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泪·倾城女
有一种行业,是在夜幕渐渐落下,各行各业打烊后方才运作。有女童拿了火折子出来点亮挂在檐下的灯笼,烛光微晃了两下终于氲开在空气中,映亮灯衣上的字——相思阁。这里便是京城最大也是最繁荣的妓院,一个专门共男人们享乐的地方。
倾城着轻薄的纱衣与台上抚琴,指尖触及之处便有清翠的乐音流转而出,清嗓唱,“浅风抚柳扬絮飘,低鄂便觉千丝愁,似往事,已随波。却念与君昨日约,相忘到,守白头。问君可记否,可记否……”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琴声也悠然而止,倾城抬起头,满目苍华,唇边勾一丝妩媚的笑,环顾众人,仍沉醉于歌声中,起身回房,却在楼台转廊处撞上陌旖的目光,心中坚硬的地方便轰然倒塌,顷刻间痛的连虚伪都无法带出,终于再一次于陌旖面前落荒而逃。
倾城篇
陌旖于我来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亦是我生命的依托,可是我也知道,自己于他不过是轻贱的女子罢了。
十年前,我的父母将我以三两碎银的价格卖给了相思阁中的鸨母丽娘,我永远也无法忘了那日,他们告诉我要带我去京城玩,我高兴的一夜未眠,第二天他们便将我带进了相思阁,告诉我在这里可以吃好的穿好的,然后丽娘来了,用她那涂满了红色豆蔻的指甲抬起我的下巴,精明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着,我闻到她身上强烈的香粉味道,我开始害怕,却仍然用倔强的眼神瞪她,然后我看到她伸出了三根手指对我父母比划着说,“这么个瘦不拉叽的小蹄子能干什么,当下人使唤都嫌不够格,三两银子,再不能多了。”终于我父母在接过丽娘的银子后对我说,他们去为我买冰糖葫芦,马上回来。于是,马上成为了反义词,回来截止了我的希望。
我父母走后,丽娘带来一位非常明艳的女子让我唤她为颜娘,那女子便是相思阁当时的头牌,而我哭闹着要找我的父母,丽娘一怒之下叫人把我关了起来。入夜,有细微的声音传来,我警惕的睁开眼睛,却看到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拿了馒头进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身上植物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陌旖。
之后我曾逃跑多次但从未成功过,每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可如我当时的倔强从未讨饶过半句。记忆中最后一次逃跑,以我再一次遇见陌旖为结束。似乎是早已经注定的局,而我只是那个以一生汇成“结”字的人。
换了脏乱的小厮衣服,混到后院准备着伺机而逃,却在慌乱中撞进他的怀,干净柔软的深蓝色布衫,记忆中植物与泥土的味道,抬起头便看到他关切的眼,竟是久违的关怀,像是什么在心里滋生而出,那一刻便有了幸福的感觉,泪却再也藏不住,委屈的抱住这第二次见面却在心里已熟悉无比的男子哭的不能自己,这便是陌旖,让我无法不倾情的男子,也让我做出了这一生都无法再后悔的决定,所以,我无悔。
第一次我主动回到相思阁对颜娘说我不要跑了,颜娘抬眼看我,没有惊讶,漂亮的单凤眼眼角处微微上挑,笑的好生灿烂,我感到莫名的怒气,倔强的瞪她,却见颜娘娇笑着附在我耳边道,“要想从这里出去,就得靠自己的本事。”说完起身而去,笑声渐远,却似忽然有了凄然的味道。
自那之后我每日看着颜娘周转于各色男人之间,精致的妆容,绝美的眉眼,鲜亮的衣抉,微扬的唇角,无一不颠倒众生,却也总觉少了什么,而显得那么寂寞。
转眼来年,颜娘终是完了她的愿,嫁与一位王姓商人为续。临走时她自头上摘下一枝步摇插入我的发际,我受宠若惊,而她微笑的俯身与我耳语,“不用谢我,今日这步摇送了与你,往后你便是这阁中姐妹共同的敌人了,呵呵……”笑声中似隐忍着什么,显得那么落寞。她转身入轿,有轿夫喊了“起”。“你很像我。”在轿身抬起的那一刻,颜娘的声音穿过轿帘带着哭泣的颤音撞在我心上,有隐隐的痛。颜娘就这样离开,没有鞭炮,没有喜乐,也没有热闹的人群,有的仅是阁中姐妹低泣的声音,而谁又辨晓得出这其中的真情与假意。
像颜娘说的那样,我被众人排挤,没有人肯和我说话,没有人愿意和我成为朋友,不过这样更好,颜娘也曾说过,这里没有所谓的朋友,我们只是竞争对手,朋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朋友”这个词是奢侈品。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颜娘的话,而现在颜娘的话被验证了,现实的现实。
在相思阁中呆久了心就会累,每当这时我就会去找陌旖,只要和他在一起,嗅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便有了很心安的感觉,可是我渐渐发现陌旖的疏远,难道连他也厌倦了我吗!
