意想不到事情:在众人的注视下,容红着脸端起了我的酒杯,她对我说:

  嗯,那我就用你的酒杯喝一点吧。

  我必须承认,我在事前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这绝对是一个令所有男人浮想联翩的举动。何况,这还是一个一直都非常害羞的美眉呢。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才没有进一步口出轻浮,指出酒杯上我的唇印所在。

  在大家的一片喝采叫好声中,我愉快地看见海的脸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妒意,他自我解嘲道:

  这分明是红杏出墙嘛。

  众人都笑。

  东见容就范,不禁神采飞扬,愈加无遮拦地对容说:

  这两个人的话都不能相信。我们有责任把真相告诉你。他们在你面前甜言密语,在外面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嗯?你们自已说!

  我的左边坐着屈——我于是纠正东的错误道:左拥,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兴趣;说到右抱,我涎着脸,说:我倒是——一边向容急切地瞟去一眼——容微微垂着头,脸红得厉害,但嘴角边依旧笑意盈盈。

  在座的另外一些人,比如说环,对我和海的丑态毕露感到不快。通常,我和海的这种丑态是对着她毕露的。她强作笑容,对身边枯坐的屈举杯道:

  现在桌上的风向有点不对,来,我们自已喝一杯。

  口气之灰败,仿佛是在训斥屈。后者亦因为沦为桌上的陪吃者而脸色铁青。两人借酒消愁。

  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聚会,但对于我,随着聚会的进行,它开始变得有一点意味深长了。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坐到客厅里喝茶,并开始唱歌。借着酒意,我们高声唱着学生时代广为流行的歌曲,沉浸在那些熟悉而温馨的旋律之中,回忆着我们的花样年华。渐渐地,大家的情绪变得高涨而放浪。

  在这种令人感动的氛围之中,有人提议一直没有唱歌的容来一首。仿佛是刚才酒桌上那一幕的重演,容一开始腼腆地推拒,但是后来,容对我说,你和我一起唱,好不好?

  后来,我们唱了一首什么歌呢?童安格的,还是张国荣的?也许,是苏芮的?总不会是黎明的吧!

  除了当时异样的心情,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了。

  午夜时分,筵席散去。

  在冬夜寒冷的风中,我们大声吆喝着和环道别,骑着自行车向城北方向穿行而去。一路上,人们次第离去,只剩下我带着容,还有单骑在侧的海。

  人们离去的顺序居然暗合了我们兴趣的高低。

  冷吗?海侧过头,关切地问容。

  还好。容说。

  你是不是打算把你的大衣脱下来给她穿?我问海。

  海当然趁机把自已搞得更象一个绅士,真的,他对容说,嘴里冒着长长短短的白气:

  冷的话穿我的大衣好了,我还行。

  别闹了,我说,她在我后面怎么会觉得冷?她只会觉得无限温暖。

  容在我后面吃吃地笑个不停,我再接再励,又道:

  她回家后倒是肯定会冷,但那时她可以钻进被窝嘛。

  容轻轻地捶了我一下,海无可奈何地笑。

  在空旷的午夜,我轻缓地踩着自行车,心情鼓涨得象海上的风帆。容清脆的笑声就在耳边,仿佛伸手可摘。唉,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容一逗就笑呢?这样说来,我们错过多少时光啊。

  无端地想起玛丽莲。梦露的一部电影叫《七年之痒》(内容毫不相干,名字倒很合适),在这样的一个瞬间,这毕业后的七年的时光,淡得几乎是无迹可寻。

  然而,我也知道,男女间的这样的调情,通常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它对于容和我之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忽然想起海在吃饭之前告诉我,他已说服容春节后和我们一起到N市玩两天,就向她提起,她说:去N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曼哈顿的场景,心里跳了一下,脱口道:

  当然有啦,比如说有一个叫曼哈顿的迪厅,海没告诉你吗,我们刚刚去过的,特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心里不自觉地期待,我以为她一定会惊喜地说,啊,那太好了。或者好奇地问:真的吗,怎么好玩法?不料她的口径却起了变化,她只是淡淡地说:

  你们去N市都是有事,我去干什么呢?

  我颇感吃惊,难以掩饰内心的失望。

  那时候,海在N市工作,我和环则分别在深城和北京,乘坐飞机,N市是必经之地;而容在上海工作,不必绕到N市来,直接从獐市走就可以了。

  可是,我们是邀请她到N市玩啊,难道还一定需要这样的理由吗?

  用目光向海询问,海的脸上立刻挤出不可捉摸的微笑。在这个令蒙娜丽莎也逊色三分的神秘微笑之中,容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变得模糊起来。

  我们一直把容送到她家门口。那好象是一块斜坡,有很大的一块空地。容下了车,在夜色中婷婷地站着向我们道谢。

  我笑着问:怎么谢法?

  容说:你要怎么谢呢?

  我不怀好意地说:是不是我要怎么谢你都肯呢?

  容肯定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还是抿嘴笑着说:是的。

  我不由得心中一跳,不及细想,脱口对一边的海(已脸色铁青)道:海,麻烦你把眼睛闭上。一边迅速下了车,佯装向她逼近。

  容惊叫了一声,咯咯地笑着躲闪。

  看着月光下风情款款的容,我感到自已有些迷糊了。这种事情,进半步就跨入了雷池,退半步又变成玩笑,虚虚实实,连我自已也不清楚我是否应该去吻她。

  后来,我还是把它处理成了一个玩笑,我还原了原有的恣态,哈哈一笑,说:

  开玩笑的。呵,那么再见。

  一夜无眠。

  我站在青年旅行社的门口,等待着环的如约前来。

  我不知道她究竟和青年旅行社的谁比较熟——她好像总是有办法和形形式式的稍有身份的男人搞得很熟。有很多次我看见她对着电话软语浅笑,一副无助的样子,然后,一些事情很快就搞掂了。

  由N市飞往深城的机票风传已经售罄——公开的行情是这样,而在惜时如金的深城,对于我这样的打工族来说,迟到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我只好向环表达了我的无助,环显然又向青旅的谁谁表达了无助,于是就有了我们今天的午后之约。

