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驳

作者: 蔺烟婵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上)

  越过

  我是越过,住在漠城的蓝荆。

  我喜欢在漠城夏天的晚上去天匀体育场,在乒乓球台上铺着报纸,然后躺上去用手枕着头望着夜空。那种颜色在我看来浑浊得一塌糊涂,分不清是深蓝还是黑,可我却出奇地喜欢。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因为天气热,所以在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汗水湿润了刚换下的衣服的领口处,身上滑腻得难受。家里没有空调,电扇的风也燥热不堪。然后,在我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爸爸就会轻轻抱起我,走到天匀广场。那儿很凉快,周围种有大片大片的非洲茉莉,他们绿得发亮。还有高高的摈榔树和树冠枝叶繁密的榕树。乒乓台上散热很快,那个时候,台子已经完全转凉了。

  篮球场上,许多人不知疲倦地投着球,汗水湿了他们的衣裳。奔跑,传球……我总是每天都能看见一个长头发的男子在其中跑动。我会稚气地问爸爸:为什么那个阿姨那么爱打篮球呢?

  第一次看见千夏也是在那儿。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篮球场的中线上,仰着脸望着那些不知比她高多少壮多少的大人们。视线随着篮球而移动。一个大人不耐烦地吼向她:站在那儿想死吗?啊?是不是想死!?

  然后又有一个大人走了过去,他蹲下来,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然后说:我们去安全一些的地方玩。然后他站起来温和地笑着拉起她的小手向我走过来。

  爸爸把她抱到我的身边。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似乎充满了疑惑。然后她有些怯怯地说:我叫千夏。

  千夏

  我是千夏,住在漠城的蓝荆。

  我的父母离异后,我随着母亲一起生活。由于受到的打击太大,母亲开始吸毒。她喜欢头发凌乱地缩在墙角吸烟,脸上带着扭曲了的浓浓笑意。可我不恨她,只是想逃,我躲避着她的追打,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我躲在一边破旧的小木屋旁,微微探出头望着她。我看见她披散着一头蓬松而凌乱的长发跑在大街上,嘶哑地喊叫着我的名字。她呼唤:千夏!千夏!你躲哪儿去了?回来!

  离开小木屋。我会向与她相反的方向跑去。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我看扎墙上的海报又被工人刷掉,看着浓密的树叶在黑夜中掉落。我看着流浪狗跑过。我蹲下身,然后把手伸向它,它用舌头舔着我的手指,有种痒痒的感觉。

  我到了天匀体育场,我望着被人抛在空中的篮球出了神。那个男子鄙夷地骂我想死是不是,然后我想,我还真是想死。

  又有人向我走过来,用他温热厚实的手掌牵着我走向别处。我看见了他的女儿,她坐在乒乓球台上,踢着双脚,有着一头漂亮柔顺的长发,看起来比我小一两岁。

  1

  初二时,千夏就初中毕业了。越过趴在桌子上睡觉,闻着试卷中散发出的潮湿而浓郁的油墨香,手中握着的笔不知怎的就掉到了地上。然后她睁开眼睛望扎窗户外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阳光让玻璃有着些微地泛光。她摸摸领口,是被汗水沁湿的一大片滑腻感,从内至外的燥热感,呼吸困闷。男生把衣服向上撩,露出年轻的腹部,上面纵横着汗水。

  越过走在大街上,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斜斜地打量着两边的商品。她趴在玻璃上,注视着里面的一张碟,里面收录了各个地方的摇滚曲目。摆在琳琅满目的精装cD中,它显得格外地寂寞。越过伸出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是一把凌乱的纸币和硬币,面值都不大,是她的零用钱。挑出了其中的几张展平后,她说:老板,我要这张碟。

  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撕开胶纸,然后放碟。她盘坐在地上,一首首地阅览下去,然后耳边响起聒噪激烈的重金属音乐。

  千夏在另一个城市读书,她给越过写了信。信纸的边缘有一些残损。她说,越过,我喜欢上了晖,他是学校的播音员,喜欢弹吉他,帅气。她说,越过,他说他会永远对我好的,学校里的女生都羡慕着我呢!

