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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木马

作者: 三童 完成状态:已完结

玩具木马

  我醒来的时候屋里如同一片空旷灰色的田野,一管光柱射在地上,无数的灰尘在里面晃动,跳着原始而激烈的舞蹈。我发现我已经汗津涔涔,身体全多湿透了。现在是春天,天气不热。我做噩梦了。现在,梦醒了。我平躺在嘎吱嘎吱作响的木板上,看着硕大无边的天花板,我试图想从那不停流转的空气中寻找些什么出来,可是一无所获。吐纳是我和空气的协议和意义所在。

  我从床板上一跃而起,我想到了我还需要寻找一件东西。我打开衣柜,里面全部是黑色的裤子,白色的上衣,旮旯里放着几双白色的球鞋,鞋上面沾着不太明显的泥迹。这些便是我在衣柜里发现的。

  一个木制架子上放着一个画框,画着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好看女孩,一支画笔反向的搁置在架子的另一侧。我挑了衣服,然后换下湿漉漉的睡衣,小心的拉开门,别着身子出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同我自己就是一只入室行窃的老鼠那样担惊受怕。现在我已经来到了一个空旷的操场,我要从那里向一个校门走去,我要去寻找一件叫做玩具木马的东西。

  我知道我要拿着它送人的。

  路上的人时不时的朝我微笑,有的也朝我摆摆手,似乎他们认识我,可是我很负责任的告诉自己,其实我是不认识他们的。现在他们只是朝我身后或者身旁的某一个人挥手或者微笑而已。我并没有出于礼貌就回应他们,这不是我的性格,我什么都会弄清楚的,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玩具木马,就是一只用来当作玩具的木马。其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从一个貌似火车隧道的大学大门走出来,出来很容易,并没有我原来想象的那样难,我没有同守门的保安展开激烈的撕杀。也没有人朝我微笑或者挥手,只是到处有点黑。我才发现,这已经是傍晚了。我是在傍晚才睡醒的,睡醒的原因有很多种,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希望尽快找到玩具木马。

  路上有几个跟我一样大的青年在散发着一张张的传单,我看到有人用手很小心的把它揉成一团,然后长手一扬,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拱桥一样的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的落在一个竹篮里,竹篮是用来盛放垃圾的。用竹篮盛放垃圾是我来这边才看到的。

  我在原地伫立了很久,我觉得这个姿势很帅,我们都需要来学一学。我走上去,我期待着那几个发传单可以很随意的就给我一张,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就是不给我。我在旁边站了有足足五秒钟之久,这是我看着我手上的黑色电子表数的,可是他们还是不给我。我感到我从他们身边走开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空气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我抽了抽鼻子。我跟一个拿着传单的高个女孩要了她手上的那张,高个女孩很高兴就给我了。我有点受宠若惊,可是我还是决定要接过来,因为我知道那几个发传单的似乎真的就是不给我。况且我不能一直在想着那个很帅的姿势却不付诸于实践,这样便又不符合我的性格了。

  我看都没有看上面写着些什么,我也轻轻的揉成一个纸团,然后一扬手,啊的一个女生叫了出来,我看到了纸团落在一个女孩的头上,又从头上滚了下来,准确的落在一个凸的台阶上。一条完美的轨迹。而这便是我可以引以为得意的,我对自己微微一笑。

  我想冲过去捡起来。我已经试图在冲了,可是一个男的冲过来拉起我白色衬衫的衣领,抓得狠狠的,我动弹不得。一大口一大口的粗气从我的鼻孔嘴巴和耳朵蹿出来,呼吸有些乱了节奏,完全不是我平常已经习惯的那样。那男的力气很大,我现在在忙于想遇到这样一种情况我该怎样解决呢?所以我忘了有一个高大威猛的男生提着我的衣领。

  刚才的那个女孩走了过来,拉了拉男生的手,然后两个人就走了,我急忙去找刚才的那个纸团,可是已经不在了。一个阿婆正在清理不远处的竹篮。那个很帅的姿势还是没有学成。刚才围起来的一大圈人也不见了。每一个人从我身旁经过都会擦出一团火,那大火有些烫,在冬末春初在我身上熊熊燃烧着。

