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镇
南方小镇
天空掠过翡翠般清亮的光。记忆中的北方有黑黝黝沃实的土地,铺满大片红高粱,像醉酒的汉子被酒精蒸腾后的脸,倒向血色残阳喷薄的壮景中。北上的列车疾驰在圆木铁轨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睡在感官世界里,自由而混沌。
我已经结束了与一个城市的某种关联,现在要去另一个城市,从南方到北方,路途不遥远。还是这样的想念。某种依存,某种不舍,一场下了一夜的雨,青砖白瓦,榆树皂荚,奶奶脸上的鱼尾纹,光着屁股的孩童,如此脉络清晰的浮动在我的灵魂深处。我有过割舍吗,毕竟和肉体相连。
南方的雨,叮咚叮咚,我已经在这个小镇里的走过了十八年。寸步不离。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也没有想过去哪里,好像不存在外面的世界,和自己之外的人。小镇生活简单琐碎,洞悉明达。阔叶林的颀茎流淌着小镇静谧的血液,每个穿行其中的人,带着天然的笑,夸张地问候,以及逃离文明区域原始的生存姿势。雨水肆虐的时候,覆盖整座城。街上人很少。躲避暴雨的日子是枕着厚厚的棉被,陷入沉沉的睡眠。惟有雨声,惟有心跳。
很小的时候,傻傻的样子。和奶奶提着菜篮下地挖红薯,红薯长在地下,枝叶和藤蔓无性生殖,落地生根,结实孕果,像庞杂的大草场。奶奶刨很深的坑才挖出一个沾满了湿粘粘黑土的芍(红薯的别称)我就坐在宽大的绿叶上,给红薯脱去黑外壳。夕阳西下,鸡栖于桀。奶奶挖了一篮红薯,回到家里,准备晚饭。乡下的晚饭是形式隆重的。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禁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是童年单调生活的唯一奢侈,盼望奶奶烹饪出一大蒸笼散发着氤氲的热气的荷叶馍馍和夹裹着嫩红的薄皮的红薯干,咬一口软香满齿,爱不释口。夏天的夜晚,月光沁凉。男人们搬出竹篾成的凉床,幕天席地,仰望苍穹。那个年月,电视还是稀罕的劳什子,有电视的人家把电视搬出来放在空旷的凉晒谷物的场子里。大家围拢起来一起看,那个年月,《霍元甲》,《上海滩》都曾经有万人空巷的收视盛况。如今,我也忘了情节和人物,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夜晚细细簌簌的风,被风拂过连绵起伏的碧绿菜畦,还有人们一张张好奇的脸,被荧光屏的光投射的白亮,布满对未知世界与未来世界的好奇。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癫。
后来,伴随着一拨又一拨的人流涌入珠三角,小镇的人口也越来越少。人们好像越来越忙。我离开了家,到异地求学。以为书本便是世界。原来不是。辗转波折碰壁跌倒,我渐渐脱离了小镇赋予我的原始生命力。我开始怀疑我的小镇,我原本挚爱的,我的天地。因为不适应,因为日益感到知识的贫瘠与技能的拙劣,还因为盲目的好胜心与愚蠢的虚荣感,我只是想在人群密集的大城市里和别人一样。小镇不能给予我基本的生存技能,我已头脑钝重,行为猥琐。我决定告别了,彻底和小镇诀别了。这一次,真的要说再见。
可我又怎么能够真正的对你说再见,小镇,南方,你们,已在记忆深处被深深隐去了。
北方的天,异常明朗。清晨,走在校园里,想起南方小镇上下了一夜绵长的雨水,第二天醒来,推开百叶窗,腥潮味扑鼻而来,来来往往的赶集人,炊烟与落鹜,这样想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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