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民

烟民

　　老刘嗜烟如命，这是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的。每一次见到他，嘴里总要叼着一支烟才算是他的完整的形象，于是被称为本村的第一烟鬼。对此老刘也总乐此不疲，见到人，总要跨一遍抽烟的好处，然后说，饭可以不吃，但烟是不能不抽的，要是没烟抽，干脆随老毛去了好了。家里人总劝他把烟戒掉，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啊，会影响寿命啊，等等等等。说了不知多少遍，但老刘就是不听，有几次被老伴骂过火了，就说着要戒要戒，但过几天又抽上了，最后怎么都戒不了。知道戒不了，老刘干脆决定以后无论再遇什么样的刺激，都不再戒烟。家人知道他如此，倒渐渐地不规劝起来，老刘发觉再没人管他抽烟，心里暗自高兴。

　　老刘是从二十多岁时开始抽烟的。那时候还是毛泽东当主席，国家经济没现在这么好，生活都还比较艰涩。老刘在厂里替人家作工，同时还有几个比自己年长些的工人也在那里，他们在一起时，嘴里要含着一支烟才会觉着亲热。于是，为不跟他们格格不入，老刘便也学会了抽烟，不想，这烟一抽上，便几十年都不得脱手，这些年，老刘就是买烟的钱都不知道用了多少。

　　几十年来，老刘走南闯北，地方去过不少，知道见着人了，发一支烟，彼此的距离马上就拉近了不少，然后话就好说多了，于是，老刘便更觉着烟与自己的亲密。

　　跨世纪后，家里一切都由儿子照顾。老刘清闲起来，但他确实是个清闲不住的人。他认为还不算老，六十多岁，身体却还硬邦邦，人也挺精神，能干的活不比年轻人少。于是，他依然没有放弃做事，拿起几包烟，便干起自己的老本行来。他包揽的几个工地，整天在工地里转悠，每月收入倒也不算少。儿子见老爸喜欢，又可减轻自己的负担，便撒手不管了。

　　为了工作的需要，老刘还特意为自己配了一部手机。手机功能不需要很多，能接听能拨打能与别人联系，老刘便对手机没有要求了。

　　在工地里，老刘见工人们休息的时候，有时看到有的工人也是抽烟的，就走过去与他畅谈起来。有时也给工人们发发烟，有时怕自己吃亏了，便与他们换换手中的烟。工人们见老刘和气，在他来工地时，有时也给他发烟。于是，老刘和工人们相处得比一般包揽工事的与工人更为融洽。于是，他所包揽的工作完成的质量都比其他的要好。于是，出资的满意了，老刘的名声也越来越好。找他的人多了，老刘便牛了起来，自立一规矩，凡找他办事的，先递一包烟，才可入门。别人都知道他的性情，便规规矩矩地送上几包好烟，老刘也只得无言。甭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总之，找老刘做事的人就是络绎不绝。

　　一天，老刘从一个较远的工地回家时，天已经黑起来。老刘要乘坐半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家。老刘今天在工地里本已满肚牢骚，现在天又这么黑，路过的汽车却还没到，老刘只好骂起老天来。当老刘拦下最后一班公车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售票员让老刘在最后仅存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买完票，老刘便自己跟自己念叨起来，“不行不行，烟瘾来了，先抽根烟，他妈的，都憋一天了。”于是老刘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燃了起来。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的，看到了老刘，便说道：“大叔，别抽烟，车上规定是不能吸烟的。”老刘不把售票员的话放在心里，想我的家人都不管我了，你凭什么来管。老刘说道：“小妹妹，不是我说你，人饭可以不吃，但烟是不能不抽的，知道吗？我今天一天才抽了三支，这会憋得很。你要么刚才就不要让我上车，现在我上了车买了票，你叫我不抽烟，没得谈，没得谈。”老刘向售票员摆手说打死都不能不让他抽。售票员有些恼怒，说道：“可是你的烟影响其他人哪。”老刘更不管那套，说：“影响人，那我坐到车门处总可以了吧。”于是老刘随手拿一张车上的坐毯，便坐到车门去，车门虽然紧闭着，但缝隙却很大，晚上的风从车门一吹进来就将老刘呼出的烟带走了。售票员无奈，只好以一笑来应对，便也对老刘撒手不管了。但老刘却没停，对着车上的两个在他附近的学生说：“在老毛时代，人人都是抽烟的，谁要不抽烟，谁就不奋进知道吗？现在烟瘾有了之后就更是那样了，这烟一天不抽比三天不吃饭还要难受。我跟你们说，饭可以不吃，烟却是不能不抽的，这就是男人，懂吗？”车中有人见老刘这般，便开玩笑地对他说：“大叔，你抽烟就好了，可别教坏人家孩子。”老刘不在乎，平淡地说：“欸，好孩子怎么样他都是好孩子，我怎么教也教不坏的，是不是啊？”老刘是在问那两个学生，学生忙回答是是是。老刘见有人呼应，又说道：“况且抽烟也不是什么坏事，是不是？”两个学生再答是。