  冬日的阳光甚是和煦,我久等不至,到隔壁的苹果专卖店转悠,心里想着那天晚上聚会的情景,拿不准容到底会不会跟我们去N市。想着容,挂念着机票,心情深深浅浅,回来的时侯环一身牛仔服,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对我歪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碎玉小米牙:

  究竟是谁迟到了?是你还是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着摇头,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显然,机票这种事对于她只是小菜一碟。

  大厅里冷清得象机票根本卖不出去,我们到柜台上问,还有没有飞往深城和北京的机票,回答是冰冷的没有。显然,她们已经接到上级的指令,对来路不明的求购者一律说谎。

  当然,我们也没有指望这样就能买到票。环很从容地取出一张名片,说:是这样,小姐,你们X总让我们今天下午来取两张票。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跟他通个话。

  对方审视着名片,迟疑了一会,拿起了电话。

  在通话的过程中,她的态度起了明显的变化,如同蛇的七寸被钳制,不得不软下来。请稍等,她放下电话,双手开始在电脑键盘上忙碌起来。一会儿她又问:

  是初七到深城和北京各一张吗?

  我们连忙说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再次说:

  请到那边稍坐一会儿。

  这就意味着大功告成了。

  我们坐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们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一系列我们都不是很感兴趣的话题,最后我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主题——容的身上。

  容到底去不去N市?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环笑着,答非所问:你们把人家给吓坏了。

  我摇头,觉得不可思议。我说:

  被吓坏了?她难道感觉不到我们是在开玩笑?她不会从来没有被开过这种玩笑吧?

  环脸上的笑意越发深刻起来,她略含醋意地说:

  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

  我有些迷惑,反复追忆那天晚上容的表情和反应,觉得“被吓坏了”云云,实在有失武断。

  但是后来容改变了口径也是不容忽视的事实啊。或许,那天晚上海提出这个居心不良的邀请的时侯,容只是作了礼节性的敷衍。她也许压根儿就没想去?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似乎变得有点扑朔迷离了。

  幸而在后来,环提到了即将进行的另外一个聚会。聚会的地点就在明达中学——我们的前班主任家,也就是说,这次聚会实际上是同学们结伴去看望高中时代的老师。目前,通知正在传达之中。

  环问我到时侯去不去,我当即表态说,我一定去。

  我这样匆忙表态,是考虑到容作为前班主任最喜欢的乖学生,到时侯到场的可能性极大。善解人意的环也许窥知了我内心的隐秘,她当然不会点破,只是她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浅浅笑意。

  在前班主任家的聚会,是我关于这个故事的回忆中最模糊不清的一段。

  我费尽心力地思索,仍难以得到哪怕是一些琐碎片段的清晰记忆。我记不清我们是怎么到了前班主任家,我们究竟开了一些什么玩笑让前班主任的泪水好像都笑出来了;美术老师楚又怎么会在那晚不速而来?我们怎么突然喝起了酒,在酒桌上,我们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我甚至记不清到底有哪些活跃分子在场,整个场面似乎喧哗而骚动,并没有人注意到:

  婉约而娉婷的女孩容没有如期前来。

  我迷失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无法完成对这个故事的完整叙述。所幸的是,前面叙述中恼人的悬念却因为这次聚会而得以解答。

  在这个聚会的中途,我们中的几个出去小便。我们中的几个出去小便,这成为这次聚会中唯一清晰可辨的部分。我,海,环,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我们排成一列跺着脚小跑,在冬夜猎猎的寒风中向中学时代的一个厕所摸索而去(老师辛勤地哺育了我们,家里却没有卫生间,天,这太不公平了)。

  快接近厕所的时侯(臭味渐浓),环突然在黑暗中对我们(海和我)说:对了,容今天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她让你们帮她买一张去N市的票。

  环说完这句话之后,臭味以及寒冷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这个信息使我们几乎中断的叙述得以继续,新的可能性已经产生。会发生些什么呢?对这个有趣悬念的猜测使我们身处其中的聚会喧闹而淡隐。

  回家以后,我仔细体味了容给环打电话时的心态,在一种纷乱而踏实的心绪中沉沉睡去。

  踏上前往N市的行程是初六那天的事。

  春运期间,一路上形同逃难。在车主的吆喝声中,环和容被挤到了车的左前部和中部,海和我及行李则缩在汽车的尾部。一行人四分五裂,成了春秋时代的中国。

  因为容的同行,我和海心情叵测,在后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策划着到N市之后的安排。两个小时之后,汽车终于抵达N市,中国重新统一。

  下了车,身体如蒙大赦,但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连累得精神也随之低落。这种低落导致了意想不到的场面:在前往海栖身的蜗居的路途中,大家都觉得兴味索然,气氛冷清得近乎尴尬。

  为了打破裸露的沉默,我故作轻松地没话找话,对环和容说:

  你们怎么如此深沉?此地不会是你们的伤心旧地吧?

  大家于是连忙笑了起来,笑声散乱,干而短促。在这个蹩脚的玩笑之后,气氛陷入了更深的尴尬。

  我以为这些都是因为疲劳所至,可是到了海的狗窝,局面依然没有改观,大家忙碌了一阵,安排好了开水和晚上如何睡觉的问题,又开始干坐着,礼貌而拘谨地偶作交谈,并没有妙趣横生的场面出现。

  容在这样的氛围中,甚至显得有几分局促。与上次聚会的轻松默契相比,这个刻意经营的N市之旅变得奇怪而无味。

  海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始料不及,他不停地站起来给大家斟茶,坐下来又自已端起茶杯喝个不停。喝完又倒。

  我充满同情地看着他那张堆满虚假笑容的脸,我知道他一定在思考一个和我一样的问题:对容的冒昧邀请也许真的是一个唐突之举。她这样的女孩也许不习惯这样的相处吧?