我开始努力的学琴,练舞,背诗,把每一样都做到最好。第一次登台献艺,我着浅兰色的水袖长裙于台上舞一曲葬蝶,舞步微旋间裙角飞扬,发间插了颜娘送与我的步摇,此时那步摇正随了我的舞步轻摇,似要晃了众人的眼,于是我一舞而名动京城。
接下来的三天我接连上台,献歌,献琴,献诗。三日后这相思阁中便成就了倾城,只因来此消遣的文人墨客为我提诗“容堪比荷初其韵,舞细柳依风之姿,音似鹂莺唱千婉,一笑城亦为此倾。”我成了倾城,相思阁中炙手可热的头牌,鸨母丽娘数着钱笑的合不拢嘴,一遍遍的夸我懂事,说当年一见便知我必有此成就。我淡笑,眼中隐去泪,直至今日,我所做的一切仅是为了得到陌旖的注意,只是我们的距离却好象越来越远,陌旖,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隔日,丽娘带了各样的胭脂水粉来,装作不经意的问起,“倾城,你今年当有十六了吧!”闻言,我便觉心头一寒,似入了百年冻结的冰窟,生生的冷。相思阁中的姑娘十六岁便算成年,正式开始迎客,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为丽娘挣下足够的银两便可逃过此劫,原来只是我太天真,丽娘的眼中银两又怎会有足够。
算着无多的时日,我整夜整夜的失眠,那个能让我心安的人此刻终成了我心中最大的不安。形形索索的挣扎中,那日终至。
我站在高高的楼台上看楼下的人们一遍遍争相喊价,而我便是那商品,我不知该悲伤还是喜悦,麻木的心已无法做出判断,只是感到永无止尽的冷寂。看着他们的目光,有痴迷的,有不屑的,有轻佻的,也有爱慕的。而我爱的人又将会以怎样的目光来看待我呢?!还记得昨夜我去找陌旖,告诉他我明天就会去迎客,他平静的看了我很久一句话也不说,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颜娘眼中少去的东西,呵,是心那。原来颜娘也曾被人伤了心。我转身离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幻想陌旖冲上来的身影,带我离开。原来只是幻想,原来只能幻想。
忘记了那晚我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只是一直闭着眼,泪一直一直流,发誓再也不动心再也不伤心。可是,如若人能管得了心这世上又怎会有爱,说到底这不过是我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再后来,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舍隼,只因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陌旖的影子,所以,便爱上。
和舍隼在一起的第三个月我忽然病了,呕吐,吃不下饭,看了大夫竟是有了生孕,瞒了丽娘去找舍隼,满心欢喜的告诉他这个消息,却未见到他喜悦的表情,皱了眉的舍隼让我感到陌生。良久,他扶我肩,“倾城,将孩子打掉吧。”语气镇定,每个字却象大石,一块一块坠下,直压心脏。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记忆中的那场雨模糊了视线,我站在雨中希望雨水能把我的身体冲洗的干净些。后来,有人来到我身边,在我的头顶撑起了一把伞,然后我头顶那片天空便晴了。抬头看到你,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你眼中透着关切,牵我的手拥我入怀,久违的温暖却炙伤我的心,推开你远远跑开,陌旖,此刻我已如这般肮脏低贱,只怕脏了你的衣。
不知不觉间又来到后院,这里的每一处空间都藏了我和陌旖的回忆,已经多久没回来这里,时隔今日,我已不在是如初般单纯洁净的女子,想着想着泪水便漫出眼眶,我努力抬起头望着天空,那纯净的蓝像陌旖一般,让我舍不得眨眼。