  我随着一群人走到了对面的街角,街很幽深又有些狭长,在这头不能看到那头,我朝里面张望着,除了黑色我什么也看不到。可是,好奇心还是驱使我想进去看看里面有些什么,我不由自主的迈开了双脚。黑色就像是一管墨水,毫无来由的从我身上的各个地方流淌出来,那时我真觉得自己是一支钢笔。

  我发现踩在这片土地上我会很开心,心里面流动着一股莫名的激动。这种感觉让我认为我和这片土地存在着一种气场,而从前我是不相信的。我看见了卖鱿鱼的小摊,我毫不犹豫的买了很多,也不吃,只是觉得那鱿鱼很好看。还有,卖鱿鱼中的一个中个子女孩也是很好看的,刚才我在那里一直盯着人家的胸部。

  我继续往前走,我必须解释的是本来我是不想吃那鱿鱼的,那时我还沉浸在女孩的好看胸部之中,可是我看到许多人都在吃,后来我也动了吃鱿鱼的念头。我的嘴角沾满了辣椒末和其他一些东西,但在黑夜里这些都是没有人会看出来的,所以我并不想去擦拭它们,我觉得顺其自然会更好。

  一幢幢高楼肩并着肩睡了,一个窗户像一个眼睛,睁着或闭着。我看到远处的一个地方有几束很强烈的灯光,那是几盏在空中晃荡的探照灯发出来的,比白炽灯的灯光还刺眼,亮在眼里有些扎人。灯下四周围了一圈铁皮,地上拉着几个很长的身影。我顺着灯光走去,没有目的,此时我就是飞蛾,灯才是我扑火的地方。

  铁皮周围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有一个女孩,女孩只有七八岁的大小。其中的一个男孩在女孩的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伸手拉起女孩的衣领,就像刚才那个男青年拉起我的衣领一样。

  另一个男孩伸手要夺女孩手中的小火车。小火车就是一个火车玩具模型,火红的颜色,像是冬天里穿着着膝的猩红大衣的女子。这个场景和刚才发生的很相似,我看得有些入神,甚至还很专注。我并没有觉得演员和观众有多少的不同,看戏本来就再追求一种全身心的投入,这种投入就是我刚才这个样子。

  我看了很久。女孩在哇哇的哭,几个男孩子在笑,影子在轻微的颤动着。我想到了初春的柳树,风拂过的柳树也是这么颤动的。铁皮里面的几个工人在喝酒,我刚才听到了划酒拳的吼声。我在想里面会是些怎样高大黝黑的男人呢?几片声音便可以制造一个夜晚的喧嚣和快乐。我甚至忘了我是出来寻找玩具木马的。这几个男人给了我更大的悬念和充满快感的疑惑,而我在试图给出答案。

  女孩的声音很甜,比我宿舍前面那棵茂密的大树上面的那几只鸟唱得还好听。我还想起了一个俗语,俗语中是有说过哭的比唱的还好听的。我在一处商店的台阶上蹲下身来,我决定要等女孩哭完之后才要走。

  女孩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哭这么久,我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我走了。我觉得哭很好听,但是不能哭太久的,否则哭就不好听了,因为听的人也会累的,就像我刚才这样。我想起了我还要寻找我的玩具木马。我踢了踢几下腿,血管有些麻了。我并不知道我的血管以前有没有老这样麻。

  有很多种原因,我也不知道会是哪一种,我迷路了。但是我当时并不这样觉得,因为我所走到的地方都是一样的狭小与逼仄,我始终产生不了我迷路的感觉,在这样的路上走着,其实到哪里不是一样呢?我的视觉一直没遭受到应有的刺激,何况我五官已经慢了人家好多拍。

  我走到了一个旮旯处,看到一座一人高的小山,我爬了上去。我当时是有些调皮,可是一爬上去我就后悔了,我看见我的双脚在下陷,一股刺鼻的味道四散开来,气势就像是冬天的迷雾。我猛然的警觉到,这是一个垃圾堆。但是不管我警觉得如何猛然,都是豪无用处的,我已经在垃圾堆上了。

  我从上面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过,向走倾斜了二三十度,从垃圾堆下飘忽而过,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下我这个垃圾堆上的人。

  我要下来的时候,有几个黑影朝我走来。当其中的一个人用上打火机的时候,我看清了在我眼前是三个青年,他们很友好的帮我下来。青年还很友好的我和寒暄了好久,还不停的向四处观望,似乎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人。