  但是,后来是她自已要我们给她买票的呀。

  世界上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理由的。春天不一定使你的心情变得舒展,月光如水却引发了你的相思。

  吃晚饭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我们去了N市著名的秦朝大酒店,当火锅蓝色的火苗开始窜动的时候,早我们一天到达的东象趋光的昆虫一样如约而至。大家围着火锅团团而坐,在温暖的空气里,像五条惊蛰的冬虫,渐渐苏醒并亢奋起来。

  窗外,雪象精灵一样悄然飘落。

  我们喝着葡萄酒,吃着牛百叶、火腿肠和波菜,谈着话,妙语纷呈,配合默契。两个女孩子面若桃花,巧笑连连。这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况味啊:

  我们曾经是桃李芬芳,现在弄不好已经快要成为国家的栋梁(尽管可能性并不大);我们今天是欢聚一堂,明天就要天各一方(这倒是真的);而容,我曾经暗恋的女孩,如此温柔地坐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

  我们几乎被我们自已感动了。我们高声地说笑,旁若无人,气氛越来越热烈。

  饭吃到一半,大厅里已经热得穿不住外衣,众人遂纷纷宽衣解带。在我们暗暗的期待中,容终于也开始脱了。她羞涩地脱去了藏青色的外套,露出了石榴红羊毛衫紧裹着的、曲线毕露的婀娜身姿。

  仿佛是一朵水莲悄然地开放——大家只觉得眼前一亮,桌上的话语明显地少了下来。除了环,几个人都有些神思恍惚。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忽然高声说道:

  我简直不想吃了。

  众人轰然而笑。容看着我,眼睛似笑非笑,说:

  我也不想吃了。

  我看着容,心象春水一样荡漾开来。笑道: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出去走走?让他们三个好吃的人在这里吃好啦。

  容抿嘴笑着说:好啊。不过,外面那么冷,我又得把外衣穿起来,你该不会后悔又想吃了?

  我脱口说道: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根本不必穿——楼上就有房间,我们可以去开一间嘛。

  话甫出口,自知言重,果然,仿佛是不胜凉风的娇羞——容迅速地垂下头去,满脸迅速地飞红了起来。

  那一低头的温柔啊。

  这时,环插了进来,她开始煽风点火:

  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调都没有,这么直接?雪中漫步,多有诗意呀!

  我奸笑道:说的也是。雪中漫步,冷是略微冷了一点,但是有一个办法:摩擦生热。这可是中学物理课本里说的喔。

  两个女孩子吃吃地笑得花枝乱颤,笑声非常暧昧。

  当我们如愿以偿,带着两个女孩子又一次踏进曼哈顿的时候,我们觉得这简直象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曼哈顿没有丝毫的变化:仍然是那个震耳欲聋、群魔乱舞的煸情世界;变化的是我们的心情:多么奇妙的生活。

  海把我们带到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里坐下来。我们要了清一色的啤酒,慢慢地喝着。在强烈的节奏中,东首先按捺不住,跃马杀入舞群。

  片刻之后,我和海环二人也互相呼喝着加入战团。我们边跳边做着手势,闹作一团,跳得浑身大汗,纷纷回去脱掉羊毛衫又重新上阵。我们就这样反反复复,逐渐地,在不变的节奏中,变得机械而麻木,直至那舒缓而忧郁的布鲁斯响起来。

  我回去的时侯,座位上只有东和容在坐着。

  容一直坐着。

  回看舞池里,人群中一对熟悉的身影在蠕动着,是环和海。于是,我邀请了容。

  我们相拥着,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她的手很小,凉而柔腻,而身体的丰满柔软则超过了我的想像。

  我轻声问:真的不会跳的士高吗?

  容说:真的不会。她的声音里似乎透露出一丝歉意,又好象微含着羞涩。我思考着这件在这个时代罕有的怪事,觉得它透露出某种处女般的意味。

  渐渐地,身边的男女已经进入了状态,我们甚至又听见了那种令斯文扫地的啧啧声响。

  想像过多次的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我在心中很快地掠过这个念头,并意识到我和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无比正常的距离,象舞池中的另类,拘谨地移动。在感伤的蓝调之中,我为这种不可逾越的距离惆怅并无奈着。我有些窝火地想,在这个污浊不堪的环境之中,环和海会不会给自已的理性放个假,做出一些战胜自我的事情?

  这时侯,我的脸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似有若无、轻如发丝的柔软触碰。在极短的瞬间,我意识到这是容的发丝,紧接着,我感到一阵微微的温热在轻轻的触碰中若即若离。

  我没有思索,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将搭在容腰间的手轻轻一按,她的身体水泻般地放松开来,整个儿偎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双手绕过去,抱住了我的身体。

  在这个瞬间,我的思维进入了一种清晰无比的空白,除了怀中温暖柔软的身体,身边的一切已淡然隐去。

  这是真的吗?

  我和容分明紧紧地拥抱着,是那种只有所谓爱情,才能产生的紧密的拥抱。容的头依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的鼻子下面,她的颈脖裸露出来,散发着发际和身体的幽香。

  我不由自已地低下头,一口吻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左肩瑟缩起来,我的嘴一路向上亲吻,移到她的左颊,并继续移向她的嘴唇。她稍稍地偏过头去,深埋在我的领口里。我听见她在深深地吸着气。不由自主地,我轻轻地扳起她的脸,俯下头去,她顺从地仰起脸来,柔软而湿润的嘴唇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仿佛羞不可抑,又迅速地钻回我的怀里。

  我激情难耐,重新扳过她的脸来,我们终于不顾一切地吻在了一起。我们象饥渴的人那样在对方的唇上用力地吸吮,舌头伸进对方的口中相互搅拌。

  在喘息的时侯,她芬芳的口气吹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已简直快要被融化了。

  为了避免过分地引人注目,在接吻的同时,我搂着她慢慢移动。仿佛意识到了周围人们的存在,她的嘴唇离开了我的,身体却更紧地依偎过来。

  我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眼波如水,不胜娇羞。我在心里说,这就是我七年前的梦中情人。现在我是如此放肆地抱着她。

  仿佛是不能承受这样的注视,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把头羞涩地埋到我的怀里。我低头搜索着她的嘴唇,我们又重新吻在了一起,更加投入和疯狂。