回屋时已是傍晚,丽娘正在门口候我,见我回来便连声道着恭喜,我平静的等她告诉我因何事而恭喜。却见丽娘神秘一笑捂了我的耳朵道,“倾城你可真真好福气,慕将军愿为你赎身,娶你为妾,将来你走了可莫要忘了妈妈我对你的苦心栽培。”我淡笑,“我不嫁。”一句话便惹来丽娘尖利的咒骂声,“好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莫大将军看得上你便是你的造化了,你……”我打断丽娘的话,“你去转告那位慕将军,我倾城要嫁便为妻,明媒正娶,八台大轿,锣鼓鞭炮,宴客三日缺一不可。一字一句许缓而出,语气坚定。果见丽娘不可置信的表情,咒骂着我疯掉了,气愤的离开。我大笑,泪湿了前襟,重复着丽娘的话,呵呵,我疯了吗?对啊!我是疯了,如此这般残花败柳之躯竟还奢望爱情,竟还奢望被爱。可是,奢望了便是错吗?!
转天丽娘又来找我,说慕将军同意了我的要求,问我可还有其他补充。听着丽娘的话我有一瞬间微怔,那位与我素不相识的慕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会应了我随口开出的荒唐条件。我对丽娘说我要见他,当天傍晚丽娘便安排好我们见面,屋中早已备好小菜几碟青酒一壶,适时门外传来扣门得得,便知今晚的主角已到。
慕隼是与陌旖截然不同的男子,麦色皮肤,棱角分明的脸庞,只一眼便看得出这男人叱诧沙场的威凌气势。我开门见山的对慕隼提出我的疑问,为何娶我。慕隼的眼光骤然柔和,笑着抚我的发,“何来为何,若谈为何便是爱,倾城,我爱你,这便是原因。”这个男人的话美的像神话,此刻正如世间最大的诱惑摆在我面前,可是何去何从早已于开始时便作出决断。
拒绝他,用最直接的方法。我拉了他的手隔着衣料抚上我的腹部,告诉他这微微隆起的地方承载着一个生命,我要让他活着,我要给他生命。本以为慕辰听到这些话忍耐就会到达极限,本以为他会和别人一样暴怒着冲上来抽我耳光,然后骂我低贱。可是,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只是微怔一下,然后微笑着吻我的额头告诉我只要我快乐就好。这一刻真的难过,为什么人的心脏只有一颗,爱如果可以分开给慕隼和陌旖该有多好,呵,是我贪心了吧。
决定嫁给慕隼,因为不知怎样去拒绝。或许也是因为想要逃避的原因吧!总之这些都不在重要。婚期将至,我却忽然害上了风寒之症,高烧持续不退,丽娘找来大夫为我诊病,服下药汤却觉眼前阵阵黑晕,下腹火炙般疼痛,隐约间仿佛看到一婴孩自我下腹分离而出,鲜血淋漓。
醒来,似已在浮华挣扎几生,只有手心淡淡的暖牵动着我最后一丝神经,身旁是陌旖握了我的手睡在床边,回忆一点一点侵蚀进我的大脑,我无知无觉的抚摩已经塌陷的腹部,想象曾经蕴藏在其中的生命,觉察时泪已湿了枕巾。
想要挣扎着起来却感到浑身无力,不想细微的动作惊醒浅眠的陌旖,陌旖紧张的望向我眼神带着疼惜,却忽然刺伤敏感的我,冷笑着推开想要扶我起来的陌旖,“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企图用尖锐而刻薄的话语刺伤他,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排解出我的痛苦。却被陌旖拥抱入怀,不顾我的挣扎,紧紧的紧紧的,象要窒息的感觉。听到陌旖低软的耳音,“倾城,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难过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需要逞强。”
眼泪就这么簌簌而下,陌旖,为什么你要说我在你面前不需要逞强,就好象我们是相爱的一样,可是,事实上只有我爱着你,从始至终,从未改变。此刻在你怀里的我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住,你可以拥抱我永生永世。
陌旖走后即刻,慕隼便来了,告诉我好好修养身体,如果我喜欢孩子等我们婚后再生便可,我心不在焉的应着,没有丝毫意识的,脑海里残存的只有陌旖的身影。墓隼见我无心去听,也只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声,嘱咐我好好修养便离去。
寂静的夜,月光清冷,然而此时我的心和身体比月光更冷。努力回想过去往往,从初入相思阁到遇见陌旖到送走颜娘再到有了舍隼的骨肉,我这十八年来都象在梦中度过,是噩梦,现在终是醒了,却为何不再晚些醒来……
结局