  后来,一个青年就问我吃过晚饭了没有。我说没有。青年说他们不但没有吃饭而且还没钱。于是他们就跟我要钱。我说我没有。两个青年笑着拉起我的胳膊望后拽,用腿死死的钳住我的双脚。那刻,我在想这就是庄子说的合辙之鱼吧,感觉真的很像。另一个男子开始掏我的口袋,一个一个的掏。

  最后,男子放了二十块钱在我手里说是要给我吃晚饭。他们把我双手反绑起来,然后把我送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旮旯。然后他们就走了。我随便的乱转,后来就从那个旮旯里转了出来。在一条胡同里我遇见了一个三十几岁的阿姨,我请求她帮我解开绳子,阿姨思考颇久。阿姨说要我给她二十块钱她才要。于是我就让她掏出我口袋里的二十块钱,阿姨拿着二十块钱拔腿跑了。

  我走到似曾熟悉的那条街道的时候还被反绞着双手。但是我并不在意,也没有要去在意什么。我现在在考虑我要如何回去,我好像忘了回去是哪个方向了。这很要命。我继续朝前走。

  路过铁皮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没有迷路了。那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还在,女孩也在。我看到那个女孩不哭了。女孩望着他们手里的玩具发呆。我很饿,几个男孩在吃东西,还在玩玩具。我扑了上去,不像飞蛾,更像是猛兽,我把几个孩子撞倒在地,反绞着的双手并不影响我很漂亮的完成这个动作。我的脚还在软软的肚皮上踩了几脚,哇哇的声音从几个男孩的喉咙里发出。

  一个男孩说,是你?但是我并没有去理会他们的话。我用反绞的双手就去抢他们手上的东西,难度系数有些高,但是我要的是东西,不是那些话。

  女孩是怎样把手给我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跑掉的时候就看见女孩在我旁边,拉着我身后反绑着的双手。跑的时候耳边到处充斥着此起彼伏粗野的叫骂声。我猜想,那几个孩子应该是那条街上的孩子。

  我和女孩跑到了一个小巷,巷子上面的阳台就像是围着栏杆的鸟笼,没有灯火。我放开女孩的手,我不知道女孩是否紧张,我的心一直扑扑直跳,就好像有无数鸽子在心里扑簌起飞然后又降落。我白色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衬衣紧紧的贴在肉上,隐约冒着青烟。

  女孩告诉我她在寻找爸爸和妈妈。她是在跟爸爸妈妈出来逛街的时候走丢的。我根据走丢的种种可能做了全面的排查和筛选,然后得出要送女孩回家的结论,可是女孩却说她却不知道家在哪里。这就是说刚才我所做的所以猜测都是错的。我摊开双手抱起女孩,径直走回宿舍。

  其实那时我还不知道有警察这样的东西。

  我开灯的时候有个女子在里面哭,我吓了一跳,女子跟我一样大,也是二十的样子,跟画板上的女孩很像,很明显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想去知道。我还在回味着我今天在那里见到的和遇到的。我双手中的女孩睡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在咀嚼今天旮旯里的恐惧,或者说是兴奋,那时我并不怕我自己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在那里消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没有人会在意。但是现在我却很害怕,一个人的生与死在那里比水蒸汽的蒸发还要简单和自然,而且那样我便不能寻找我的木马。

  我突然感到其实宿舍才是最好的地方,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的。会冒出这样的念头确实有些荒谬和突兀,可是我还是决定继续往下猜想,否则那不像是我的性格。我身旁的人只是打在记忆上的了烙印,而我于他们也是一样的。我消失了,只是会为他们很快的淡忘,毕竟存在才是最为强硬的道理。

  我忽然就觉得也只有宿舍可以证明我还在世界上活着,我对宿舍有一种感激的心情和崇高的敬畏。她扑了上来,用手打着我的肩膀,她打断了我刚才的思考,然后她看到了我手里的女孩,看了一会儿,她说她是谁?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你是谁呢?女孩说我是你的同学,叫平儿,跟你一块学画画的。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叫醒了小女孩,我让小女孩坐在床沿,我和她都需要去吃饭。可是桌上已经放着两盒盒饭。平儿拿起盒饭,一人给我们一盒。平儿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找东西去了。平儿问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我说可不可以不说。平儿说,不可以。我说,我找玩具木马去了。平儿眼睛又流出了眼泪。我说你可不可以不哭,要哭等会儿再哭,我和小孩在吃饭呢。平儿笑了出来。女孩很饿,我话说完就已经吃完了一半饭了。

