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冤枉
老蒲给我打电话,叫我必须立刻到法院的办公室去一趟,不得有误。这时候我还没有手机,是接到传呼给他回电话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说,口气很严肃,不大像是业务电话。或许是他们单位购买的文件柜有什么问题了?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但不是没有,因为有的用户不会用密码,急躁打不开就会说有质量问题。老蒲是我认识不久的熟人,他在市区法院工作,是个刚筹建的法院,具体工作都是他在负责,那幢新修的办公楼所有巨细事都是他亲自办理,就连办公室添置铁皮文件柜,是他亲自到我商场来讨价还价搞定的,当天没有正式税务发票,我给他开了个收据,他说可以,不过有正式税务发票当然更好。几天之后,他到商场来看什么,我就补开了张正式税务发票给他,他放在衣兜里了。我叫他将收据撕了或退给我,他说没事,他自行撕了就是了。我做梦也没有料到,两个月之后的一天,他突然给我打传呼,就是为的这张他并没有撕掉的收据。
我急忙地走到他办公室,见室内还有其他几个法院的人。他满脸的怒火,见了我,一拍桌子:
“你说,你为什么收我们两次钱!咹?你说清楚!你不说清楚,这就是法院,没有你好果子吃的!”
我莫名其妙,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很显然不是开玩笑,我仍然客气地说:“蒲庭长,你不要开玩笑呵,开这样的玩笑可不好。”
“我是跟你开玩笑?”他冷笑,面含煞气:“你简直是胆大包天,吃钱吃到我们法院来了!你晓得这里是啥子地方?你弄清楚没有?我们这是执法机关!你不想一想,你跟执法机关作对,会有啥好结局?老实说:为啥收我们两次钱?”
“啥,收两次钱,我不明白。收你们两次钱?我,收你……收你们两次钱?我敢收两次钱?你们是傻的,还是我是傻的?”
蒲庭长指着我:“你少装相,我告诉你:我在法院工作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了,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做生意的人,有几个是老实人,是老实人,就能赚到钱?要赚钱,赚在明处,是吧?不能赚黑心钱,是吧?就是要吃黑钱,也要看看对方是哪个,是吧?你,老刘,姓刘的,胆子大,吃了豹子胆、老虎肝,敢收我们两次钱!”
我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棒!口干舌燥,哑口无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没料到居然会遭遇这种一时有口难辩的事。我叫蒲庭长冷静一下,不要太激动以至于怒火冲天。我说我姓刘的绝对不是那种吃了豹子胆的人,我跟一般的小商贩不一样,我受过教育,当过工人,而且尝学过法律,自考获得西南政法学院法律专业的文凭,我怎么会做出那种违背良心的事?
蒲说:“啊,哈!对了,你还是懂法律的。你不是一般的小商贩。正因为这样,我劝你这时就知错改正,把多收的钱退给我们就是了。你这样做也省得我们麻烦。你知法犯法,如果你不认错,休怪我不讲情面,我开庭审判你,你也要退还多占有的钱!你晓得啥叫不当得利吗?你晓得啥叫非法占有他人财物吗?你清楚得很。”
我说:“你当真要开庭,我奉陪到底!”
“你奉陪?好,说得好!真是贼嘴硬如铁!我手有证据:一张收据,一张发票。这就是你收了两次钱的证据!”
我顿呼:“唉呀,老蒲,你咋是这么个人?我给你税务发票时,你就说把收据撕了嘛,咋又把他当作收钱的证据?你是法院的庭长,我相信你才把发票给你的,你好作帐,本来起了一番好心,你咋是那么个人,把我当作无赖看?再说,你老蒲也是个精明的人,假设有谁收你两次钱,你会给?”
“咋不会给,我工作很忙,有时忙昏了头,就被你们这种奸商钻了空子。”
“呃,老蒲,蒲庭长,我要说的是,你说话也要注意,我可不是什么奸商。我要求查帐,法院支付两次钱的帐,拿出来查一查嘛。”
“我们的帐没法查!”
