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老李一到。女人们就乐了：“老里，你咋才到，让我们好等？”“老李，你死到哪去了，我们等得花都谢了？”场院里摆满了方桌，被女人们团团围住。摘葱的，掐蒜的，给南瓜削皮的，忙得不亦乐乎。他们技艺高超，动作娴熟，叮叮当当，只见刀影纷飞，皮屑四溅，南瓜尖叫着在他们手底下溜圆着转。一身穿红衣的中年妇女伸手扯了下老里的衣服，挤眉弄眼的打趣到：“李大哥，你这身衣服好漂亮，哪买到的？怎么也不给我弄一件？”老里不理睬他，大摇大摆的从他们中间径直闯了过去。

　　已是五十开外，追赶六十的人了，可老李无论走到那里都受到热烈欢迎。

　　老李身材瘦小，佝偻着背，罗圈着腿，细长的脖颈微微向前抻出。走起路来老摇头晃脑，就像早年间我奶奶喂养的那只鹅。又让人感觉他遗失了啥东西在不停的寻找。老李无儿无女，一生从未娶过妻子。独自一人住在村头那间破败不堪的木头小屋中。听说早年间他曾出过几趟远门。用他的话说就是“耍过江湖”，可他却没能像苦井村的从发叔和张三叔那样，从山外面带一个肌肤雪白，丰乳肥臀的女人回来。我执拗的以为，这肯定不是相貌的关系，虽然受到岁月的侵蚀，老李已有些朽弱了， 可他紧奏地搭配在一起的五官依然透露出早年间俊朗的气息。话虽如此，现在的老李还是活得挺乐呵的。

　　我见到老李的机会不多，可每次见到他，都是那一身鲜明而独具个人特色的打扮。头扣一顶深灰色的手缝土布帽子，帽檐耷拉下来，低低地盖住他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或许是由于年深日久又鲜于洗涤的缘故，这顶帽子给人一种久经烟熏火燎的历史沧桑感。可能上面还沉积着油垢吧。我怀疑这顶帽子已和老李一样的古老，他和老李一样能让人产生无尽遐想。长年累月套在老李脚上的是一双绿色军用鞋，听老李说着是他在成里捡垃圾时的战利品。可他带回家刚穿了不久，一只鞋的鞋帮就被家里肌饿的耗子攻破了城门，另一只鞋的鞋带不翼而飞。“因为是军用品，可能连耗子都本能地觉得有种的安全感吧！竟然在里面下了一窝鼠仔。” 老李咬牙切齿地说道，听众笑得人仰马翻。可老李舍不得扔了他们。破洞没法弥补，就让它大张着嘴，丢失了的鞋带老李巧妙的用一根白色胶丝绳替代了。于是老李地脚上又呈现出另一派奇特地景观。而套在老李身上那一件毛绒绒的黄色对襟羊袄 ，更是他老李的标志和象征。我家乡气候暖和，四季如春。即使是冬天也不必穿棉袄，天气转冷了，顶多随便加件外衣罢了。不知啥时候起，老李弄了这么一个东西套在身上，就格外惹人注目。从此我没见过它离开过老李的身。

　　老李喜欢喝酒。无论在路上，还是在他那间灌满了风的破草屋碰到他，他都是那副半醒半睡，似醉非醉的样子。二两下肚，老李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了，他开始习惯性的嘬一嘬嘴唇，夸张地伸长脖颈，眯着眼，活泼的小眼珠骨碌碌转动，东瞧瞧，西望望，“ 嘿嘿” 两声，自个喃喃地说开了。不管有人没人，他依然挺来劲的，话语时而上天，时而入地，颠三倒四，不成章法。旁人往往被弄得莫名其妙。不过那情景其实有趣，说到兴奋处，老李情绪激扬，双眼闪光，手舞足蹈。可马上他又会变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甚至泪流满面。初次见到这情形的人，大多会被他吓一跳。可多数人对次已习以为常，这才是老里，老里就应该是这样洒脱和痛快。于是他们开始尽情的戏弄和打趣他，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都从他们身上消失了 平时不敢说的话都敢说敢讲 不会因为老里是长者而有所顾忌，他们都变成了另外一些人，都疯了。老李失去了他长者的威严和风度 .无论大人小孩 男人 女人都老李长老里短没个完。 老李也不生气“ 嘿嘿” 两声 “你这孩子没礼貌”，“ 谁家的媳妇，怎没个正经？ ”这一说别人更乐了。

　　远远的看到一个黄色的身影摇摆过来 人们就知道是老李来了，就打心眼里做好了戏闹一翻的准备。“老李，才到呀？” “老李，听说你昨天晚上不小心错走到四婶屋里去了？ ”“嘴里臭气熏天，买包洗衣粉，找把鞋刷认真洗洗去。”“ 哈哈 ”“老李又来打歌呀？” “王三家小儿子娶媳妇我能不到？” “老李……”，可老李早迈进了王三家大门。

　　王三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偏房的角落里唢呐正凄凄哎哎的响着。老李不理会别人地招呼和叫嚷，径直走到送礼处，伸手入怀，老半天，掏出五元钱来，皱皱巴巴的，他把它对折起来 四个角掖上一掖 啪地仍在桌子上，扭头就走，“ 我老李没钱 你们看着办”。

　　捡一凳子坐下，从后腰间抽出一把芦笙插到嘴上，老李咿咿呀呀开始试音。老李是主人特意请来打歌的。老李就好这一手。他是歌场的顶梁柱，谁家嫁女儿，娶媳妇都少不了他。没他晚上歌场成不了气候。主人一听动静，知道是老李到了，忙不迭跑过来迎接，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递烟敬酒，客气得很。

　　天擦黑，酒菜撤去， 摆好长桌，草草清理一下地面，拉亮电灯，老李首先跳入歌场。芦笙就呜呜啦啦吹开了。人们从四面八方走拢过来，一部分人是特意为了来一睹老李风采的。老李不紧不慢地踏着方步……。眼看是时候了，老李收回芦笙就亮开了嗓子，“阿妹说是来打歌，为何到了场边只看着？”， 有人大笑，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老李和着节奏，围绕着桌子，有规律的迈步。有人跟上了老李，又有人犹犹豫豫踏入歌场，很快 老里身后已形成不小的队伍，打歌正式开始。三弦丁冬，笙萧合鸣。 大家尽情摇摆，尽情歌唱，一茬人离去，又一茬人进来……， 老李依然不知疲倦的打着。 只到雄鸡啼鸣，东方泛白。老里是坚持到最后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老李就是这么快活

　　我前天回了趟家，但没遇见老李。可能是进城拾破烂去了。听说老李拾破烂也有一手。那次他遇到个同行想和他分杯羹，老拧李起眉毛，拉下面孔，恶狠狠的向他发出警告： 这是他老李的地盘，谁也别想来打主意，否则他将不客气，派出所长是他表舅子，他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对方进班房蹲个十年八年。说着还真个掏出了手机。对方只好赶紧鼠窜。“表舅子？”“ 手机？”听者惊讶不已。“ 哈哈，我是他所长表舅子还差不多， 至于手机嘛，那是孩子的玩意，我老李用来唬人的。不过我那次收获可真不少，每天能挣个十元八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