  小女孩很早就睡下了,睡在我的床上,呼吸得安静均匀,如同潮涨潮落。我跟平儿说女孩在找爸妈,我再找玩具木马,我看她被人欺负,就把她带了回来。平儿不说话。我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有些奇怪,我真的没有跟她一起学过画画,现在我拿起画笔手会不停的颤抖。我告诉平儿我第二天还跟小孩一起出去找玩具木马和爸妈。平儿说她会和我一起去。

  我回来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一个女子。确实的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的理由很不充分,可是女孩说是我在这所大学的同学,我只好认了。平儿给了我一盒饭,我就会觉得平儿是一个好人。

  阳光在地上碎裂成一地星星点点的黄色菊花,静静的绽放在我的身上,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看。就是因为它们,我才要起这么早的。我从地上爬起来,收起凉席,用力的抖了抖。

  平儿站在门口,右手提着早餐。我伺候着小女孩刷牙和洗脸,这些东西也是平儿刚才带来的。昨天我和这个小女孩还形同陌路,我很高兴的看她被人欺负,比看电影和看戏还要来得兴奋。可是现在我们却形影不离。昨天我还是很脆弱的一个人,可是现在突然觉得有点臃肿起来,现在我的旁边跟着一个大的女孩和一个小的女孩。这有点像是以前小说里传奇,可是它现在确确实实的发生了,还是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有想过要把它写成小说的,因为平儿跟我说过我以前喜欢写点骗女孩子的小说,可惜还是放弃了。

  我和平儿带着小女孩走出校门,还是像昨天那样容易。发传单的人还在,我告诉平儿我昨天看到一个很帅的姿势,只是我不会。小女孩听了就要学,好奇心比我还强。平儿给我们要来了传单,平儿要得很轻松,豪不费力。平儿没叫我扔,平儿只是叫我看看上面的字和图画。

  上面就是我要找的木马,可是为什么会在上面呢。我的疑惑远远胜过发现木马的喜悦,发现了它却还发现它是要给别人的而不是要给我。

  我疑惑的拧起了眉,平儿说我拧眉的时候很好看,可是我没有跟平儿讨论下去。上面还有一个女孩的相片,跟这个小女孩很像。上面说请这个女孩的亲人带着这个女孩去领取木马。为什么我的木马要让女孩和她的亲人去领取,而不是我去领取。

  我看见女孩摆了一个很帅的姿势,扬手抛投,纸团落在了竹篮里。女孩还在上幼稚园,这是她早上在刷牙的时候告诉我的。女孩刷牙的时候刷得很不专心,完全没有我昨天的那种专注,她说了很多话。女孩说自己的爸妈在去找一件玩具木马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就趁着外公外婆不注意时偷偷跑了出来。她想爸妈了。我告诉刷牙刷得很不专心的女孩说,你要是不再说话认真刷牙我就帮你找爸妈。

  我问女孩是自己离家出走还是跟爸妈走散了的时候,女孩说不知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知道了我也不会问的。所以我只明白我需要帮女孩寻找爸妈。

  我把纸团揉成一团,也学着女孩刚才的姿态扔在了那里。这回我成功了,而且我感到姿势比昨天那个人还帅。现在我的木马不用寻找了,她就在那个叫做木马同盟的地方。我只是需要带着小女孩去领取就是了。可是平儿说不行的,因为你没有小女孩的身份证之类的证件,上面说需要证件的。可是女孩并不认识回家的路。

  这样我们只能先去找女孩的爸妈了。

  我还是走向昨天那条街,白天里这条街道依然有些灰暗和破败,隔一百米就可以看到一座小山一样的垃圾堆,昂首挺胸的注视着过往的行人。这些就是昨天夜里我还爬上去的那些山丘。

  平儿带着我和女孩去吃小吃,我左手举着羊肉串,右手拿着冰糖葫芦。那个胸部好看的女孩不在了。昨天的那几个小男孩还在,只是那几个大人不在了。那几个男孩看了看我和身边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我们手上拿着的东西,嘴里流下长长的水线,然后铿锵有力的打在地上,洇出一片片的水迹。完整的土地有些七零八落起来。