“哪有没法查的?”我说。老蒲给的现金。我无奈之下,只好借助这点跟长争辩。“你法院的帐,应当是很好查的。”
老蒲说:“我们正筹建,帐还没有建全。总之,姓刘的,耍赖、抵赖,不认账是不行的。不该你吃的钱,你吃了也要吐出来!”
我一时无法跟他说清楚,借助旁人来解决,旁人生怕沾上什么,往一旁侧身走。老蒲是领导,他们不敢说什么。有的人看出老蒲真是昏了头,也不敢多说什么。有人说给老蒲听,是变相拍马屁:“你做生意的,做了好多年了,应该懂经济手续。一般来说,付一次款,你才出具一次收款票据,对不对?现在,蒲庭长手里有两张收款票据,对不对?既然你说的是那么回事,你是做生意的,对不对?你给我税务发票的时候就应该收回收据,对不对?法律可不是听你解释货听我解释,法律是以事实说话,对不对?”笑嘻嘻地手捧茶杯,离开蒲庭长办公室。
我急得抓耳搓脸,几乎失去风度。
蒲庭长脸色铁青,怒目视我如变形金刚。
我说:“我可不是那种卑鄙的人!”
蒲庭长冷笑:“你狡辩是没有用的。你想一想清楚,老刘,或许你并不是有意的,我们不妨这样为你设想一下,你是无意的,造成了这种即已成为事实的事实。只要你承认,也没有多大关系,对吧?”
我记得很清楚,蒲庭长跟我交易以及交易前后全过程的细节。我解释,他们不听我解释;我申辩,他们说我是狡辩;我用我为人处世的人格来担保,他们说你是不可信任的人。我有口莫辩,急得跳脚,满脸胀红。血液直冲脑门,幸亏没有心脏病。他们说你不要表演啦,不要耍花招,装得蛮像。我急得没章法了,叫喊不要冤枉人。老蒲说:“冤枉你?哪个在冤枉你?我,我们,我们法院冤枉你,你这个人?你是啥?生意人,生意人无奸不商,我们不说了,就说我吧,我是有三十来年党龄的人,法院庭长,经我办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件,有哪一件没办好?我会平白无故冤枉你?这样吧,我这阵还有事情要办,我叫你来的目的你晓得了,你先回去想一想,想好了,你给我答复,对吧?我说多了也没有用。刚才你也说了,我同意你的看法,你跟一般的经商者不一样,所以你不要心存侥幸心理。”
我脑子里毫无了主张。说实话,你坐在家中享受生活的恬静之时,正在回味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在遥思李白诗句,心中吟颂“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沦送我情!”突遭横祸:从天而降一砣特大陨石砸你而来!你躲不过此祸,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应。我逢人想说平白无故遭此冤枉,从何说起?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从头至尾将发生的事捋了一遍又一遍,明白是蒲庭长昼夜负责理抹法院办公大楼兴建工程,他太操心了,又不便明说他通过此栋办公大楼修建,往自己包包里刨了多少大小银子,他稀里糊涂,无中生有,他智力和管理才能有限,加上他年龄偏大,已不适合做那种管理工作。但我无论怎样解释,他都不相信我是清白的。这事弄得我情绪十分不好,根本没有心思干别的,晚上连饭也吃不下去,又不便向人说起,说也说不清楚,真后悔轻信人,违规操作,铸成此错。
晚上,蒲庭长打电话到我家里,以长辈和领导关切的口吻跟我说话,劝我不要太看重金钱,误了自己终生,并说我正在当年,正是创业的时候,不要为了几千元钱把名誉弄糟了,这个城市不大,好事不出名,坏事传遍城。做人不容易啊,往好处学更不容易,特别是在生意场上混,要严格律己,不义之财不要去贪图,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刘啊,(把我叫小刘了!)该你的钱,你的利润,你要你拿,是正当的,应许的;不该你的钱,不是你的利润,你且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嘛。我比你痴长几岁,是你长辈也说得过去,我见得多了。今天我对你态度不太好,这时在电话上给你道个歉,对吧?我当时太激动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你想想,我是庭长,法院里备受尊敬的人,有人胆敢冲着我行骗,而且行骗成功了,要我支付两次钱,我被骗了,法律被奸商玩弄了,我气不气愤?下来我感到事实是事实,但我处理此事态度有点偏激。这阵我们两个人在电话上说这件事,你不要再坚持错误了,我也不要你公开认错,你把多收的钱退给我就是了,我就当没有那件事一样,你照样做你的生意。你如果跟我斗下去,你想想,你有啥好的结果?我一出面,这个城里,你经商搞得下去吗?不法经商,法律是不给予保护的,这个你也是清楚,对吧?