  我的手开始在她的背上摸索,并撩起她的羊毛衫的下摆,触摸她柔嫩的肌肤。她轻轻地喘息着,伸手下去试图阻止我的得寸进尺之举。我充满欲望的手机智而老练,仿佛是对真理迂回曲折的探索,它绕过她无力的阻拦,在她光滑的背部虚晃一枪,又迅速地滑向她的胸脯。

  稍感意外的是,她并未带胸罩,我的手顺利地遭逢了它所渴望的弹性和丰盈。紧接着,她的手象缪误一样跟踪而至,轻轻地,却是坚决地将我的手拉开了。然后,也许是为自已未能充分地满足我而内疚,她主动地将嘴唇迎过来。

  我们热烈地吻着,天昏地暗,忘记了时间、音乐和人群。到最后,嘴唇几乎已经麻木了。我移开了嘴唇,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明天跟我去深城玩吧。

  她说:好啊。

  我说:我说话可是算数的呵。

  她吃吃地笑起来,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

  在恍惚的灯光和如水的音乐之中,我们轻轻地摇晃着。越过她的头,我的目光忽然在人群中接触到了环晶亮的眼睛。她的舞伴已经换成了东。她的眼睛越过东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在这个令人尴尬的时刻,我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我居然和容紧紧相拥。我几乎无法分辨这件事的荒谬或真实,被一种下意识的念头所支使,我迅速地埋下头去,在她颈脖上发狂般地吸吮起来。

  我知道这种强烈的刺激将引起该处毛细血管的破裂,数天之内,她的颈脖上将留下无计消除的醒目印痕,任何稍解风月的人都将一眼看出这个暧昧的痕迹。

  她轻轻地呻吟着,将我越抱越紧。

  疯狂的迪士高音乐终于又呼啸而来。

  我做了粗略的估算,我们的忘情之吻大约持续了四十分钟左右。

  半年之后,我被所在的集团公司调往中国北部的一个边陲城市,做一个前景未卜的通讯项目的筹备工作。与我同行的是一个稍长于我的名叫沙毕的技术人员。

  那时候各地对通迅项目都采取保护政策,而开始的两个月,由于资金迟迟未能到位,进展倍觉缓慢。

  在异乡陌生而寒冷的冬夜,我们在房间里抽着烟,整夜地聊天。交谈中,他那数不清的艳遇和丰富的性经验令我折服和神往。他的内涵显然优越于他的外表,他是那种因为智慧、激情而充满魅力的人。

  在他口沫四溅的津津回忆中,我想到了容,作为交流,我向他讲述了我和容之间的爱情故事。这种讲述在男人之间通常是不作讳避的。在曼哈顿的热吻之后,我甚至具体到了这样的细节:

  我们回到房间,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因为爱情而不是寒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继续着中止不久的热吻。然后,我开始解她的衣服。我脱去她的藏青色的外套,又进一步脱去她石榴红的羊毛衫。她喘息着,半推半就,以这种羞涩的抗拒来玩味我的激情。

  在解开她的裤带的时侯,她用细若蚊丝的声音说,把灯关掉。我走过去,按下了墙上那个充满暗示的符号。她那洁白丰满的**在黑暗中裸露出来,颤栗在我慌乱的抚摸之下。

  我不可遏止地沉陷进去。在一种类似于曼哈顿迪斯高广场的节奏中,我又一次听见了女DJ如痴如醉的呻吟。

  最后,我们平复下来。我听见她空洞的声音在问:

  你真的很喜欢我吗

  是的

  从什么时侯开始的

  你不知道吗

  我要你说

  我沉默,我开始寻找烟。与大多数男人相反,这种时候我的头脑总是分外清晰……

  沙毕一直在很专注地听着,不时地将滑下鼻梁的眼镜推上去,间或插一两句嘴。他的确是一个很有智慧的男人。但是,正如我无从考察他的艳遇是否属实一样,他也无法判断我的描述的真实性。

  我想,我们都只不过是在消磨异乡的漫漫长夜而已。

  的确,那天晚上我和容没有可能再发生什么了。

  海的宿舍里一共只有三张床(其中两张床的主人还未回到T市上班),容和环占据了一张。在另外一间房间里,海,我以及东(我们说服他留下来过夜)瓜分了剩余的两张床。睡觉的格局早在当天下午就形成了。

  从曼哈顿回来之后,我们煮了一点稀饭作为宵夜,然后就分别洗脚上了床。我和容去开一间房间——那简直就是小说中才有的浪漫,现实往往平淡得没有任何想像力。容在回来后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处于一种若有所思的恍惚之中,依然恬静却缺少生动。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等稀饭吃的时侯,环不停地抱怨曼哈顿给她带来的青春老去的不良感觉(在曼哈顿玩的基本上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孩),后来,她笑着若有所指地说:

  当然,有些人,会觉得曼哈顿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

  这时侯,我注意到,容的脸象发烧似的红了起来。她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象先前那样暖昧地笑,她就一直这么坐着。她的眼睛一直在刻意地避免和我对视,使我陷入了无措的茫然。

  次晨九点左右的样子,他们把我送上了前往机场的的士。在早晨清冷的风中,我打开车的后门,将硕大无朋的行李箱扔进去,然后转过身来,和四个老同学一一握手道别。

  握着容的手的时侯,我想起昨晚在她耳边梦一般的邀请,而在这个清醒的早晨,这几乎成为了一个荒诞的玩笑。虽然它本身也的确就是一个玩笑。

  我们道了别,我钻进车里,吩咐司机前往机场,然后再一次回头挥手。这时侯我对接到了容的目光,象湖水上面飘着雾一样,她的眼睛清澈而迷惘,又似乎充满了某种依恋的意味。

  这种目光象空气中的彩虹一样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牢牢地定格在我对九九年N市的最后印象之中。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那真的是一个令人回味的年纪。在这个年纪,爱因斯坦开始酝酿相对论,拿破仑正在指挥土伦战役,莫扎特早已谱出了不朽的音乐经典。

