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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芷汀兰

作者: 月影无香 完成状态:已完结

岸芷汀兰

  一

  蔷薇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或红或白,煞是好看。

  夕阳静静流着斜晖,晚风渐凉。院墙外的古道上,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白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位白衣的少女,眉宇间透着恬静。

  白马在院墙的一处停了下来,那里是一扇庄严的大门,门上额匾刻着“武盛府”三个烫金大字,威武的石狮守在两旁。

  白衣少女对着额匾凝望了一会,下马敲门。门童一脸的惊诧,“小姐,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出门?”少女微微一笑,不作解释,只嘱他牵了马去。

  绕过亭台水榭,走过曲折长廊,少女来到正厅,厅内乐声悠扬。端坐于厅上的年轻人气宇轩昂,衣服层层叠叠,似云层般袅袅萦绕,其上光华流转,金色的绣纹时隐时现,此为灵力幻化而成。

  大厅正中,一个红衣少女在翩跹起舞,轻盈若蝶,美如惊鸿。她旋身,看到了门边的白衣人,睁大了眼,眸光闪动,然后一脸激动,高叫“岸芷”,便雀然奔了过来。

  乐声骤止,所有人都看向二人,其中有武盛将军和夫人,他们也是掩不住的惊喜。夫人更是喜极泪下。

  岸芷岸芷,红衣少女道,一别十年,你可安好?我好想念你。

  岸芷微笑,此番外出学艺,我一切安好,汀兰。

  两人转身,看向将军和夫人。

  众人看去,两人容貌酷似,只是岸芷眉宇间沉静清淡,而汀兰眉宇间天真烂漫。

  岸芷行礼,叩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将军夫人忙上前扶她,道,快快见过神君。

  岸芷依言,却不是如一般大家千金一样盈盈行礼,而是行的武人之礼。

  汀兰在一旁摇手提醒,岸芷岸芷,错了错了。

  座在堂上的年轻人笑,如此温存,他道,无妨,如此大有将门风范,快快免礼。

  二

  府邸的花园里,汀兰坐于秋千之上,岸芷立于一旁。

  岸芷岸芷,你看那墙头蔷薇多么可爱,多么灿烂,我好想,采一朵,插于发间。

  岸芷微笑,轻轻一跃,便上了墙头,避过尖刺,摘了一朵。回眸对汀兰淡淡地笑,笑容如花香,如微风。她飞了回来,将花朵替汀兰插下,鲜红的花朵,衬得她的脸美艳绝伦。

  岸芷岸芷,你好厉害,此番在外,定是大有所成,来,让我看看。

  岸芷笑,好。她弯腰,摘了一朵紫色的雪翼花,轻轻撕下它的六片花瓣,放在掌心,慢慢握紧,再张开时,六只紫色的蝶缓缓飞出,围着她俩翩翩起舞。

  汀兰,这是最初级的幻术。

  汀兰一脸新奇,伸出手,一只蝴蝶翩然停在上面。好漂亮,岸芷,我的姐姐,你真好。

  岸芷白袖一扬,一片光华罩在那片雪翼花之上,一刹那,花瓣飘飞,变成无数的蝶,紫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粉色的,美妙不可方物。

  汀兰跳下秋千,拍手笑道,好漂亮啊,这么多的蝴蝶,我也好想和她们一起跳舞呢。

  岸芷微笑,汀兰,你的舞姿冠绝天下,蝶燕不及。

  远处,神君静静站立,眼睛里,温柔如水。

  忽然有人来报,神君,水泠国有使远来,请回宫。

  三

  神君是上午回的宫,下午便有神谕传来,令武盛将军携二女入宫。

  神君道,水泠国帝君年前即位,今日遣使远来求亲,愿娶得令嫒汀兰为后,将军意下如何?三人均是大惊,不明这水泠国帝君为何知晓汀兰。

  将军答,事出突然,请神君容臣细想。

  我不要嫁去水泠国i.汀兰急道。

  汀兰,不得无礼。武盛将军连忙喝止,恭声道,小女无知,请神君恕罪。

  神君微笑,无妨。

  此事关系甚大,请神君容臣回家细细思量。

  如此也好,将军可明日入宫回话。

  回到府邸,武盛将军一家笼上愁云。

  此去水泠国,风尘千里,山水迢迢。且汀兰天真,不谙世事,若孤身一人嫁入他处,极有可能受苦。更何况,她自己也不愿嫁呢。

  将军夫妇和安芷不舍与汀兰长久别离,更不愿她受苦。

  晚上,汀兰握着岸芷的手,眼神悲伤。岸芷,我不想嫁去水泠国,我只想嫁给神君,我不要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的人。不要嫁……