  越过给千夏打电话,信号很差,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对方熟悉的声音。也说不清楚,就出现了忙音。拿着电话,越过莫名其妙地站了很久。越过仿佛永远都是这样子的一个女生,站在原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可是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初中毕业晚会,越过坐在最偏幽的角落处,衣着朴素整洁,用发圈把头发规规矩矩地绑了起来。主持人在讲台上诵着串词,眉飞色舞。然后是一个个的节目。越过睁着有些茫然的眼睛望着他们,面无表情。后来,全班的人都哭了。也有人在她的旁边默默地抹去眼泪。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形同木偶。

  晚会过后回家踢掉鞋子,她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真的,有一点累了。

  她考上了重点高中,爸妈和学校老师都很高兴。第二天一早起来,她打开箱子,取出厚厚的一叠奖状,然后光着脚跑了出去。在河边划燃火柴,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熔为灰烬。她已经对读书失去了兴趣,也对考上重点没有感觉。她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机械地活着。

  不时地有一些自己看着陌生的亲人到家里来串门。走的时候笑着说:我孩子如果能这么有出息那该多好!越过,记得来我家玩哈!

  越过沉闷地应着,送人出门后,心里却在想:除非我脑袋糊涂了。

  2

  越过见到了千夏。

  千夏留着厚厚的刘海,画着眼线,头发烫卷了,挑染着几缕紫红色。看者穿着紧身衣和超短裙的千夏,越过感觉到了她的改变。越过说,我都差点没有认出你来呢!然后两个人快乐地拥抱。

  千夏走进越过的房间,看见了那张她们小时候的相片。相互搂着,头发柔顺地披下来。那个时候,千夏还没有烫染头发。而这个时候,越过依然如此,没有多大的改变。唯一改变的就是刘海变长了,扎了起来。虽然成绩优异,越过在学校里却依然还是不惹眼的女生。那么平凡。

  千夏盘坐在地上,越过放着重金属音乐,她看着千夏鲜红的嘴唇,觉得那似乎是一朵充溢着毒液的玫瑰。

  为什么那么喜欢涂口红?

  因为它的颜色鲜明而火热,我还活着,要活得令自己满意。知道吗?我一直都在恐惧着,我觉得自己似乎丧失了生存的力量,我突然觉得死亡和黑暗都距离我们很近很近。

  千夏,有时候别把事情和这个世界看得太复杂。

  越过,你总是把真正的自己掩藏起来,你对我说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都活得不愉快……我有好的成绩,然后我可以继续努力,夺取人生的辉煌。那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知道吗?

  越过,我知道,在某些方面,我是没有办法和你相比的。就像学习,还有,你干净得没有一点污点,而我,却一直那样。

  千夏,好了,别说了。

  越过摆了摆手,望着坐在地上的千夏。她说,我爸妈要很晚才下班。我们是要自己做饭吃还是出去吃?还有,你要来怎么就不告诉我们一声呢?

  千夏低下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别过头,她摸了摸耳朵,然后继续听着摇滚乐。她也很喜欢这样的重金属音乐。狂纵,不受束缚。

  吃过晚餐后,千夏直接躺在地上,双臂张开,轻轻闭上眼。越过翻开一本书,然后听见千夏说:其实,我们俩的内心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我不知道收敛,我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她说:越过,其实我也羡慕过你,不张扬,讨人喜欢,成绩总是很棒……越过见到了千夏的男朋友晖。

  他穿着名牌服饰,脸上却带着与富人孩子不相称的谦逊感。他读高三,快毕业了,他和千夏手指绞着手指,握得很紧。

  你们打算考同一所大学吗?

  不。我成绩很差,没办法和他考同一所学校。千夏轻描淡写地说。

  越过潜意识里点了点头。然后她把目光移到男生干净的脸上,男生也恰好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男生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

  越过的爸妈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菜,热情地笑着。不停地将鱼肉夹到千夏和晖的碗中。千夏也开心地笑着。

  她对越过说,越过,你知道吗?我只有在你这儿才能得到温暖,虽然说连你也无法理解我做的一些事。你不理解我在学校为什么总用凳子砸伤人,你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接受我爸的钱……还有,越过,我和他做过了。

  做过了?

  这时,越过才反应了过来。什么时候?

  上个月。

  那你……不用担心,我前天来了月经,所以到现在人还有些不舒服呢。

  越过张了张口,却始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沉默着垂下了头。千夏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她坐到越过旁边,然后把头靠到她的肩上。千夏说:越过,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犯贱?

  没有。

  3

  千夏在越过那儿留宿了三天,然后才回了家。她只背了个挎包,然后在马路边等公车,穿着白色的衣服,身体十分消瘦。她望着一个地方出神,眉头微皱。公车来了,尘烟弥舞,她机械地挥了挥手,然后上车。

  晖在回家之前给越过自己的电话号码。他说,多个朋友总是好些,以后可以互相帮助。越过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电话号码随意地夹在了日记本中,也没有标明名字。

  千夏敲开门,出现了母亲苍白似鬼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斑点在逐渐增多,像泥浆一样坑洼不平顺。可千夏发现母亲的神情似乎变很多了。变得……像一个母亲了。她试着叫:妈?

