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两个四季
如果我还相信单纯的爱情,那我一定还没有爱过!
——田田
一 春天的落雪
我从楼梯一路小跑而下,撞到一个瘦高的女生,她穿红格子毛外衫,鼓起一双鱼泡眼怨妇一般看我。
我慌忙弯腰道歉,她切了一句,抬腿挪上楼梯,那腰身跟擀面杖碾过一般平直。
我顾不上思考,实际上熟识的朋友都会说我没有大脑,只能勉强用小脑思考,这叫拆了东墙补西墙,所以人不聪明,动作也莽莽撞撞、缺乏协调性。
公寓门在身后一声劈头盖脸的巨响,春寒料峭,我倒吸一口气,意识到玻璃门后被响声吓得脸白如纸的女孩,赶紧又是一阵弯腰低头。
“你就不能慢一点么?”远远跑来一个声音,是李野。
“还不是你跟赶鬼似的,我才会把人家小妞吓成那样。”我把包扔给她他,弯腰系紧白鞋带。
“哥们儿,哪里吃饭去啊?”
“姐儿们,说好了上汉斯AA去的。”
南美汉斯的女服务员,绑很好看的头巾,深色长裙下颠儿颠儿地跑着黑色的皮鞋。张信哲的《爱如潮水》泛滥成灾,我踮起脚尖、咬住一把勺子,大把大把地往碟子里抓圣女果。李野跑去饮料机那边杂耍一般端来三杯不同颜色的可乐,看见桌上四个碟子的圣女果红扑扑地如此耀眼,跳起两条剑眉,说:什么跟什么嘛!
我说你小子不用在这儿跟我装正常,两个人的席位端来三杯饮料又算什么意思。
他慢悠悠地坐下来,抓起一个圣女果丢进嘴巴,嘎吱嘎吱咬干净了才说:物有所值,一人36大洋呢。
正是晚饭高峰,四周人声鼎沸,我跟李野两人只是鸵鸟逃命般埋头苦吃,偶尔四目交汇,就一块举杯相碰、在嘴里倒干,又继续埋头苦吃。
顶高帽子、穿白大褂的烧烤师提着油光滑亮的肉架过来时候,轻轻说欢迎光临,不等他介绍,我们俩已经各自伸出一只手说:要了。
人潮退去,我们鼓胀着胃囊平摊在椅背上,看着对方油乎乎的嘴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拿纸巾来。”
“没有。”
“一个女孩子吃完饭不擦嘴的啊。”
“桌子上不是有吗?自己不会拿。”
“我从来不用餐馆的纸,嫌脏。”
我没有接下这话茬,拿起杯子只顾着喝,心里嘟囔一句公子哥。
高高挂起的悬挂式电视上,已经换了一首印度歌,一群印度男女正翩翩起舞。
“澳洲国立大学的申请怎样了?”
“五月份揭晓。”
“办了护照没有?”
“过一两周再说吧。”
“没想到时间竟这样快。”
话说起来,跟李野认识一场也算戏剧化十足,当时我俩在一次留学讲座中不约而同穷追猛打场里唯一外国人,将训练英语口语的个人政策贯彻地天衣无缝。散会后,有感于物以类聚、鸟以群分的格言,我们互相留了手机号码,这才一发不可收拾地越发熟识起来。
医学专业的李野,壮志豪情地要在未来把美女的脑子全部刻上“非李野不嫁”;教育专业的我田田,激情澎湃地要开一家帅哥高中并把校训定为“非田恬不娶”。二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颇有子期伯牙之感,从此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看,下雪了。”
我看向窗外,果然,雨夹雪,纷纷而落,被那一排排路灯光照映地越发棱角鲜明,只仿佛捧在手心便能刺穿皮肤、扎入骨血、融入灵魂。
春天的雪,是对冬天的告别。
离开汉斯,已经是将近九点。红绿灯变幻,车来人往,李野盯准交通间隙跑到路的对面。我被困在马路的这一头,只是懒懒地望着他一脸不屑。
绿灯行。
“你这男人太不行。”
“没车就走,有啥可谦让。”、
“没素质、没涵养。”
“女古董、大顽固。”
我一个巴掌盖上他后背,一阵回声嘹亮。
“敢打我!”
我指着地上的井盖说:看见没?哈尔滨规则:踩井盖,今天周一,打一下。
他跳起来辩驳:你踩了,也该是你挨打啊,怎么反而是我呢?