  女孩走了上去,一人给了他们一串羊肉串,然后拍了拍小手就回到了我身边。平儿在她的头上摩挲了几个来回。几个男孩开起了内部会议,只是声音有些小,我们听不到。我们还是走开了。我早上跟平儿说了,我要走遍这条街,谁叫我昨天迷路了呢?我相信平儿是不会迷路的。

  路上来来回回的车流被这块圈起来的铁皮撕裂得四分五裂,流水一样的长线此刻却像是无处逃窜的士兵,散落在各个肮脏的角落。现在,从高处看,那是一块难看的几何图形。可是车辆却还是来回的穿过。城市本来就无所谓美观的,开膛破肚每天都在这个城市的表面上发生。

  我们走到了街的这一边,女孩说她的家在这里的一个湖的旁边,有很多树和草。平儿说那我们先随便找一找吧。平儿带着我和小孩在各个地上闲逛,漫无目的的走路。我和女孩说了很多话。我和女孩说我在寻找一个玩具木马。可是现在木马却找不到了。我还不能直接跟她说现在那个木马正在找她。

  女孩说她会帮我找的,因为我已经在开始帮她寻找爸妈。平儿不说话,平儿挺安静,就是说话口气有些硬邦邦的。可是我和女孩都很喜欢她,要不是她,我们两个都会迷路的。她还给我们买很多好吃的东西。

  平儿跟我说,她以前有一个男朋友对她很好,他们也在一起学画画,可是后来因为一次意外,那个男朋友忘了她了,所以她现在就只好跟我呆在一起学画画了。

  我现在才真正知道原来平儿是为了这件事情才跟我和女孩一起玩的。我心里有些得意,以前那男孩也忒傻了些,这么好的女孩都不要了。我跟平儿说,以后我和女孩会一起跟她玩的,只要她喜欢跟我们玩,可是现在我要寻找木马,女孩要寻找爸妈。但是以后一定会经常陪她一起玩的。平儿说我和女孩很乖。

  平儿带我和女孩去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平儿说这些东西我以前和你都一起吃过的,你记得吗?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很饿,其他的我并不是在意很多,我与桌上的饭菜仿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现在正是我复仇的时刻了。女孩和我一样,也似乎很饿了。后来女孩说她离家两天没吃一点东西。

  回学校的时候,平儿又跟那个发传单的人要了一张回来,晚上平儿拿了那传单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像是一棵随风摇摆的小树。

  平儿说我以前就是常用这个方法来找到好主意的。我不知道平儿说的是真是假,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平儿说你记得上回我们两个在刚上大学时在学校迷路的那会儿,有两个外地的同学上来问路,你晃了一会头,然后死不要脸的说出一句我也不是这个学校的。你记得不。我说我不记得,我记得我要找回玩具木马。

  平儿说现在你只能帮忙找女孩的爸妈,然后让女孩找玩具木马。现在木马也在找女孩,所以女孩拿到木马是轻而易举的。我跟女孩说你能不能再想想你家在哪里呢?女孩还是不知道。我跟平儿说,要不然的话明天你再陪我们去找女孩爸妈。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寻找女孩爸妈的身上。我相信可以寻找到女孩的爸妈的。

  我们出门的时候看到昨天的传单变成了彩色,除了正面有木马在寻找女孩之外,后面还多了一则寻人启事,找的也是女孩。不变的是发传单的还是那几个跟我一样大小的男青年。男青年似乎永远都看不到我,不管我的眼光如何在他们身上来回的穿梭。

  当我和女孩出现在那里时,发传单的那些人并没有察觉我身边的女孩就是他们要寻找的,他们只是在那里发传单而已。眼光从来不在意旁边的人或物,这也是一种专注。在他们眼里,我和女孩成了透明的空气,而其他人才是实体。

  我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上面还有联系电话号码,这张是平儿刚才给我的。我看着看着又展开了联想,我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意识到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两天的女孩可能突然会从我身边溜走,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现在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女孩送回去,然后再想办法弄到木马,可是以后我还能见到女孩吗?我也可以把女孩留在我身边,但是我却很难拿回我自己的木马。