  而我,在这个年纪,正在中国南部的一座移民城市里孤独地飘泊着。

  那几年,中国的政策优势开始向西部倾斜,这座曾经创造了奇迹的年轻城市整天都在呼吁着所谓的二次创业。每天的清晨和黄昏,我出没于深南中路步履匆匆的创业人群之中,为自已平庸的未来做着平庸的努力。

  回到深城后,我重新陷于公司的各种事务之中,无暇他顾,日子在平淡之中一天天过去。

  2月14日情人节那天,办公桌上的电话象平时一样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千里之外熟悉而亲切的淫笑声。是海。

  在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们肉麻地互致了思念和问候。提到分手后的种种,海回忆说,容当天下午就回去了,走的时候与海是“执手相看泪眼”。

  我心里跳了一下,笑着说,是吗。

  不要紧张,海得意地大笑起来,说,容的感情没有这么泛滥。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笑道:我和她也没什么。

  海奸笑道,只是留下了小痕迹。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于是我们都大笑起来。

  容估计早已去了上海。

  先前,我们从环那儿了解到,容在大学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留了校,之后,一直在学校的学报编辑部工作。另外,最近好象还在准备考研究生什么的。

  关于容更多的情况,则象谜一样,令人不得而知。此前,虽然聚会频仍,但我们几乎都是在作不着边际的调笑,从未有过关于个人生活的实际问询。

  在那座千里之外的、繁华而浪漫、充满异国情调的巨大城市里,那个娇柔、恬静、风情款款的女孩究竟是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情人节过后不久,我去上海出差。

  期间,有一天傍晚,我在人潮如涌的南京路街头与容不期而遇。

  见面的情景,令我神思恍惚而永生难忘: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她风姿绰约地站在那里,象一朵美丽的莲花在微风中摇曳着,肌肤如雪,眼波如水。在她的背后,落日下的黄浦江逝者如斯,风景如画。

  你怎么来上海啦?她问,眼神中含着惊喜的意味。

  我的心通通的跳,我说,我想你了。

  她轻轻地笑,看着我,眼波流转,温婉羞涩。

  我凝视着她,不能想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美好的重逢。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一生中所有的沉重、忧伤、矛盾和痛苦都化为乌有,长久以来一直飘泊不定的人生和情感终于找到归宿。

  顷刻之间,我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主角。

  后来,我们坐了不知多少站的地铁,穿过这个巨大城市的底部,一起来到她的开满杜鹃花的校园。

  我问:这是什么花呀,这么多?那时候,我居然都不认识这种著名的花。人的无知有时候是惊人的。

  是杜鹃啊。看,多美。她兴奋地说,语气里含着淡淡的骄傲,仿佛那些杜鹃花都是她种的一样。

  在沉沉的暮霭中,我们手牵着手,在那些陈旧古老的建筑之间穿梭留连,在两旁长满老梧桐树的林荫路上一遍一遍无休止地散步,直到那些星星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整个星空。

  然后,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俄罗斯风格的酒吧。我们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坐下来,喝着咖啡,一直聊到夜半时分。

  我记不清我们聊了些什么。在微弱的烛光下,时间是如此的安静,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它在流逝。

  容婷婷袅袅地坐着,长发披肩,温柔娴雅,恬静得象这个夜色的一部分。我凝视着她俏丽的脸庞;每当我这样凝视的时候,她的笑容便在羞涩之中绽放开来,令我陷入到梦一般的恍惚之中。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的事件,我想,我们就会一直这么坐下去了。然而,我不知道怎么就遇到了那件事。那件事的开头部分是如此地强烈,使我几乎又要变得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

  那天晚上,我中途去了洗手间。当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她惊惶窘迫的声音。

  我吃惊地抬头看去: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菜鸟正醉醺醺地对容纠缠不休。

  后来,听容说,那些年在上海的酒吧里,到了晚一些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的衰鸟。

  我感觉到自已的心跳开始加速。

  真的,我很不情愿遇到这样的麻烦事,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麻烦事。但是现在,在我最不愿意遇到的时候,我居然遇到了。

  我快步走过去,狠狠地咳了一声,沉着嗓子道:嗨!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醉眼,仿佛是刚刚发现对面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我们对视了有几十秒钟。空气仿佛在这个瞬间凝固了。

  我打破了紧张的沉默,开口继续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来请你喝一杯。

  那菜鸟定定地看了看我,忽然哈哈狂笑起来,他用一种放浪的、含混不清的语调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又把脸转向了容。

  容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地瑟缩起来。

  给我滚开!我一拍桌子咆哮起来,桌上的碟子叮叮当当的跳起了舞,邻桌的人开始紧张地注视我们。

  那衰鸟再次回过头来,他的酒意好象一子全醒了,挑恤地盯着我,然后狠狠地说:你娘的找抽是不是?

  一边向我直逼过来。

  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脑门,我直扑过去,在容的惊叫声中一拳砸向他的脸……

  关于这个意外事件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而再后来的情形则始终清晰如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月亮已升上了中天,满地遍洒着水一样的光华。清新的晚风吹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我们快步向她的校园走着,容紧紧地挽着我,她的头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盯着我看。是的,看来每个女孩子都喜欢男人为她打架的。我转过头去,迎接她那迷人的眼神。在她的眼神里,满含着羞涩、柔情、甜蜜和兴奋,并且,还含着微微的笑意。

  一阵从未有过的沉醉掠过我的全身,我不知道这双眼睛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但是我想,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目光了。在那一刻,我真希望我们就这么走下去,什么都不做,就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到世界和时间的尽头……

  我们这样走着。再后来,就是那段令我的心几乎融化掉的对白。

  呀!你受伤了!她忽然低低地惊呼起来,捧起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下,流血了。

  疼吗?她心疼地问。

  我笑起来,说,我的手疼,那你的心呢,疼不疼?

  她的眼睛看着我,含嗔似怨。她柔声说,你说疼不疼啊?