　　此时，老刘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工地那边的人打来的，老刘正愁满肚怒怨无处发泄，便不耐烦地拿起电话，不管车上的人如何看他，依他往日的语调大声说道：“喂，喂，谁啊？哦，工头，什么事？哦哦，工事可以提前完成了是吗？好好，你就去安排一下，让大家好好吃喝一顿，要有酒有烟，知道吗？让大伙都高兴高兴。什么？哦，不用等我了，你们自己吃吧，好，好，就这样。”

　　车上一男人从座位上起来，蹲在老刘面前，给他发一支烟。老刘一触着那根烟，便不由自主的夸起来，说好烟哪好烟。男人说：“大叔，刚才听您的电话，我想您也是包揽工地的，是吗？”老刘回答说是的，有什么事。男人继续说：“那您知不知道这附近也有个包揽工地的，叫老刘，听说他嗜烟如命。”老刘说：“我就是啊，你什么事？”男人高兴起来，说自己想在这附近建一工厂，但资金不足，所以要节制着用，他的一朋友说这里有一包揽工事的，叫老刘，他所监管的工事质量又好，又能给投资的节约钱，所以他来这就是为了找老刘做事。老刘见男人还算诚恳，又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肯去闯，很不错，很想去帮他，但近来工事确实多了点，实在抽不出时间再揽工地，便说：“年轻人，本来你亲自来了，又给我发了烟，我就不该拒绝你了是吧？但是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能干啊。现在包揽两三个工地就把我搞得团团转，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帮你啊。”年轻人相信朋友的眼光，也知道该如何省钱，便继续哀求老刘，希望他可以助他一臂之力。老刘最是禁不住这样的年轻人的请求，便说道：“这样，有一工地还有两三天我就可以完成了，等那个脱手了，我再去你那看看行不，你不急吧？”年轻人忙说：“谢谢大叔，谢谢大叔，两三天也还不急，这是我的电话和办厂的地址，您可随时来。”

　　渐渐的，家人怕老刘累着了，便屡次劝他不要同时包揽那么多工地。老刘虽然也同意，但遇到那些有志气的年轻人时，又忍不住要帮他们，而且那些年轻人又会做人，见到老刘就给他发烟，老刘就更不敢拒绝了。

　　老刘年老，但依旧风趣，他孙子拿他开玩笑，说道：“爷爷，你一天抽那么多烟，就不怕得癌症么？”老刘笑呵呵地说：“我这辈子都是抽烟过来的，要得癌症早就得了，老天舍不得让我死，要我在这多抽几年烟呢。抽烟抽了一辈子，就算是死在烟里，倒也算是痛快了。”

　　老刘没有戒烟，也没有减少包揽工地的数量，家人也没有在劝他，认为他该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的，要改变也改变不了，他要歇下来的时候也自然会歇下来。于是，一个幽默的老人，快快乐乐地在世上自由自在地活着，他或许带给人们欢乐，或许带着人们方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