  说了许多,哭了许久,汀兰累了,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梦中还叫着,慕夏,慕夏,我不要嫁,不要。她满脸泪痕,浓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慕夏,是神君的名讳。

  岸芷握着她的手,汀兰,我亲爱的妹妹,我不愿你悲痛,也不愿父母伤心。

  一夜无眠,天刚及晓得时候,岸芷便骑了白马入宫。

  神君,岸芷愿远去水泠国,请神君容许。

  慕夏笑容渐隐,深色暗淡,沉默了良久才涩声道,可你,并非汀兰。

  回神君,岸芷与汀兰孪生姐妹,容貌似极,水泠国未必能区分,且岸芷自幼离家,知晓我的人不多,吾愿代汀兰远嫁。

  慕夏又是沉默,良久才悠悠叹息,武盛将军有女如此,真是福分,若你真心如此选择,我自当允许。

  岸芷真心如此选择,决不后悔。

  好吧,依你所言,你回去吧。

  谢神君恩典。

  回到府中,将军和夫人得知此事,虽亦是不舍,但也别无他法,何况神君已经应许。

  汀兰抱住她,岸芷,我亲爱的姐姐,你为和这般傻,你对我如此之好,要我如何报答?

  岸芷微笑,傻妹妹,我怎会要你报答。好好照顾父母。

  坐在华丽的车辇中,岸芷心底寸寸荒凉,红色嫁纱,鲜艳无比,新嫁娘的脸色却如此苍白,前方,那个遥远的国度,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

  四

  湘水之上,雾气缭绕,透出一股寒意,阳光射下来,仿佛也被冻住。

  过了湘水,便到了皇宫。

  岸芷行礼,汀兰参见帝君。然后抬头,不觉心悸。

  端坐于庙堂之上的人,有着绝世的俊美面容,只是眉宇间却笼着淡淡的忧伤,眼睛里,流转的,仿是湘水的清波。

  汀兰,我的王后,何必多礼。他微微一笑,眼睛里,却依然忧伤如水。那忧伤,那清寒,仿佛最和煦的春风也吹不开,最温暖的阳光也融不掉。

  谢帝君。岸芷直身。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你的宫殿。帝君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一时间,岸芷仿佛眩晕,已分不清,手心的温度,是他的,抑或是自己的。

  岸芷的,不,是汀兰的宫殿,是若兰殿。看到若兰殿的那一刻,岸芷以为回到了武盛府,姹紫嫣红的雪翼花,藤花编成的秋千,古朴温馨的房子。

  汀兰,这是我特意为你布置,喜欢么?

  这,只是,为汀兰布置。

  岸芷道,喜欢,谢帝君劳心。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汀兰,你是不是,不愿来水泠国,不愿,做我的王后?

  能嫁与帝君,作水泠国母,使汀兰的福分。岸芷恭声道。

  可是,你为何如此不高兴,你的表情为何如此寂静?你曾经有,最灿烂的笑容。

  岸芷沉默无语,心下讶然,原来帝君曾是见过汀兰的。

  良久,帝君轻声道,汀兰,为我跳一支舞好么?

