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书皮

　　可爱的小外甥女文文要上小学了，我买了书包和文具来看她。文文见到我就拿起新书在我面前大声朗读着，很是高兴。饭后闲来无事，我看到文文书桌上的那本还没有正式带入学堂的教课书已经有些卷边了，真是有些心疼。忽然，我想起了什么，便随手扯了一张报纸，在书面上比划了几下，然后撕撕折折了几下叠出了一个书皮，套在了那本新书上。文文看到了，觉得很稀奇，于是吵着让我教她怎么用那报纸包书皮。当外甥女像模像样地学艺的时候，表姐走了过来，告诉我她已经给文文在文具店里买好了书皮，根本不再用手工包那么费事。后来，当我离开文文家的时候，外甥女的书包里已经装满了用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包好的新书。回到家，打开抽屉，那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傲慢与偏见》跃入眼帘。这本书与家中的其它书不同，上面包了一张白色纸书皮，纸是十几年前的挂历纸，上面有了污渍，但是庆幸的是里面的页面除了有几分发黄之外没有任何“外伤”。这本书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的一本课外书，而买书之人和为它包书皮之人就是我的母亲。

　　二十二年前，我幸福地背上了书包，牵着妈妈的手第一次进了小学校园。回来后，父母就开始为我领到的新教课书包书皮。印有大头明星的挂历被父亲撕下来，用刀裁成两半，然后递给母亲。母亲把那些花俏的画面扣在里面，把书放在页面上比量好后划出折痕，然后再根据折痕进行翻折，不一会，数学书就套上了一身白色新衣。母亲把书递给我，我摸着平整的书皮，楞角分明，再翻阅里面的内容，感觉手中的书又多了几分新意，更让人心生热爱。当母亲将教课书和练习册全包好后，便拿出粗头钢笔，在每本书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大大方方地写上了书名、我的学校、班级与姓名。当一摞子穿了“新装”并写好名字的新书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高兴地手舞足蹈了起来。就是那天晚上，母亲告诉我，作为学生要爱护每本学校里发的教课书，因为从此时此刻起它们就会跟随我一生，而我的未来就是靠它们来创造的。第二天上学，身边的同学也是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包好皮的教课书，而我也看到平生里第一堂课里教我的那个老教师手里的语文书也是包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纸。

　　从小学生一年级起，每个学期发新书，我都会很开心，因为我可以去撕那些还挂在墙上的挂历，按照母亲教的方法去给自己心爱的教课书穿上新衣。一次，外婆看到我包的书皮后，笑着告诉我，她没有想到这简单的包书皮手艺会一代传一代。外婆有五个儿女，最用心读书的只有我母亲，而我母亲也珍惜自己看过的每一本书，于是外婆就找来报纸帮母亲把她看过的书全包上了书皮。当母亲放学回来后看到已经包好皮的书后，很开心，但由于外婆认识的字不多而且写字也有些困难，书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晚上，母亲与弟弟妹妹挤在一个炕桌上，凑着那盏熏得已经发黑的油灯认认真真地在书面上写上了书名。母亲告诉外婆，从今往后她要给每本她喜欢的书包上干净的书皮，永远保存它们。而事实上，母亲真的将那些书保存了下来，那些书现在还披着“新衣”静静地躺在我东北老家的书柜里。从那时起，我更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书包书皮了。

　　当我初一的时候，学校里已经不流行用挂历纸包书皮了，因为学校外面的上摊上已经有各色花样的塑料书皮卖了。当班级里那个手工包书皮的时代已经过去的时候，我还痴迷于上小学一年级时母亲手把手教的纸制包书皮的方法，因为在我眼里用自己双手包的书皮才更有意义，更会让我珍惜那一本本手中的书和看书的那段光阴。当我读了高一的时候，那种印有美女或是风景可以挂在家里墙壁上的纸制挂历似乎已经完成了历史的使命，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渐渐消失了，于是我也很难再找到如此结实的包书皮的材料了。但是，我还保留着儿时的作法，无论报纸还是其它什么纸，能用来包书皮的材料我都用来包自己喜欢读的书，而且还为高一时母亲特意给我买的中英文对照《世界名著》系列丛书穿上了朴素的外衣，其中就有那本至今读过不下十遍而且连英文都能背出来的《傲慢与偏见》。可就是由于我太喜欢这本书了，书皮也不知坏了多少次，后来因高二下学期进入了紧张的学习阶段，而放弃了读课外书的时间，那本书也就塞回了书架，再也无人问津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病床前送走了母亲。后来，我与父亲一起收拾母亲的东西。其实，在上大学和在外工作的五年里，我很少回东北老家，于是对于家中的一切在倍感亲切的同时更多的是无限的感慨与遗憾。书架上，我看到了那套整齐穿着外衣的世界名著，而那本《傲慢与偏见》就夹在中间。我抽出那本书，发现已经整齐地包上了书皮，而且是所有书中最洁白的一本。我知道，那一定是母亲在我上大学后整理书柜时替我重新为它包的皮。与所有其它书籍不一样，这本书的封面上仍就显示着母亲那工工整整、大大方方的笔迹，于是我将这本书带到了上海，一直留在身边。

　　我想，现在恐怕已经不会在有人喜欢费事去折纸叠书皮了吧，因为那个时代早已经远去。但是，包书皮对于我来说却很重要，因为那薄薄的纸与折痕中深藏的是我对书的热爱，还有那份我对教我包书之人的怀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