  平儿说没关系的。

  我跟女孩说你想回家吗?女孩说不想,外公外婆说爸爸和妈妈会回来了的,可是我等了好久也没看见他们回来,还是大哥哥带我找比较好。现在我确信女孩是离家出走的。

  我和平儿说了很久的话。等女孩趴在我背上睡着的时候,平儿拨了那个号码,我知道电话那边一定会是急切的声音,可是那边的人却出奇的平静,声音是波澜不惊的无风海面。

  我和平儿上了的士,把女孩送到了那个纸上写的那个地方,那是一处别墅。两个安详的老人等在门口,现在的他们会是怎样的感受呢,会像我一样的难受吗,现在我将会失去一个女孩,而他们却是得到一个女孩。当然我可以拿女孩来要求报酬,我要女孩跟我去要回那只玩具木马,还要带足证件。

  老人看到外孙回来高兴但并没有失态,也没有种种激烈的表态。老人很有礼貌,是有相当修养的那种。这让我胸口很难受,我该不该提出这个要求呢?这个要求现在看起来有些厚颜无耻,因为我面对的是两个有修养的人,我宁愿作在对面斟茶的会是两个工人也不是他们,这样我就可以勇敢的讨价还价。

  可是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现实总是比梦想强硬得多也无情得多。老人只是说他们那天说了一句女孩不听话,女孩就离家了,女孩怕是被宠坏了。我和平儿在很安静的听,就像在听一曲仙乐。

  我和平儿走的时候,老人在门口久久伫立,老人没有提出任何补偿,在那里我最后还是决定不提了,我不能辱没我和老人之间的这种默契。走之前老人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或者找上面的地址。

  我和平儿拦了一辆的士,老人站在门口挥着瘦削的手,我看见老人由一条线变成一个点,再由一个点变成一块虚无,可是沉放在我心里却是一份厚厚的实在。我和平儿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平儿在我的左脸上吻了一下,那时我正在喝水。然后平儿就走了,但是我还是洗了脸,而且两边都洗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拉开窗帘时,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缝着眼睑朝宿舍门口走去。不知道是谁在敲门。门打开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人,我于是又关上了门,可是门还是在敲,响个不停。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我在猜测小女孩的家人会不会带她去取回木马,如果那样那我又该怎么办。

  我是在听到声音才再次开的门,而且那声音很熟悉。是小女孩,女孩现在还没有到我的腰。女孩一个人跑来找我,我有些难以置信。女孩这回还带了证件,是一本红红的户口本,这就是我要的证件。

  女孩说她又偷跑了出来,她叫我不能告诉她的外公。我带着女孩去吃了早饭,女孩还是狼吞虎咽。我还是给她的外公发了短信。

  女孩说我昨天在家里看到了外公的寻人启事,我看不懂,是来家里陪我玩的小表哥告诉我的。我想起大哥哥要找木马,于是就跑出来了,我帮大哥哥找到木马,大哥哥得帮我找到爸妈,现在这是证件。

  我看着木马就要到手了,我差点让自己给噎着了。可是这是交易吗?我现在在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做交易吗?可是我想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告诉平儿,我拉起女孩就往平儿的宿舍赶,我和女孩在宿舍的底下声嘶力竭的叫喊平儿。女生宿舍楼区响着我和小女孩的二重唱。一只掉光毛的狗也跟着我和女孩在高声吠叫。

  女孩和我一样的高兴。现在我已经即将找到木马,女孩也会很块找到爸妈,似乎找到了木马就等于找到了爸妈了。但是这是我们两个共同的信念。楼上有很多女生拉开窗帘伸出头来看,先看到了狗,然后又看到我和小女孩,然后又拉上窗帘回屋里睡觉去了。所有的人都因为这个插曲而有点闷闷不乐,大家都觉得在大清早狗和人的叫声都是一样的难听。

  平儿下来的时候看到了女孩,平儿把她抱了起来,这个女孩无论是我还是平儿都是喜欢的。我们三个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类似于三角形的三个端点。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好,让人很开心。

  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领取木马的地方,那里很空旷,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可是领取玩具木马的地上却装饰得很是豪华。玩具木马不是一个,而是一套,有两只,一只是大的,一只是小的。我们核对了所有的证件,然后拿到了木马。我抱着女孩在地上转了三个圆圈,我背着那个大的木马,女孩背起那个小的木马。