“别问,潜规则,记住就行。”
最后一场雪了,我的视线穿过一盏盏的路灯,透视到灰蒙蒙的夜空,小小的液体和小小的晶体如此完美地结合着飞洒而下。实在惹人无限遐思。
也惹人不禁打喷嚏。
“李大叔,把外套脱给我穿嘛,打喷嚏了。”
“凭什么啊?”
“你是男生,我是女生。”
“男女各顶半边天。”
“你怎么一点都不绅士呢?”
“我就是一流氓。”
“也亏的你承认。”
“流氓遇上强盗嘛,好说。”
“谁是强盗?”
“你——说呢?”
一路威胁,一路笑;一路追打,一路跳。
我22岁,李野26岁。
我俩都不成熟。
二、夏天的白羊座
再见到小单的时候,已经是夏天,哈尔滨短暂如昙花的夏天,盛放着与众不同的热度。
我为了应付八月末的雅思考试,坚强勇敢地决定留校过暑假。
去超市买了大包的苏打饼干和家庭装的百事可乐,逛了一条超级短的浅色牛仔短裤和露肩的裹身香艳T恤。
站在空荡荡的寝室,看着天花板说:坚强不孤单!心里却一阵凄凉。
门被推开,一个脑袋伸进来,小束的头发、金色的头箍,我听见Hi的一声招呼,然后看见那双鱼泡眼。
下午这个叫姬小单的女孩就卷着铺盖住到了我的下铺,公寓楼管重新发放了公寓牌便于出入检查管理,门上的名牌于是换成了“田田+姬小单”。
我对着门口研究了半天,终于摇着扇子挪进来: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姓姬?
鱼泡眼抬头瞥了我一眼,又是那声罪恶的“切”,言简意赅,不屑感像没有头皮屑的长发一样飘洒得不像样。
你属菜板工的啊,只会讲切。
她这次连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敲打得吭哧吭哧一顿乱响。
我看着她的侧脸,一个瘦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女子,愤世嫉俗的表情神态和居高自傲的性格棱角。
你真的姓了姬啊?
少见多怪。她终于站起来,走到桌子边喝水。
我放下手里的剑桥雅思5,一阵欣慰:好孩子,居然会用成语了。
我像只蜜蜂欢欣鼓舞道:恭喜,升级了,从单细胞进化到多细胞。
一个雪白的枕头砸过来,我避之不及,护住脑门,心里一阵庆幸:到底是个七情六欲丰盛的正常人。
那个夏天,一连串阳光最毒辣的午后,我和小单俩人躺在一张床上,把各种风格的电影看了个灰飞烟灭、鱼死网破。这个外表冷酷的家伙,务感情剧必哭、务恐怖片必叫、务喜剧片必乐、务泡沫剧必切。我说我代表党中央将“四个务必”赏给她,她还挤着牙缝又一顿切我。
小单对于星座的研究可谓深入浅出、博大精深,纯然一个没挂牌的星术师,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她专业到拥有一个水晶球、一副塔罗牌和一条遮住它们的黑色丝巾。
难以想象,你居然也是白羊座?
切。
你不像一只白羊。
你不也长得跟个大熊星座般。
一派胡言。
伸手。伸直。抓紧。
怎样?
伸直是熊掌,抓紧是猪蹄。
我气结。
生活作息规律地如墙上的时针滴答。每天早上爬起来晨读迎接朝阳,傍晚长距离慢跑欢送夕阳,夏天从我上下捣鼓的嘴唇跳下,然后跟着前后交替的脚步向前跃动,我心满意足地扮演着社会主义社会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青年。
而,姬小单。
姬小单终日跟那个雪白枕头作伴、把黑丝巾掀了盖盖了掀,膝盖上笔记本屏幕的亮光像是青藏高原上的长明灯,不管窗外天光如何变幻游移不改容颜依旧、笃定异常。
盛夏光年,斗转星移,安逸努力,一张一弛,我们几欲以为这将是大学的剩下流光。
直到雅思考试近在明天,我突然紧张地失眠,在床上辗转得像一头勤劳的母驴。
小单的声音在暗夜里像一个气球婉约地漂浮上来:好不争气!