  MG!一个爱情中的美女,可以令上帝都动心。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语调,令我几乎忍不住就要低头去吻她。

  但不知为什么,我居然忍住了。

  我微笑着说,我不知道啊,我要摸过了才知道的。

  她扑哧一笑,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她轻轻地捶了一下我,说:

  你这人,怎么老是没正经。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前没想到你还这么会打架的。

  我在心中惭愧,说:其实我这是头一回打架。

  她说,不是吧,看你刚才,挺厉害的。

  我说,你知道吗,其实每个男人在你面前都会变得热血沸腾,不顾一切的。

  她脸又红了一下,把头低了下去,轻轻地说,是这样啊。

  我又笑着说,更何况我呢。

  然后,我看见笑意在她的嘴角边不自觉地荡漾开来。

  这时估计已是夜里两三点钟,在夜的深处,悄悄地起了风,拂在身上有微微的凉意。外语学院的女生宿舍楼都是单独成构,无从设卡。接近她的宿舍的时候,我们的脚步都慢了下来。在黑乎乎的楼梯的拐角处,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再上面一层就是她的宿舍了。

  短暂的沉默。在黑暗之中,我们仿佛听见了彼此的心跳。

  我伸出臂膀,轻轻地揽她入怀,她顺从地、紧紧地依偎在了我的胸膛上。

  我紧拥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吻她。当我接触到她的湿润的嘴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浮现出在曼哈顿的情景。恍惚间,舒缓而忧伤的布鲁斯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一种异常踏实的感觉迅速涨满了我的整个胸腔。

  你知道吗,在接吻的间歇,我对她轻轻地说(我一直就想说这句话),有时候我真怀疑曼哈顿的那个晚上是不是一个幻觉。

  她轻轻地喘息着,问,为什么。

  我说,它来无影,去无踪,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美丽的狐仙呢。

  她轻轻地笑起来,继续喘息着,说,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

  我说,我现在来了,迟不迟?

  她笑着摇头,然后,用一个更加甜蜜细致的吻缠住我的嘴。

  我的手开始忙乱起来。它离开了她纤细的腰肢,伸进她的毛衣,开始抚摸她高耸的**。一种熟悉而温软的感觉触电般地传遍了的我的全身。她的喘息变得急促起来。她羞涩地抓住了我的手,但是软弱得完全流于形式。她那芬芳的、女性的气息包围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了她的下面,快速地突破了她无力的防守,坚决地抚摸着。她剧烈地喘息起来,脸上呈现出混合着难忍的、羞涩而迷醉的丰富表情。

  我再也忍受不住,把她的身体扳过去,快速地拉下了她的裤子。她急促地低叫起来,说,别这样,别在这里,呵,会有人看见的……

  然后,她开始呻吟,她的声音如同摄人心魄的音乐,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在外语学院女生宿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楼洞里,这种令人销魂的呻吟声清晰无比的回荡着……

  这样的情景,在一些有月无眠的夜晚偶尔会出现在我的想象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象反复出现,情节越来越细密,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几乎模糊了生活的真实。

  我一直都喜欢上海这座城市,已经记不清去了多少次。但是,说到最近的一次,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上海也还没有地铁。有一次我从徐汇坐车到虹口,足足有三个小时之久……

  那些日子,我的烟量开始与时俱进。

  在满屋的烟雾弥漫之中,我经常会忍不住想,假若真有机会到上海出差的话,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在那座充满异国情调的、美丽而浪漫的城市里,那个女孩是否也会想着我?如果真的在上海见到容,我和她之间,究竟还会发生些什么呢?

  还有些时候,我甚至想,容来到了深城……

  时间过得飞一般的快,工作仍然是那样的忙碌而单调,似乎永无休止。

  在完成了通讯项目筹备工作之后,我回到深城。以前的同事大部分已面目全非。为了进一步提高工作效率,公司做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搞得人人自危。那些年的深城,几乎每个公司都乐此不疲地这样干。在一个公司能呆一年以上就算是元老了。

  之后,工作越发紧张起来。我们没完没了地加班,不舍昼夜,然后在极度的疲惫中象死鱼一样地睡去。

  第二天,周而复始。

  在难得轻松的周末,蛇口的海边是一个让人逃避喧嚣的地方。站在那个女娲补天的雕像前面,一个人疲惫地吹着海风,看着月光下蛇口港波澜平静的、神秘的海面,想着自已平淡的、不可知的明天,渐渐地,深城那无边无际的繁华躁动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个时候,曼哈顿的那个夜晚,又会象海市蜃楼一样地浮现。

  人绝对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动物——千里之外的环在电话里对我说。我想,她实际上也是在说她自已。

  至于她是何时打来这个隔靴搔痒的电话,象我生命中的很多事一样,已经模糊莫辨了。

  在那次通话中,环自已从大学时代开始的长达六年的炽热恋情已经成为了永远的过去,一个年龄职业不详、远远看去有点象中年的伊斯特伍德的北欧男人刚刚闯入了她的生活。半年后我去北京的时候,这段不被我看好的恋情正处于如火如荼的阶段,他们在南川路的高档公寓里秘密同居,相互间的亲昵即使在我面前也毫不讳避。

  容知不知道我在高中的时候喜欢过她?我问。

  好象知道吧。

  怎么是好象?你没告诉过她吗?

  环在电话里咯咯地笑起来,说:你自已为什么不告诉人家呢?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环问:有没有打过电话给容?