  女孩回去又跟我说,爸妈本来是要出去买玩具木马给她的,可是出去就没有再回来了。这边有玩具木马卖,那应该会来到这边的。我说我和平儿一定会帮她找到爸妈的。

  我跟平儿说,其实不是我想要的木马,可是我记得我是要拿他给谁的,现在我不知道要给谁了。平儿说以后在慢慢想,你这人都健忘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次的。可是我真的记得我是要把她送给谁的,问题是除了平儿和女孩,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我当作是送给我自己,我把小个的木马送给了女孩。女孩也是喜欢木马的,否则她爸妈也不会出来买了。但是现在,女孩更想见到她的妈妈和爸爸。

  我背着大个的木马,女孩背着小个的木马。当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那几个发传单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们何以遁失得如此快捷和突然。我问平儿,平儿说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我们要去寻找女孩的爸妈,因为女孩的爸妈也曾经要去买过木马,那就是我和女孩唯一而可靠的线索。

  那块铁皮还圈着那块地,屏蔽了里面的一切,现在的里面在干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去知道。那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也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是突然有点怀念那天夜里铁皮里面简单原始略带野蛮的快乐。

  我们顺着原路回到了原来领取玩具木马的地方,然后又回来,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到女孩的爸爸和妈妈。寻找就像是在做一场游戏,有趣但做久了就会乏味。到处是行人和车辆,远处架着一座天桥,熙熙攘攘的行人不停的穿梭其中。我问女孩她已经几天没有见到爸妈了。女孩说很多天了。我说那是几天呢。女孩说自己也是不知道。

  女孩自己也像是在做游戏,没有寻找的紧张,跟我一样的无所谓,但是从中感受出乐趣。我们更像是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在做一件看似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们又回到了宿舍。我和平儿说,我们是不是要开展有计划的寻找呢。平儿说,再考虑考虑。平儿是有些不感兴趣了。

  女孩抱着小木马在床上睡,我抱着大木马在地上睡。我曾经问过平儿,为什么我会一个睡一间房间,别人的都是四个人在睡。平儿说因为我有鼾声。可是我自己从来就没听过我自己打过鼾。

  平儿有事,不能跟我和女孩一起去寻找爸妈。我和女孩两个人又溜出了校门,现在我们还是要从那条幽深又狭长的街道下手,我总是感觉它能给我上面启示。因为我们之间存在似有似无的气场。

  我和女孩在上面走来走去,就是没有看到女孩的爸妈。我怀疑过女孩的爸妈是否会在这里出现,女孩是否是因为好玩,但是这些都很快被我和气场之间的联系给打压下去。我们之间是在做游戏,而不是寻找,也可以说是寻找的游戏。

  我要找另外一些认识我的人,我需要其他人给我和女孩提供意见和建议。而且这件事情很迫切。这就像游戏乏味了,需要更改一下游戏规则一样,也需要更换一下玩法。我想起了那三个半大不小的男孩都认识我和女孩,会不会他们会给我们提供一点什么线索呢?因为那天那个男孩的一个“是你?”给了我足够寻找到那个男孩的证据和动力。他足以给我这个答案。

  我和女孩站在那个铁皮的外面,一直在等那三个男孩的出现,可是那三个男孩就是不出现,太阳从东边划落到西边,可是那三个男孩还是没有出现在旁边的某一个巷口。我和女孩一直在那里蹲守。期间,我和女孩解释了猫和老鼠的故事,可是女孩还是没有听懂。我跟女孩说我就像是猫,那三个小男孩就像是老鼠。

  我和女孩再次去的时候没有告诉平儿,平儿说她最近很忙。平儿可能是觉得这个游戏无聊了,可是我和女孩却不这样认为。我们还是在上面来来回回的走。我经常看着那个铁皮,我希望那里会有我想看到的身影,可是那身影一直没有出现。我和女孩一直坐在台阶上。我是一只没有多少用处的猫,这是我这几天给我自己的综合评价。

  我和女孩看到男孩的时候他们正背着书包走向了工地,可是看见我和女孩就跑了。女孩拿出手里的羊肉串朝他们摇手,他们才敢走来。那时我发现自己也是很强大的一个人,至少在这个寻找的游戏中是这样的。