  回帝君,汀兰笨拙,不善舞技。岸芷只好如此回答。

  哦。帝君的眼神又黯淡了些许。你先作休息,我日后再来看你。言罢他转身离去。

  汀兰恭送帝君。

  你可以唤我的名字,寒若。帝君说,未曾回头。

  寒若:

  那时的自己,还只是水泠国的皇子,在云梦过游历。

  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我骑马走在武盛将军府外的古道上。

  悦耳的笑声自院墙里传出,如轻摇银铃,如出谷黄莺。

  我轻轻跃上墙头,看见大片的雪翼花从中,一个红衣少女在翩翩起舞,舞姿轻盈,翩跹若惊鸿。她的笑容,如此灿烂,如此明艳,顾盼之间,目转珠辉。

  那一刻,我想,她许是我命中注定的妻。

  后来,我知晓了她的名字,汀兰。

  可是,现在,汀兰,汀兰,为何,你如此不高兴,你是否怨我,让你离乡背井?

  我入若兰殿,有时见你扶在桥边,望着桥下湖水沉默,有时见你倚在朝颜花树下,静静伸手,去接那凋零的花瓣,有时见你立在窗前,不知在遥望何处,那些时候的你,身形孤寂,神情落寞,我无比心疼,却没有走上前的勇气,最终只有叹息离开。

  五

  水泠国大旱,国内灾情蔓延。

  司命进言,此为旱魃作怪。

  夜已深,释空殿依旧灯火通明,岸芷遥望灯火,太息一声,缓缓走进。

  寒若趴在堆满竹简的书案上沉沉睡去,满脸倦容,眉宇间,是难掩的焦虑。

  岸芷为她披上长袍,顺手拿起竹简细细看了起来。

  旱魃大劣,国中所派前去剿灭之能臣大都失败身死,寒若已批示将亲自前往。

  放下竹简,岸芷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寒若,寒若,你的忧愁,请容我分担。

  默立了一会,岸芷纵身飞出。

  苍梧山的岩洞正是旱魃的栖身之所,岸芷唤出月光之剑走了进去。

  一场大战,酷烈异常,旱魃凶恶,然岸芷技高一筹,最终将它杀死,但自己也重伤欲倒。昏迷前的那一刻,寒若突然来到,急急走向她,汀兰,你怎如此冒险?

  岸芷心下苦笑,错了啊,我非汀兰,我,是岸芷……

  再醒来,是在若兰殿里,窗外正浠浠沥沥下着雨。

  汀兰,你醒了,好些了么?寒若关切问道。

  又是……汀兰。

  岸芷因旱情解除而明亮的眼顷刻间黯淡下去。嗯,她淡淡应了声。

  汀兰,你怎能独自一人与旱魃相战,若你有事,我该如何是好?

  岸芷朝他微微一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你且放宽心。言罢,她又恢复沉静的表情,偏头看相窗外。

  汀兰,你依旧不开心,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岸芷沉默,若兰殿一时之间无比空旷辽阔,整个世界都仿佛沉寂下去,一片惨淡,一片苍凉,只剩寒若的声音在而边回响,汀兰,汀兰,汀兰……

  寒若,你可知道,我无法开心,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晓,我永远无法开心。你心心念念的,只是汀兰,而我,岸芷,守着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在你深邃的目光中,只能如坠深渊,万劫不复。

  良久,寒若道,回云梦国去散散心可好?

  六

  离开武盛府不过短短一年,岸芷却觉得红尘已流转千载。

  岸芷嫁去水泠国不久,慕夏便迎汀兰入宫做了王后。

  是夜,两国的王后如从前一般工坐于曾经的房间,只是,而今,却无从前的快乐,惟有相对黯然。

  岸芷岸芷,我曾听得神君在梦中唤你的名字。

  啊?岸芷讶然。

  我现在才明白,慕夏喜欢的,原来是你,他娶我,只是因为世间再也没有,比我更象你的人。

  我……岸芷无言以对。

  岸芷,我的姐姐,我不怪你,只是心里好难受。我不想,再做一个影子了。

  汀兰,别哭好么,若你愿意,我们换回来,怎样?岸芷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泠国的帝君,对你真的很好。

  换回来?汀兰抬头。

  是,只要你愿意。岸芷重复道。

  帝君他,可怕么?

  不,帝君他,是个很好的人呢。

  似乎察觉了什么,汀兰小心问道,岸芷,一年来,你在水泠国过的可好?