今夜是我在相思阁的最后一晚,明天我便是慕隼的妻了。此刻陌旖就坐在我的身边,我们在月下对饮清酒,许是今夜的酒有些烈了,我们的眼圈都有些微红,借着酒意我对陌旖说我想见我的孩子,陌旖默默起身向前走,背影被月光拉长斜斜的落在地上显得有些孤单,我紧紧跟在后面。
原来是院中那棵老树,原来我的孩子就埋在这老树之下,伸手想要抚摩着树干,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支撑身体,就这样静静的倒在老树旁边,陌旖惊慌的扶我似已猜到原因,知我如他又怎会再看不出来。
不错,这几日来我已想得很透彻,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是陌旖,只有陌旖,而我却无法得到他的爱。慕隼的爱太美好我承担不起,可是我亦无法拒绝他,所以我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去找我的孩子。于是我在来找陌旖之前已经服下了一种叫情人泪的毒,听这名字多美好,多么自欺欺人的美好,情人的眼泪,陌旖,会是你的眼泪吗?!
“陌…旖,”话未出口泪已先流,“呵呵,你别哭,”我伸手抚他的泪,“我就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了,我会幸福了吧,可是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你,喜欢过我吗?”“可不可以不要点头,说出来好吗?”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在我十六岁那年带我走,不过现在能听到你亲口说的爱,我已经,已经……”剩下的话我已经无法说出,可是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次,即使这是假的,即使这仅是陌旖为了可怜我而说,只要从他口中说出,我已无憾。
象我无数次在梦中梦见的一样,躺在陌旖的怀里听着他说的爱我,只是我已无法回应,于是笑着冷在他的怀里。
二日,迎亲的队伍已经来到相思阁前,新娘倾城却不见了,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园艺陌旖,于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一定是私奔了,也有阁中女子透漏曾看到一名很像陌旖的男子抱着一女子在昨夜离开了,相思阁中的鸨母丽娘气急败坏的说早就知道倾城是个赔本货,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当年一见便知倾城必有成就的话。几日后,相思阁中又成就了另一位头牌,于是人们忘记了倾城,忘记了那个曾经一笑倾城的倾城……
陌旖番外
那日倾城去找陌旖,告诉他明日自己就要迎客。那日陌旖平静的眼睫下藏着波涛汹涌,想要说的话却生生卡住喉间,终是未能说出。是想要问倾城的吧,你可愿随我离开?你可愿随我离开!原来自己还是不够勇敢,害怕听到倾城的拒绝,原来依然无法走出,自卑的阴影。
陌旖出生在相思阁中,因为他的母亲是阁中女子。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连他母亲亦是如此,所以他的出生便是个错,不被需要的一个人,卑微的活。后来他的母亲染病去世,留下他孤单于世,遇见倾城之前陌旖一直生活在一个人的自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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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隼番外
慕隼是在雨过的午后遇见倾城,当日他坐在阁中雅间一边独饮,一边赏着雨后落花之景,却见突然跑来一白衣女子,立于树下仰头望着天空,背影倔强而单薄,眼中隐着的泪瞬间刺痛慕隼的心,是美的让人心疼的女子,当下便决定要对她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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