她不懂安慰人,我恰是不接受安慰却对挑衅批评敏感的人。
不得不承认,姬小单是真的合我胃口、对我节拍的人。
她的植物般冷眼,我的动物般热血,完美无缺。
次日,一个人走出雅思考场,踩上公交车返校的时候,太阳已落山多时,轰隆隆的公交车引擎在沾满油污的铁皮盖下让人每一寸神经都随着震颤。我头枕着车窗,看窗外风景朦胧,被拉成一组组的长线直直向脑后扎去。回顾过去的三个多月备战路,扪心长叹、泪下沾襟。
车里的人一个个到站、离开,车厢渐渐冷清空荡。突然想起一个80后作家写的一段话,他说:我的人生是一座博物的老房,如织游人行色匆匆,一个个来过最后都要离去,原本尽都过客。
我总是阳光明媚,很少忧伤,因为忧伤是一种负担的情绪,太需要天赋去淋漓尽致地演绎,我驽钝,不会是一个出色的演员。
车子遇红灯,暂停。
环顾车内四下,竟只剩下两个乘客。
最后一排,一个女孩和我一般落寞地倚靠着车窗,路上来回穿梭的车灯狠狠扫过,她的脸上泪光闪烁、没有表情。
一种时光的错乱感,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
从那个人身体里升腾起的忧郁,是从骨子里散发的气质,一点都不矫揉造作。一种属于灵魂的颜色,飘渺不可捉摸,那高高抬起的精致下巴,那一副愤世嫉俗和居高自傲,在眼泪的衬托下,木刻般更加鲜明。
姬小单。
原来她也参加了这场考试,只是整个暑假,一句话也没有提起。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她只说了两句话:
我累了。
他禽兽不如。
我看着她把自己埋进被窝,连喘息都一起淹没,知道那个他一定不是个女人。
2007年夏,两只22岁的羊。
三、秋天的里维斯
哈尔滨的秋天一点都不含蓄,和当地人一样硬朗爽快、从不遮遮掩掩。不过一星期,叶子已经及脚踝深了。白桦树、青柳、丁香和杏树,都在抖擞着最后的精神,准备迎接漫长的寒冬。
李野通过三次雅思的摧残终于立地成佛,成绩出来大分小分一律切线过。他马上兴高采烈地约电要排山倒海地宴请哥们。
我正和小单坐在里维斯西餐厅嚼刚出炉的爆米花,一听这腔调,赶紧说:小样儿,撞我枪口上,朕赐你机会,速来里维斯算账。
小单搅动着长脚杯里的巧克力汁,懒懒地问:又无赖上谁了?
我说你这丫头不能用一个随随便便的“又”字把我的交友品格给糟践了,切!
猪朋狗友,乌合之众。
那你是猪是狗啊?
猪,惬意生活一辈子。
我说干杯,大家都是英雄,往往所见略同。
小单交友谨慎,大部分时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癖好奇怪,尤喜猪,她把《夏洛特的网》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角色、每一个情节和音符,都了然在胸、如数家珍。我狂吼“猪,你的鼻子有两个洞……”时,她会开心地打节拍,即便我的歌词错位、谬误地一塌糊涂。她的生活中处处可见猪的影踪,从牙具到枕套,从项链首饰到手机屏保,她耳濡目染就渐渐出神入化:猪,惬意生活一辈子。确实是她即使风生水起也波澜不惊的生活风格。只是那股忧伤,从何而来;只是那种忧郁,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
我不轻易跟陌生人见面。她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眼睛总是没有焦距,于是你看不到她的心情、抓不到她的思想。
我知道,但他都称不上人。
没听过这么埋汰朋友的。
你一定会喜欢他。
男的?
是。
何以断言?
他属猪。
倒是可以一见。看见了吧,这就是爱屋及乌。
她叫来侍应生,撤下桌上的狼藉一片,又往空杯里续了一次巧克力汁,一派春花灿烂、小资无限。
我在旁边看细瘦的她那么随心所欲地喝高热量饮料,再瞧瞧自己杯子里的苹果汁和怀下的宰相肚,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有心理不平衡的时候,就不要每顿都胡吃海塞。
我起立反驳。
她说免礼免礼,您觉得今晚上两份咖喱牛肉饭、四杯苹果汁加三斗爆米花,是粗茶淡饭、清心寡欲?
我趴在桌上正噤若寒蝉,转念一想大呼不好,马上招手唤侍应生:结账!
你喜欢他,所以在意。
是。
你坦白。
没有什么好隐瞒。
能大胆说出自己的爱,实在是大勇之人,也是世间难得的幸福。
只要不是哑巴,谁都有能力。
哀莫过于心死,无奈的力气都没有剩下。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痛。看多了言情小说,听多了无病呻吟,当同样的台词出现在现实中,我的心里却只剩下空洞洞的担忧与疼惜。我想我也活在一部长篇小说里了。
暗暗的里维斯,周华健在歌里唱:我决定不怕了,我决定不想了,让爱像绿草原一样滋长着。
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愿意听,如果你愿意说。
一个禽兽不如的人,不必提了吧。
她浅笑,像那杯将尽的巧克力汁,在她手心里晃荡着,一股不可追加的苦涩。
第二次听见他,还是:禽兽不如。
我准备闭口不谈,保持适时该有的沉默,但想到就要来的李野,这样的气氛对于初次会面毕竟太不合适,低迷情绪像是一种传染病,蔓延起来十分迅速。于是我停顿了一会儿到最后还是开口道:好啦,见见新朋友,拜拜老朋友。
是让我跟你拜拜么?