  岸芷微笑,还好。心里却有丝丝缕缕的伤悲荡漾开来。

  汀兰摇头,岸芷,你的笑容好勉强,你我姐妹,你骗不了我的

  于是岸芷沉默。

  汀兰也不再言语,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量着什么,眉宇间,有不舍,有犹豫,有悲伤,最后转化为坚定。她道,那……好,岸芷,我愿意。

  岸芷在心里叹息,对不起,寒若,我也不愿,做一个影子。一切,都重新开始好吗?

  走进慕夏的云安殿,岸芷朝他微笑,慕夏的眼里,声放了惊喜。你是……岸芷!

  突然的一瞬,岸芷想到了寒若,笑容便苦涩下来。我以为我可以做到遗忘,可以面对慕夏,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汀兰回到水泠国,走进若兰殿里,眼睛刹那亮了,她提着裙裾,奔入那片雪翼花丛,雀然笑道,好漂亮,这里和武盛府很像呢。

  一旁的寒若微微诧异。

  七

  云淡风清,阳光正好。寒若走向若兰殿,眉宇间,忧伤流淌。

  若兰殿里,一如从前,可为何,我竟有若有所失的感觉?

  远远地,望见汀兰,她站在桥边,正在喂湖里的游鱼,神色兴奋犹如孩童。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暗,随即却又甩了甩头,将鱼食全部撒下,走进那片雪翼花丛,翩翩——舞了起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以前的那个春日,斑斓绚烂的花丛中,那个翩跹起舞的红衣女子,明艳照人,顾盼生辉。可是,中间又似有什么生生漏掉。

  她看见了寒若,对他笑,笑容如夭夭桃花一样,寒若,你看我的舞,好看么?

  却不是曾经那如淡淡春风一样温浅的笑。

  她,怎么是汀兰,她又怎么会是汀兰?

  南方的赤炎国渐渐强大起来,开始向水泠国边境扩张,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如有神助。

  释空殿里,寒若看着告急的竹简,眉头紧锁。

  汀兰奔了进来,抓住寒若的手臂,叫道,寒若寒若,百年才开一次的如曦花开了,你快快随我去看。

  寒若皱眉,我事正忙,你独自去看罢。说话之间,他仍看着竹简。

  不行,这如曦花开如此难得,你且随我去看,事情可稍后再做。

  寒若抬头,看向汀兰,望着她,望定她,俄顷才一字一顿道,你,是,谁?

  汀兰一怔,随即笑道,寒若,你怎的糊涂了,我是汀兰啊。

  那么,先前嫁入水泠国的是谁?寒若神色渐冷。

  从前的汀兰,定不会在他批阅奏章的时候打扰,只会静静地为他披一件长袍,或是泡一杯参茶,待他累了,便道,请帝君保重身体,早作休息。

  曾经的汀兰,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绝不是现在这个人。

  在那样目光的逼视下,汀兰低了头,有些局促和犹豫。

  她是谁?寒若又追问一遍。

  良久,汀兰才小声道,是我的孪生姐姐,岸芷。

  原来如此,岸芷,岸芷,寒若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悠远,却又迷茫,还有他一贯的忧伤。那个为她独战旱魃的女子,如此勇敢,如此决绝,却不是他声声念叨的汀兰,只是,岸芷,已经离开了他的岸芷,他失去了的岸芷。

  那么,她现在在何处?

  汀兰低眉,黑眸里,似欣喜,又似失落。她,正陪在一个百般疼她的人的身边。

  哦,寒若淡淡地应了声,脸上悲喜莫测。

  八

  赤炎国,正在攻打水泠国呢。慕夏道。

  岸芷挂念着远方的两个人,一脸黯然。神君,水泠国为我东南门户,若它沦陷,唇亡齿寒,我们该出兵相助。

  慕夏微笑,岸芷,你的想法总是与我不谋而合,我正欲命国丈大人率军出征。

  父亲?岸芷一怔,随即行礼,道,岸芷自幼习得武艺,此番出征,愿随父亲大人左右,望神君恩准。

  慕夏笑,却微微溢出苦涩,岸芷,你虽为女子,却毫不逊于须眉,一番赤子忠心,且孝心可嘉。可是,你是王后,云梦国的国母,怎能随意以身犯险?