  我说没有。

  打一个打一个,环连声说,太不象话了。

  我一直没有给容打电话,也没有得到关于容的任何消息。我想,事情其实在那个晚上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夜晚,它几乎弥漫了九九年的整个冬季,但是现在,莺飞草长,绿肥红瘦,转眼已经是秋天的光景。

  它变得越来越远,日子一天一天平静地流逝,象河水一样将它渐渐淹没。

  2000年的春节慢慢地迫近了。

  在这个世纪即将逝去的时刻,人们以一种无比兴奋的心情期待着一个新世纪的来临。

  各种媒体上一眼望去,关于新世纪的报道连篇累牍;在这个城市的各种场所,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正蠢蠢欲动。

  而我,随着这个时刻的迫近,心情变得越来越烦躁,终日坐立不安,无心工作。甚至,无心睡眠。

  近乡情怯。春节对我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而对于这个时刻,我不知道自已是在期待,还是害怕。

  也许,的确是应该给容打一个电话了。也许,她也正期待着我的这个电话呢。既然那个夜晚真实地存在过,既然她的临别的目光里似乎还隐藏着依恋,既然,她的好朋友环也这么说……

  第二天,我思考良久,终于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等待的时候,心开始不争气地咚咚跳。

  很快地,电话筒里传来了我魂牵梦萦的、天籁般的声音。

  是容吧。我压抑着自已的心情,生怕一不小心,心就会跳出来。

  知道我是谁吗?我故作轻松地问。

  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她咯咯地笑起来,说,啊,我听出来了。

  她声音里惊喜的味道让我的心情开始放松下来。我开始有一点后悔,也许,这个电话早就该打了吧。

  我说,把老同学给忘了吧。

  她说,才没有呢,好长时间不联系了,你还好吗。

  我说,好什么呀,整天都在忙碌个不停。我差点就说,我整天都在想你个不停。

  她笑着说,忙好呀,肯定是做大老板了吧。

  我也笑着说,嗯,我还包了个二奶呢。

  我们笑了一会儿,我问她春节是否回獐市,她说当然要回去的。我心里窃喜了一阵,又问:

  怎么没到深城来玩,上次不是说好的嘛。

  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么没道理的话,然后,她似乎回过神来,也抢词夺理地说:

  那你也没到上海来呀。

  我笑了起来,不怀好意地问,不知道上海有没有曼哈顿呢。

  她吃吃地笑,说,我可没去过,……应该有的吧。

  我的心跳了几跳,道,那我就去。

  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暧昧的风情。

  打完这个电话之后,我更加无心工作,整天莫名其妙地兴奋,而且,开始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期待新世纪的来临。

  然而愈到临近春节,公司愈是变本加厉地忙碌;而且,要买到春运期间的机票,真是难于上青天。

  本来也就是上青天呀。

  当我终于飞越万水千山,千山万水,在一个大雪纷飞、漫天皆白的晚上回到獐市的时候,居然已经是农历二十九了。

  你总算回来啦。

  环在电话里惊喜地埋怨我,语气夸张得象一只惊弓之鸟。她问我:

  能过来吗,大家都在呢。

  我们可爱的环,她永远都是这样的热情。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我有充足的理由拒绝她。

  我远道归来,困顿不堪;夜已经那么深,怎可外出(我已脱得精光,躺在被窝里);何况,雪下得那么大,几乎把路都埋掉了。

  如果雪再下得早一些,连飞机都得停飞喔。

  不过,我又怎能拒绝。我正巴不得她有此一问,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年啦。亲爱的容,你会在环那里吗,你是否也正用象我一样的思恋,在等着你的风雪夜归人呢?

  后来,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的确是一厢情愿的。

  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当我拍马杀到环家的时候,她的家里已经灯火阑珊。

  容不是不在,而是正由环送着从门口向外走;至于其它人,则早已猢狲散尽了。

  在我的大声问责之下,环向我无比热情的致歉:

  真是不好意思,雪一停,他们就都忙不迭地走了,刚刚走的!你进来坐一会吧——要不,正好你把容送回家?她一个人——我改天再约你们聚吧。

  我不知道自已是否喜欢这个见面,因为它和我来前的想象是如此的不同(妈的,雪为什么会停);但我还是接受了环的安排,因为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聚会,正是我所期待的。

  至于那个人多嘴杂的过程,就让它省略了罢。

  于是和去年一样,我们和环道了别,我骑上自行车带着容,在凛烈的寒风中向城北方向穿行而去。

  半小时后,在容的家门口,我们下了车。

  仍然是去年的那个空地,仍然是夜半无人的悄然时分。

  在清冷的夜色中,我看着这个一如去年身姿婀娜、恬静美丽的女孩,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心中则充满了失败的感觉。

  刚才一路上……,我和她之间陌生得使人尴尬。这种尴尬使只有半小时的路程,变得仿佛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我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挑起的话题,她都一一地小心回避。天啊!她的心忽然变得如此的不可捉摸,那些一年前的、哪怕是回獐市前电话里的暧昧和默契,好象被风吹散、象雪一样地融化得无影无踪(地上的积雪却如此的厚)。

  在这样一个瞬间,我真的怀疑曼哈顿的那个夜晚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幻觉?

  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她礼貌地向我道别。

  我的心好象被什么刺了一下,胸中那些美好的情愫象泡沫一样的迅速破灭。

  你用什么谢我呢?是不是我要你怎样谢,你都会肯呢?

  我在心里说,希望自已能象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样地调侃她。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三个字:

  等一下。我说。

  她回头看着我,美丽的眼睛里略含着疑问,好象在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种疑惑的目光使我的心再遭重创,我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揽过她,疯狂地吻向她的嘴唇。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说,你干什么,这样不好,真的不要这样……

  我停下来,双手捧起她还在挣扎的脸,不顾一切、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一句我埋藏了多年,一直都没有对她说过的话:

  你知道吗,你就是使我情窦初开的那个人!

  这句话使她终于停止了挣扎。

  她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温柔的目光。然而,紧接着她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愣住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然后,我迅速而执着地、象一个无赖一样,出其不意地又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回应我。

  她的嘴唇冰凉如水,一直透到我的心里。她就这样静静地让我吻了十秒钟左右。然后,她轻轻地、坚决地将我推开了。

  很晚了,我要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撇下我,头也不回地快步地向家中走去。

  在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里,我孤独而忧伤地站着,象一个荒诞剧中的小丑,看着容公主般的背影象一朵洁白的雪莲花在黑暗中消失……

  我要说,这样的结局虽然远远不是我所期待的结局,然而,假若果真如此的话,也还不失为一种结局。

  但是,我早说过,我和容之间的事情其实早在曼哈顿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结束了。

  我的确一直没有打电话给容。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当我一遍一遍地回味那个夜晚的时候,我一直隐隐觉得,我好象并没有真正走到她的心里去。是的,我无法忽略事后她那茫然的、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她的表情,似乎在明白地暗示着某种无法接近的距离。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个忘情之吻?而且那个吻竟持续了四十分钟之久!是那种氛围让她忘却了身在何处吗?但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子啊。她是那么的纯洁和羞涩,有时候,羞涩到了拘谨的地步。

  那么,她是后悔了吗?或者,她那样做,仅仅是她对一个暗恋她多年的男人的温柔慰抚吗?