看着她难得的俏皮,我不禁莞尔,转头看见李野正在门口糊里糊涂地张望,门童为他指示座位方向的时候,我站起来挥手致意,低声对小单说:曹操到了。
李野,这里。
但李野还是站在门口,看着这里,那么犹豫,我在他脸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某种表情,但它绝对不属于我认识的那个李野,因为它的名字叫挣扎。李野是一个赶着时间跑的牧羊人,时间是他的巨大财富,所以他不原谅任何浪费他时间的人,说那等同于宰了他维持生计的一群羊。
我正诧异,抬起脖子准备喊他。小单经过我说了声抱歉,眼睛看着李野,冷笑一句:禽兽不如。
我一定是喝了太多的苹果汁,所以脑袋发酵才听到这么一句话,小单从李野身边大甩手夺门而去的时候,我只是站在原地呆呆的,李野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跑过来冲我嘿嘿地乐。
禽兽不如,他……
四、冬天的五号柜子
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正是圣诞节。我一个人逛街,买来一件格子图案的羽绒服,轻轻嗅着那温暖的味道,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夏天,感受无数柳絮飞扬的清雅天空,闻到空气中微漾而起的阳光香味。
推开窗户,冷气成股入袭,白泠泠的。雪花漫漫而下,天地苍茫,哈尔滨漫长的冬季被这场大雪毫无退路地巩固了。
李野在十一月末,咬着一本飞往澳洲的护照,沉沉地离开了。
我没有去送他,只是在午夜收到他的最后一条短信:走了,哥们。
指针艰难地滑向凌晨一点,新一天迟滞着,黑暗铺天盖地,我无罪的等待被判了一万个无期,泪水缓缓滴落,没入白色的枕头。
走好,哥们。
姬小单在里维斯夺路而去之后就像从我生活当中消失了一般,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她的联系除了那个共处一屋的夏天,没有任何交集。除了名字,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的班级,不知道她在大学的专业,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又将要去向何处。天啊,但是我们是那么合得来就像本该是一个人般。
直到那个傍晚,我照例掀开枕头寻找习惯性放置在那里的行李箱钥匙。
我看见了一把小巧的金色钥匙,上面坠着一轮蓝色圆片,闪耀着透明的数字“5”。
我问遍寝室的人,没人知道那是谁放的,但是下铺肯定地告诉我那是一把开启图书馆置物柜的钥匙。
于是我站在了5号柜子前,看着那把涂着金漆的猪宝宝锁头,微微笑把钥匙插了进去。
一本黑皮的日记,静默地躺着,像是一具历经千年的木乃伊,寄托了太多的过往和故事。
一张便签,一行清秀的字,四个字:一个解释。
从2005年12月25日到2007年12月25日,整整两年。
一眼记住李野,因为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透明的蓝色,湖水般清澈。他站在人群里,侃侃而谈,像是瀑布从悬崖飞流直下,把众人惊诧的目光抓牢。一直不多话的她,居然中邪般挤进人群,第一次放开嗓子尽情地谈论。大家都走了,他看着她,俏皮的笑,做了个邀舞的动作却说:劳烦,手机号?
在周围的人眼里,她还是那个不苟言笑、只是敲键盘记录心情和青春的人,但是在李野那里她活脱脱一个阳光小美女,笑得大声、吃得败相、穿得时髦、聊得合拍,仿佛化茧成蝶般奇妙异常,轻易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找到自己彻底的新生。
她嘲笑一见钟情的故事,但李野是个不被预期的例外。
他走路很快,她总刻薄地说他最适合当黑白无常,比阎王都着急赶死。他也总是抬起下巴大声地为自己辩驳,却超不出那几个字:什么跟什么嘛!