  岸芷自知位高责重,可父亲亲战沙场,妹妹身陷险境,母亲寝食难安,岸芷怎能坐享安逸?且岸芷虽学艺不精,但绝非不济,许能助父亲退敌。

  岸芷,慕夏叹息一声,幽幽道,一年前,你选择远去水泠国,我未曾阻难你,如今,你依旧选择离去,我同样不多阻难,只是,请将自己安全带回给我。

  如此的一句话。

  岸芷抬头,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只见他看着窗外的浮云,一脸悠远与温存。

  此时此刻,岸芷明白,她再也不能伤害这个人。

  好,慕夏,我答应你。岸芷静静地,定定地说。

  九

  武盛将军的军队风尘仆仆地赶到的时候,敌军以逼近位于国土中心的帝都。帝君只好将北部的军队调来护卫。

  武盛将军命军队扎营休整,养精蓄锐,正欲前往拜见水泠帝君,友军有消息传来,帝君与王后已同至军中,亲自督战。

  远远地,寒若与汀兰同来。武盛将军忙迎上前去。岸芷身着银色战甲,头戴银盔,迟疑了一下,也跟上前。

  父亲!汀兰奔将过来,好久不见,汀兰好想您,您可安康,还有还有,母亲和岸芷,她们可好?

  一切安好,你且放心。武盛将军慈爱地拍了拍爱女的肩,然后转身,恭声对寒若道,云梦国武盛参见帝君,愿帝君洪福齐天,国祚绵长。

  将军何必多礼,我代水泠国民,感谢将军与云梦神君之援手。寒若道,眉宇寂静。

  岸芷怔住,心底的惆怅如狼烟四起,是谁的错,时光一纵,他竟连最初的笑容也失却,岸芷与汀兰的秘密,他又是否察觉?

  寒若的眼淡淡扫了过来。虽明知自己戴了头盔,他看不清自己的容貌,必不能瞧出端倪,认出自己,可岸芷还是不禁一颤。那双眼未作停留,又淡淡地扫向他处。果然,未认出自己呢。一时间,岸芷已分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释然。

  第二日,尘烟滚滚,大军压境。

  司命细细观望之后道,此次敌军大举来犯,必有所恃。吾观之,见其行军严整,阵形规矩,中多幻术师,果真强大异常,然合将军与帝君之力,大可与之一战。吾真正忧心者,是为其统率,吾观我方……言到此处,司命犹豫起来。

  司命有话但讲无妨。

  即便帝君亲战,胜负之数亦无可定论。

  如此,就由我亲战。寒若静静说出这句话。

  万万不可,帝君一国之君,当已大局为重,此番凶险,若帝君有何闪失,水泠国万千子民当以何为恃?还望帝君三思。

  一旁的武盛将军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岸芷亦心下惴然。

  汀兰低声问道,父亲父亲,打仗,是不是很危险,是不是,会死很多人,会流很多血?

  武盛将军转头看她,忽道,王后,请回宫。

  这样天真烂漫的人,实在不应目睹太多的残酷血腥。

  明白了武盛将军的意思,寒若道,来人,送王后回宫。

  为什么?我不要回去。汀兰大声拒绝。

  汀兰,不要胡闹!武盛将军神色严厉,战场混乱,你若在此,我与帝君都要分神护你,实为不妥。

  汀兰低下头去,思量了一会,终于随几个卫兵回宫。

  帝君,大战敌军统率之事……司命疑道。

  不必多言,依前之计,由我亲战,寒若打断道。

  司命所言甚是,帝君位高责重,不宜犯险,。此事交由末将,帝君可留下对付幻术师,大将军以为如何?蓦然有女声响起,司命看去,原是武盛将军的一名下属。

  这这……你……一向果断的武盛将军却为难起来,恐有不妥。

  将军,我恳求您,让我去。女将如此道,语气却强硬而决绝,然后她又轻轻加了一句,我会安然回国,将军万事小心。

  说话间,敌方统率已扣起十指,掌心光华流转。女将纵身飞出。

  岸芷,一切小心。身后,寒若低沉的声音,仿似穿过无数的过往,穿过流逝的时光,渺远的传来。

  岸芷一颤,没有回首,不做停留。

  对方手里的光圈渐渐扩大。

  岸芷猛然醒悟,如此强大的力量,不仅可以完全毁灭我方四分之一的军队,而且可以瓦解所有的气势和阵形,即便自己奋力一搏,虽可拦下,但两大力量相撞的威力,恐怕也会波及无数。于是她屈指,启动瞬间移行咒。