  在她的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我一直都不知道答案。

  别人的故事,无论悲喜总有个结尾;而我和容的故事,似乎永远只有一个开头。

  终于到了二000年的春节。

  新世纪的春节,并没有期待中的那样不平凡。星星还是那颗星星。象往年的每一个春节一样,在一种无比喧闹的氛围中,人们闹哄哄地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傻乎乎地看春晚,然后,从大年初一的早晨开始,走家串户,嘘寒问暖,希望别人升官发财。

  一切涛声依旧。

  这一年的春节,容在传闻中回到了獐市,然后,又在传闻中悄然离去。

  我们从遥远的异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仿佛就是为了在狭小的故乡擦肩而过。

  说起来,容一直就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

  去年春节,她象精灵一般的出现,象流星一样划过我们的天空,又迅速地寂灭了。

  没有容的聚会依旧在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还是那样的热闹非凡。不断地会有新联系上的老同学加入到这样的聚会中来。在这样的年纪,人们容颜未改而处境迥异,一样的感慨,各样的话题,没完没了地延续。

  在这些聚会里,人们偶尔会提及容。每当此时,我必三缄其口,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竖耳倾听。

  关于容的情感生活,因为不在一个圈子里,人们始终众说纷纭。

  版本一:容几年前就与一个研究生相恋,只是迟迟未婚;

  版本二:容在大学失恋之后,一直就是一个人;

  版本三:容已经拿到了护照,很快就要出国了;

  版本四:……

  这些传言或言之凿凿,或语焉不详,令人无法判别。

  被无数人的期待的二000年的春节就这样过去了。

  春节过后,我再一次途经N市。海在中山路上的SAILING 啤酒吧为我饯行。

  和深城的BANANER吧一样,这个牛仔风味的啤酒吧里坐着很多鬼佬。我们要了啤酒,慢慢地喝着,评判那些鬼佬中的谁与环的情人比较相似。

  说“情人”只是停留于从前的感觉,其实是不准确的——春节前,环闪电般地远嫁欧洲,相见已未可期;似乎一直未解风情的东也出人意料地迅速告别了单身生活。本来说好了今晚也要过来,但看来显然是敷衍,估计已经又在不知哪里如火如荼了。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话题越来越开阔。后来,我们回到彼此的情感生活。在问到他有无状况时,海忽然沉吟起来,欲语还休。但后来,他还是闪烁其辞地告诉我说:

  前不久有了一个女友,是N市人。也许很快就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会儿,笑着举杯相贺,又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息。

  我们一直都没有谈及容,也没有谈及曼哈顿。

  后来,邻桌上来了两个很年轻的女孩,都穿着那一年非常流行的深色皮短裙,其中的一个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味道。借着酒意,我们放肆地和她们调情,一直到将近凌晨二点。

  根据记忆,那天晚上我们至少喝掉七匝啤酒。

  回去的时侯,街道在我们面前摇晃起来。我们一路呕吐,跌跌撞撞地摸回到雀湖边海的住处,倒头就昏睡过去。

  次晨可能是七八点钟的样子,我感到海在使劲地摇晃我。

  还不起来,快赶不上飞机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昨天的酒意去了大半,但依然感到头痛欲裂……。

  很多年之后,我结束了漂泊的生活,回到獐市。

  长年的远别,使我的故乡变得几乎让我无法辨认了。

  和多年前的深城一样,它正在开始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每天都在发生着使人惊讶的变化。那些新建的街道、店铺和楼房春笋般地涌现,层出不穷,使人恍若隔世,又仿佛置身于一个新的陌生城市之中。

  我的父母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

  看着他们的茂盛的白发和老去的面孔,我不禁在心底油然而生怆然心绪。

  无所事事地在家里呆了半年之后,我用那些年积攒的钱在新开的一条商业街上开了一家碟片店,每天以卖碟谋生度日。

  每天早晨九点左右开始,除了偶尔与顾客做做生意,我就在店里的电脑上一部接着一部地看碟,看累了,就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和车辆川流不息地穿过。

  在经过了多年的动荡之后,我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了。

  往日的故友先后都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孩子。我们很少联系,不再象以前那样频繁地聚会。有的住的很近,也成半年的没什么来往。

  我们各自在自已的生活轨道上辛苦奔走着,在庸常的忙碌之中,旧日的友情似乎渐渐的疏远了。

  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

  就象罗大佑同志所唱的:流水似的光阴改变了我们。又似乎如张信哲小样的呻吟: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我店里就有他们的碟片。在他们的歌声中,我有时想,生活大约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偶尔想到年轻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我就想到陈小春。这孙子一直都在干嚎那首歌,歌词中说:

  我没有那种命………

  日子在不知不觉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有一天,我象往常一样理完了当天的帐目,正准备打烊的时候,忽然接到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我以为又是那种常见的商业骗局或无聊广告,匆匆地打开准备删除,一看内容,不禁愣住了。

  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很多年不见了,一切都还好吗。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曼哈顿的那个晚上,不知是否还记得?我现在獐市,想约你一见。可以的话,晚上九点,老树咖啡。容。

  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那段青春的岁月,那段漂泊的生活,又纷然而现。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愣愣地出神。

  忽然,手机的铃声清晰地响了起来。手机的屏幕上出现了鄙人内人的名字,迅速地履盖了那条短信。

  怎么还不回家?菜都凉啦。不是说好晚上要带儿子去看电影的吗?

  好的,我就回来。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挂了电话,那条短信又在手机上赫然呈现出来。我回过神来,不由得象一只木鸡一样地呆住了。

  街上的人群渐渐地拥挤起来。

  华灯初上,这个城市的夜生活马上又要开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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