他们一起锻炼,在夜色深沉的操场疯狂地奔跑,热汗淋漓地停下来,扶着膝盖对着彼此开怀地笑。他们喜欢在周末下午一起跑到体校跟人PK双人篮球,一男一女搭配,李野有很好的投球方位感、小单有很灵巧的过人技术,不知道令多少体院的巨人汗颜,赢了钱就去图书馆抱很多书一把砸在营业员面前,爽快地扔大洋,然后整个晚上坐在肯德基里边啃汉堡边切磋他的解剖图手术刀和她的亦舒安妮宝贝。
她买火车票跑了三个城市,只是为了帮他抢购到一张奶茶的演唱会门票。她自己发着三天连续不退的39°高烧还要假装没事陪李野去看比赛中扭伤的脚踝。她用蹩脚的英文专门写信到美国跑马会用半年的零工积蓄订购了最新版的钱包作为李野的生日礼物。她帮他翻译四万字的学术论文,废寝忘食累得晕倒在床上……
她的空间文字里写满李野,养满小猪,流动着玫瑰红的迷雾,风吹过带起一排立体珠帘,叮叮当当的脆响,那里写:我有一帘幽梦……
一种近乎发狂的单恋,她自己再也明白不过,李野有一个女友,每次提到女友他那双湖蓝色的眸子就像被小石片跳跃过挑起一连串水珠般愉悦美好。
他喜欢搭着她的肩膀,对着天空叫:哥们,女哥们!
她迷恋他运动后带着晶莹汗珠的侧脸,她迷恋他身上阿迪达斯的T恤味道,她迷恋他闭着眼睛投三分球的帅气姿势。她趁他去洗手间偷偷喝了他那杯可乐,她用小锦盒装着他理发时掉落的一截粗黑的短发,她记录着每一条和他礼尚往来的短信、一笔一划抄写在一本厚厚的画册里,她甚至用录音笔留住了他的声音,那个永远不懂得如何遮掩的孩子般的声音。
然后,有一个晚上,她醉倒了,哭的很厉害,李野一步一步把清瘦的她背回公寓。
然后,有一个晚上,他醉倒了,不停地流着眼泪笑,他们一步一步地迈进旅馆……
朝阳从东方浮上来的时候,她像一条光溜溜的白鱼跃出水面般掀开被角下地,套上他的大T恤坐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看床上安睡的李野,屋里酒精和体温的味道流离失所。她摸到床边,把一大一小两双白色球鞋整齐地摆放好、紧紧贴在一起。
天明的时候,他紧紧拥抱她,她无限幸福,说:忘了她,我会照顾你。
他却说:我们还是最铁的哥们。
一夜的温度,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停说抱歉,说他和女友之间有太多剪不断理还乱,他们这辈子不可能理清即使她那么决绝地提出分手。
她静静弯下腰,提起那双白白的小球鞋,慢慢穿好,站起来抬眼说:没有关系。
他说女友有她一半好,一切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说谁让她是他这么铁的哥们。
他仍旧搭着她的肩膀出门,大声笑着朝天空说:哥们,女哥们!
后来,她一个人走在阳光里,被烈日刺痛眼睛、扎痛心灵,她只觉得行尸走肉般看着自己的灵魂被上帝拖出来一遍遍地审判,黑暗永无止境,但是见到李野,她的笑仍旧不由自主地热烈灿烂,仿佛光芒万丈地可以照亮地球的所有角落。
日记里却开始爬满黑色的“禽兽不如”!
她不停地问:他怎么可以如此若无其事,仿佛真的没有事情发生过,怎么可以?
热烈的笑容——激烈地诅咒——热烈的笑容——激烈地诅咒……
2006年11月,李野不留痕迹地离开了中国,飞往澳洲,他甚至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的笑容冻结在原地,报复的诅咒,黑色的诅咒,毒汁般四下蔓延……
“姬小单!”
姬小单?她在哪里?我迅速抬头看,天已经黑了很久,图书馆里的人基本走的差不多。
我听见了她的名字,一个久违这么久的名字,姬小单。
但我没有看见姬小单,我看见的是一个面容大概熟悉却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女孩朝我走过来,黏在我身边开始左一个姬小单右一个姬小单地唤我,还说一大堆莫名其妙恭喜的话。我于是奇怪地问:你看见姬小单了?
她笑得很不可思议,摸着我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姬小单。
回到寝室的时候,全部的室友都围过来欢呼雀跃。
你的文章又发表了!我接过一本杂志,翻到折好的那一页,作者署名是:田田。
另外一个快件来自澳洲国立大学,通知我最后的入学安排细则。
正是2007年12月31日,年末正要迈向岁首。窗外的操场上突然礼花四溅,我在她们七手八脚的拥抱里踱过去,说:多美。
她们看着一波一波燃烧的璀璨烟花情难自禁地不断尖叫,而我,站在那里,看着忽明忽暗的夜空,却那么清晰地看见:两个疯狂奔跑的人,热汗淋漓地,扶着膝盖对彼此开怀地笑。
真的,多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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