  黄沙漫漫,荒芜人烟,这,便是我要的战场。

  对方冷笑,你要拦我,那我便先送你上路。

  岸芷调动灵力道,没那么容易。

  两人战了几个回合,岸芷并未受伤。

  对方恼羞成怒,面目狰狞道,该结束了。他启动了必杀得一击。

  狂风四起,黄沙肆虐,遮天蔽日,一片昏暗。

  岸芷凝神,召唤起全部的力量。

  红色的光球和月光之剑靠近,靠近……

  轰得一声巨响,苍穹大漠仿佛都被震动,绚丽的火光零落如雨。

  若兰殿里,汀兰手中的瓷杯猝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几片。

  不详的预感如此强烈。

  难道,是谁,出事了么?

  十

  尘埃落定,万籁俱静,时间宛若静止,世界仿似回到了亿万年前的宇宙洪荒。

  风吹过,泛不起一粒黄沙,血色残阳了无生气的照着。

  一片昏黄中,两个身形静躺,一个火红,一个银白,他们身下的黄沙已然变成红色,触目惊心。

  突然,那个银色的身影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

  临走之前,幕夏附在她战甲上的灵力帮了她。

  全身如此疼痛,强烈的眩晕感屡屡传来,生命力正随血液的流失而一点点地减弱。她又闭上眼,几欲长睡不醒。但她不能如此睡去。她记得,她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将自己带回云梦国。那个人,有着温存的笑容。他在云安殿里,等着她。

  一定要回去,慕夏,请你,等着我。

  她挣扎着站起,跌倒,复又站起。

  远处,隐隐地,有城池的影子,那,已经是云梦国的国土。

  她艰难地行走,一步一步,渐渐地,黄沙成了荆棘,荆棘成了草地。

  有牧羊人骑马过来,看见她,认出是云梦国的战士,便欲施以援手。

  她摇头,不用了,能,能给我马吗,神都,我要回去,他在,他在等我。给我马,马……

  如此执着,如此坚持。

  最终,好心的牧民将马与了她,并扶她上马。

  慕夏,你一定要,等着我……

  水泠国的帝都外,失了统领的敌军在武盛将军和帝君两军的强大攻势下节节败退,伤亡惨重,纷纷溃逃。

  莽莽原野上,武盛将军和寒若,骑了马,四处寻觅,岸芷、岸芷,你在哪?

  他们无法依循灵力的痕迹找到她,因为,纵使他们调动自身全部的力量,也无法感觉到她的灵力。这只有两种可能,那就是,她的灵力已快散逸耗尽,或者,更严重的,她已经……

  云安殿外,一匹马奔了过来,在殿门处停住,马上的人摇摇欲坠,发丝凌乱,面容苍白。几乎没有下马的姿势,她直接摔了下来。

  侍卫惊呼,这是,这是王后!快快禀告神君,要快!

  慕夏,我终于到了,可是,我再也,没有力气,进去了,原谅我,好吗?

  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她努力凝聚最后一丝灵力。

  指尖的血,慢慢幻化,最后,成了一片花瓣,红得耀眼。

  匆忙走在云安殿内的侍卫顿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如血一样鲜红的花瓣从殿门飞入,缓缓地飞向神君所在的书房,一片,两片……数到第九片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了。

  慕夏正看着书简,忽然间抬头,静静看着房间的门。然后,一片鲜红的花瓣飘了进来,无声无息,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花瓣如此美丽,灿若朝阳,明艳无伦。慕夏微微笑了,伸出手,花瓣飘入他掌心。

  你真的,回来了,欢迎回家。他轻轻道,眉宇间温柔一片。

  眼角,却有一滴泪滑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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