他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时间。他开导我好久,我没有机会打断他的话。轮到他不说话了,我才无可奈何地说:
“蒲庭长,你是搞法律工作的老前辈了,我希望你尊重我的人格。你也好生想一想,回忆一下,你究竟给我一次钱还是两次钱?你那么老道的人,咋会给我支付两次钱?这不是虎口拔牙、蛇窝里掏蛋吗?我就量你们想象的无赖之徒,要吃钱也该选择对象,不可能找你们下手吧?总之,我记得最清楚,只收了你一次货款,绝对没有收再次货款!那张收据你拿了税务发票就答应自行撕毁的,你没有撕毁,以此要挟我,是你蒲庭长搞错了。”
蒲庭长说:“现在你还是这个态度,我看没啥说的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只好法庭上见了。对簿公堂,我看你有啥话说!”
我说:“法庭不是你蒲庭长一人说了算。你是庭长,也要遵守法律!你吓我是吧?我不是没有打过官司。只不过我还没有跟一个庭长打官司。你是法院院长,平白无故冤枉人,我也会跟你奉陪到底。我可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
“何必呢,啊?大动干戈,告诉你,只有你吃亏。我把话说在头里。你退出多收的钱,不就得了,何必打官司,对吧?”
“问题是我并没有多收货款!假如我打牌输掉几千元上万元, 我就自认倒霉,我不会跟谁争吵什么。我明明只收了你一次货款,你偏偏说我收了你两次货款,你无中生有,我被冤枉了,我咋会自认倒霉,由你咋说就咋办?”
“那好吧,既然你油盐不进……!”
蒲庭长“拍”地扣了电话。他要以法律为武器向我宣战。我想过了,我也要以法律为武器向他宣战。怪哉啊怪哉,遇到这种被人冤枉的事,我做梦,你做梦,哪里想到过?
那几天,我都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度过的。晚上睡不着觉,前思后想被人冤枉真他妈的不是个滋味,这蒲庭长也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老糊涂了,吃钱吃昏了头了,居然一口咬定我收了他两次货款。我等待事态发展,心一横,也就做无谓的态度了。但被人冤枉,的确难受啊,几千元钱对我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但说我有意多收别人几千元钱,我就没办法接受。这时候,倘若喊我支援灾区,给几千元钱,理直气壮,我可以不疼惜,但按蒲庭长说的,退给他几千元钱,凭什么?有何理由?我可不是那种吓大的人。我可要看他咋个冤枉下去。他就是把枪指着我额头说:“退我钱!”我也不会屈服,我会说:“滚你妈的,老子没有多收你的钱,凭啥退你钱?我日你妈,把老子逼急了,我也不是有文化修养的人,老子也是粗人,不怕你杂种!”