  我问他们是不是认识我,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孩说认识,你就是前十几天出车祸的那个。那时你的脸上流了很多血,我看到你时以为是看到鬼了所以很害怕。我不知道我有出过车祸啊。那个男孩说你那时骑着一辆自行车撞在了一辆小车上。车上的一男一女刹车之后小汽车撞到了旁边的栅栏上,现在那里正在维修。

  这个游戏里现在掺杂进真假难辨的谎言,而且这个谎言还天衣无缝。这是游戏规则里没有的,我需要很认真的对待。我需要串起这个游戏的前前后后,我要弄清楚游戏背后的故事,这个游戏跌宕的情节似乎比寻找本身更耐人寻味。

  我设想着铁皮里的栅栏,我自己一直不敢相信这里会是我出过车祸的地方,我在设想我自己是如何像一只麻雀一样撞到汽车上的。可是小男孩一直坚持谎言是对的。还有为什么我会撞了上去,撞了却又没有人告诉我。我发现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可是这也不能证明这个谎言是真的啊。

  我要怎么帮女孩找她的爸妈呢?女孩似懂似不懂,女孩毕竟还没有到懂事的年龄。她需要我的判断力。我不仅要找出我是谁,我还要帮女孩寻找爸妈。这像是套在游戏里另外的一个游戏。这个街口就像是一个深井,现在已经吞没了我全部的身体,我正在慢慢的下沉下沉,轻飘飘的。

  我要去找平儿,平儿会知道我是谁的。我牵起女孩的手,朝宿舍走去。

  我找到了平儿,平儿告诉我必须等女孩睡了才能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游戏会跟小女孩有关系?我的游戏只是嵌在女孩游戏中的一个部分,微乎其微。而且我相信这一直只是一个谎言,它只是等着被人戳破,我并不认为它会是真的,谎言即使是真的也还是假的。我一直认为我和女孩就是两条相望的平行线,共同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我们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或者做一件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的游戏。

  我只是在猜测,回到宿舍,我一直在努力的回忆我和这个宿舍的关系。这也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游戏,这个游戏比我想像的还有趣,它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我拿起画笔,可是我的手还在颤抖,就像我从来就没有拿个那根笔一样。似乎曾经可以证明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宿舍现在却开始质疑了我,我曾经给以这个宿舍哪么高的荣誉,现在它竟然让我怀疑起了我自己。

  我像文革的红卫兵一样急于查明自己的真正身份。宿舍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给我以任何的提醒,而我以前却从来不去在意我是谁。我竭力的想从玩具木马身上得到些什么,可是除了要把它送给谁之外,我再也联系不到其她任何和我有瓜葛的东西。现在我成了这个世界的一抹空白,因为没有谁可以证明我而且是准确的证明我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在这个寻找的游戏中我把自己给弄丢了。我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游戏中。

  我就像女孩,女孩丢了爸妈,女孩现在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会是怎样的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女孩也失去了证明自己是谁的机会了。我和女孩的游戏都像是在寻找。女孩寻找爸妈,我寻找自己。

  女孩抱着玩具木马睡着的时候,平儿站在了门口。平儿说,你就是以前我的那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学画画。后来你感冒了,好像忘了从前的许多东西。情况就好像你走丢了,我找不着你,你也找不着我。

  我问平儿我是不是出了车祸。平儿一惊,嘴角颤动了一下,但还是说是的。你是出了一场车祸,但没有什么影响,你连血都只流了很少几滴,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我问平儿,我说玩具木马是要给谁呢?平儿说是给她的。平儿说完就哭了。平儿说是她要我去找玩具木马的,否则我也不会出现车祸。

  平儿抽出一张报纸给我看,那张报纸是十几天前的。报纸上说,一家知名的跨国公司办一个节目,奖品是玩具木马。

  平儿说因为工作人员的失误本来是打给平儿爸妈的电话打到你的手机上,你冲了出去,连手机都忘了带,但是后面马上就有人打电话过来抱歉。我赶了出去。后来我就看到了你在那里跟人家在街口撞车了,车上一男一女都当场死了。车上的女主人和女孩长得很像,我想应该是小女孩的爸妈。

  我看了看里面睡着的女孩,我知道,明天我还是要带她去找爸妈的。

  这是一场游戏,我会把它做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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