  然后,母亲很是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母亲对她说:我戒了毒了。

  千夏轻轻抱住她。千夏笑了,说:这样才好嘛。她看见母亲的手指都已严重变形,整个人憔悴不堪。然后,千夏说:那个男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妈,毕业后,我就不读书了,反正我成绩也差,妈,我会赚钱养活你,但你一定不要再吸毒。

  千夏利用假期的时间在不远处的餐厅里打工,那是外地人开的餐厅千夏只能偶尔听懂他们说的某句话。但还是觉察到了背后那一双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好像要把自己看穿了似的。千夏也不想去理会。餐厅生意清淡时,她就趴在椅子背上看着外面陌生的人走过,最后消失掉。世界总是在不停地刷新。她总是抱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看待每一件事情。餐厅的老板娘以及其他人便更加放肆了。偶尔,她会听见像“妖精儿”“一个种”“什么货色”……之类的词语。千夏只是在心底冷哼:我至少没你们这么贱吧!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女生,你们不羞吗?

  上菜,收拾碗筷,然后拿去洗干净。每个月不过是几百元的工资。却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嘲弄之中。她知道为什么,只因为那个人是她的母亲,只因为自己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大红人。领取工资后,千夏默不作声地走到餐厅门前,迟疑了一下,随后又半侧过身,似笑非笑:我现在才发现,我还真不是最犯贱的人,我哪儿能比得上你们犯贱的功底呀!

  随后,推开玻璃门,千夏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剩下那帮蠢女人还在那儿干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永远地忍气吞声?我不是神,怎么可能做得到?换句话说,我还不可能因为钱而变得那么下贱!捏着手中的钞票,千夏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愤怒,她几乎快被愤怒所吞噬了。

  4

  晖顺利考取了重点大学,选的是理科。而千夏却在毕业后的一年半中都未找到工作。

  千夏倚在校门口望着一涌而出的学生们,目光在其中穿梭、寻找。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模糊着移过来时,她掏出眼镜戴上,然后兴奋地尖叫。她向越过挥着手臂:越过,我在这里!

  看着千夏那个遮住她脸颊三分之一的黑框眼镜后,越过歪着头“咦”了一声。然后她说:千夏,坐上来啊!

  好!

  用力蹬了一下自行车,车轮向前驶了去,她们的头发逆风飞舞。

  近似了吗?

  好像是唉……什么叫好像是啊?

  因为我在很短一段时间里看比较远的事物就感觉有些模糊了。

  哦。

  她们在一个公园里坐下,越过起身去买汽水。千夏看着旁边的空位,长长的椅子显得有些单调。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隐隐作痛。十米之外的事物,意象重叠,模糊不堪。她眯着眼睛,似乎现在已经有些适应这样子的视觉环境了。听见越过在喊自己的名字,她戴上眼镜朝声源处望去,越过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孩子,他是晖。两个人一起向她走了过来。

  我在这儿看书,偶然的抬头看见了越过,所以我就跟她一起来了,没想到你在这儿。晖苦笑了一下,抬了抬拿着书的手。那么我先走了。晖笑着望向越过,然后转身走了。

  唉?越过有些糊里糊涂地望着千夏,千夏却一言不发,一直注视着他走掉的方向。摘下眼镜,他的背影连同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堪。她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望过去,他消失在了浓稠的大团大团的色彩之中。

  我见到了晖的家人,那个戴着钻石项链的贵妇令我作呕。她好像调查罪犯一样盘问我事情,神情鄙夷,我受不了她这样子的冷漠与无理。可晖却帮着她说话,我很气不过,所以我就和他分手。

  啊?

  从我眼睛出现异常到现在……我和他都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吧。

  越过沉默着把千夏的头抱在怀中,她感觉到千夏身子轻微的颤动。她伸出手,接到了千夏的眼泪,由灼热变至冰凉。越过不停地用手指为她抹去眼泪,千夏的发丝粘在脸上。越过看着心疼,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安慰她。半夜,千夏睡着了之后,越过摸索着按了电灯开关。然后她在柜子里返照着什么东西。许久,她才找到了那本小小的以前的日记本。放到灯光下,她眯着眼睛注视封面,然后翻开,找到了那张未署名的电话号码纸片,撕碎。

  越过把千夏硬拽到了医院做检查。然后两个人一起等待检查结果出来。

  5

  你在两个月之后可能完全失明,请你作好心理准备。

  她摘下眼镜,望着医生有些模糊的身影,失去了任何的言语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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