我头疼得一阵一阵的,记忆也被搞差了。这天押运货物途中,在一饭馆吃饭,无意看见了我的老同学,才把我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我那老同学见了我就哈哈大笑,握手,拍我肩膀,扬手吆喝老板上酒上菜。他心宽体胖,大约一百七八十斤,身体魁梧,见我愁眉苦脸,说,我观相老弟有何难处,尽管说来听一听,我可解疑答难,指点迷津。他以前当过律师,当过庭长,现在某局任副局长职务。他跟蒲庭长曾是同事。我将被冤枉一事说了,老同学啊哈哈一阵大笑,拍一下我的肩膀说:
“老同学,来来来,喝酒喝酒!你那事,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我相信你老刘不是那种人。你我毛根朋友,不说几百年,几十年是有的,相互了解,了解。我给老蒲说一说,他就不会怀疑你了。不过话说回来,老同学啊老朋友,你今后在生意场上千万要注意啊,可不要再违规操作啰。来,喝酒喝酒!”
我愁眉依然不展:“那,蒲庭长不相信你,又咋个办?”
老同学不屑一顾:“他,不相信我的话?他不相信我的话,他麻烦事就会跟到来,这件事放不平,另外一件事也平不下。不怕他资格老,我当庭长的时候,他连庭长还不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啊!这个老蒲,他记性本来就不啥好,我还不晓得他老兄?”
“他坚持说收了他两次钱又咋办?”
老朋友举杯稍顿,往桌上一放:“好办得很啊!”
“咋个办?”
“先把这杯酒喝了再说。”
我跟他碰了杯,喝干杯中酒,看着他,他就像菩萨一样使我萧然起敬。
“哎呀呀,,刘兄,刘老弟,你真正是我的好朋友啊,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给你出谋划策。你生意做得好,却被蒲兄考住了。蒲兄出的难题也太简单了嘛。他如果坚持说你收了两次钱,你就承认收了两次钱,这有啥子关系嘛。”
“啊?……”
“你且莫大惊小怪,听我说。”
我顿感遇到了大山深处来的高人,鼓起眼睛看着他,心脏里“咚咚”跳得厉害。
老朋友“啊哈哈”一笑“他说你收了两次钱,你就说是啊是啊,是收了你两次钱。”
“啊?那……”
“那啥呀?蒲兄,你买了两次货,我理所当然收你两次货款嘛,有什么问题吗,蒲兄?”
老朋友的话犹如拨云雾见青天,我恍然看见一片阳光刷地一下照亮我昏沉沉的印堂。
“那,他说:咦,我咋会买两次货?”
“刘兄,刘老弟,你就说:咋不会买两次货?买三次货都可能嘛!你没有买两次货,那么你手头咋会有两张票据?呃,这可不是乱说的,你头次买货,给你出具的收据;你第二次买货,给你出具的是税务发票,是不是这样的,蒲老兄,我的蒲大哥?”
我茅塞顿开,又疑惑:“他说我咋会买两次货呢?那,货又到哪里去了?”
老朋友哈哈一笑:“我可不知道你蒲老兄把货弄到那里去了。蒲兄,蒲大哥,你想把货转运到哪里去,那是你的自由,或者说是你的工作需要安排。你可以把货转运到哪个山里去,也可以把货物出口到南非啥子背时地方去嘛。你也可以把货当成废物卖掉。我们不过问你工作范围内的事,那跟本案无关。你手头的票据只能说明这么个事实:你的确买了两次货。你如果把收据撕了,或者你把头次购的货全部退给刘老弟,就是这么一个事实很清楚的答案了:你的确只买了一次货,我们刘兄刘老弟我的这位毛根朋友只收了你一次钱,这不就真相大白啦,啊?哈哈哈哈!”
我感觉我的确遇到了真人。与老同学阔别二十余年,这几年又在同城生活,没料到他现在居然神圣多了,给人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他总是那么乐观,跟他在一起,常听到他啊哈啊哈之笑声。经他指点,我如饮佳醪,如见青天,如沐春风,深感书卷气无用,生活纹理多变通,无字天书,学问深啊!
我不知道老同学当晚约过蒲庭长没有,从那之后,蒲庭长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有收到法院的传票。大概是半年之后的一天,我偶然在街上碰到他,他没有好意思跟我打招呼。他也没有给我道个歉。如果不是我的承受能力尚且可以,大概早就精神失常了。此事,终生难忘,故记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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