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坟

　　一、 有感情的狼

　　科尔沁大草原是巨大的摇篮，承载了古老的文明，养育了千千万万的生灵。当然，这些生灵中狼是最狡猾的，一条狼就能让人不寒而栗，一群狼的威力更是不可想象。如果你感兴趣问牧民的孩子：你最怕什么？他们会给出两个答案：狼和鬼！鬼只不过是古老的传说，谁也没有亲眼看过。而狼确实存在，他们时时刻刻能结束其他生命体活着的权利！

　　狼群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群幽灵在草原中穿梭。如果在挂满星星的晚上，你发现天边一片闪着绿光的流星，那就是某个狼群在向猎杀的目标飞驰。他们奔跑着，露出尖利的牙齿，蔑视其他一切生命体，包括人类。

　　早晨阳光明媚，乌力吉走出帐篷伸个懒腰，然后抽动着鼻子，一种腥腥的味道掺杂在充满草香的空气里。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几年发展起来的羊群，是孩子上学以及日常开支的来源。不用猜，能在夜里不出声息的杀死数十头羊，只有狼群能做到。想到狼群乌力吉浑身冒出了冷汗，这么热的天竟然打起了寒颤。

　　“他阿爸……”乌力吉的女人，看着霍霍磨刀的乌力吉，脸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行，我要报仇！”乌力吉梗着脖子呼呼喘着粗气，刀子激烈的惨叫着。女人搂着孩子看着这个跟自己生活8年的男人，一种陌生感开始冒出来，也许真是逼急了，否则温顺的他不会这样的冲动。乌力吉掏出猎枪，仔细的擦着，啪嚓，他搬上了扳机，然后瞄准帐篷外的天空，他面无表情，仿佛那里正有一条狼。

　　女人带着孩子巴特尔回了娘家，一步三回头的瞅着自己的男人，泪水一下子流出来，“乌力吉，你要活着，我等你！”她抽噎着喊。嗯！乌力吉狠狠地点头，毅然的转过身，坚强的眼睛一下子软弱下来，天地一片朦胧。

　　夜静静的，能听到远方的狼嚎，呜呜儿的让人心寒。乌力吉把猎枪递出去，顺着门缝盯着遥远的夜空。不远的地方躺满了羊的尸体，乌力吉知道这帮畜牲会再次回来取这些“战利品”，就像得胜的鬼子，蛮横夹杂着狡猾。草原上的狼群有自己的法则，狼群之间不互相抢夺猎物，这样狼群之间就少了冲突，加之国家规定不准猎杀野狼，使得这帮畜牲更加变本加厉为所欲为。就是这样，乌力吉还是没有住进政府安排的居住区。他认为草原才是自己的家，看着那些吃草原的草长大的羊他才感觉有希望。所以这一住就是8年，这期间他的羊群遭过狼群的洗劫，但是那时候孩子还小，经济压力还不大，而这次狼群咬死了所有的羊，一下子使乌力吉8年的愤恨爆发出来。

　　远处，十几条狼蹲在月光里，眼睛发出翠绿的光。嗖！一条狼站起来，朝天空嚎叫几声，那声音拉得很长，其他狼快速的冲过来，一口叼住羊甩到后背上。乌力吉手心一下子沁出了汗，他瞄准那条头狼，呯！它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上。呜呜儿，头狼痛苦的嚎叫着。其他的狼放弃食物，冲了过去，头朝外把它围在中间。

　　“畜牲！”乌力吉一下子兴奋起来，快速的锁定一个目标，呯的又是一枪，正中脑袋。头狼挣扎着坐了起来，朝着帐篷一阵嚎叫，嗖嗖！剩下的狼箭一样冲过来，呯呯！几声枪响，几条狼在惯性的作用下折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四肢抽搐，眼睛狠狠地盯着帐篷。还没等乌力吉安上子弹，就觉得眼前一花，一条肩膀带白条的狼扑了进来。同时，几条狼封住了出口，看着屋里的乌力吉和白条狼。

　　“我让你们咬我的羊！”乌力吉扽出腰刀，冲着它头就是一刀，刚当一声，凭经验，他知道刀子崩口子了。乌力吉的阿爸活着的时候，告诉他狼头最硬，打狼一定要打它的腰！此时乌力吉终于相信了这句话。

　　呜呜儿，白条狼喉咙迅速滚动，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他们对视着，时间仿佛停止了。忽然白条狼一个纵跃向他的咽喉发起攻击，呀！他臂灌全力向它的腰砍去，唰！一阵血雾遮住了乌力吉的眼睛。白条狼被劈成两半，内脏带着热气淌了一地，忽然它的前半身向屋外急切的爬去，瞅着头狼的方向，忽然一点儿亮光刺伤了乌力吉的心，那是白条狼的眼泪。

　　呜呜儿，剩下的狼奔向头狼，合伙含着它的身体，就像抬担架一样向草原深处逃去。乌力吉望着白条狼，它睁大着眼睛，当头狼它们消失之后，它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乌力吉无力的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想笑还是想哭呢？他就这样的呆呆的瞪着白条狼。一阵困意涌了上来，他睡了过去。

　　远方一阵狼嚎传来，乌力吉手搭凉棚看去，只见一只狼坐在山坡上仰头哀嚎着，那声音长长的到后边稍稍一挑，灌注了万千哀愁。它后边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就像一汪企盼的秋水。突然它向乌力吉的方向看过来，他和它对视的一瞬间，乌力吉彻底的败下阵来，它就是那个头狼，身边一个小小的毛团在草地上滚动。最后它收回视线，爱怜的叼着毛团向草原深处走去，一摇一晃的身影渐渐变小。

　　乌力吉从梦中醒来，感觉到眼睛湿湿的，他走到帐篷外边看着凌乱的死羊，心又一点点的硬了起来。远处两个牧民抬着一样东西蹒跚走来，到近处才看清就是那个头狼。它耷拉着舌头，眼睛僵硬的盯住天空。“扒完皮，把肉炖了！”一个牧民说。接着就是刀光闪动，头狼脱掉了毛皮，赤裸裸的躺在草地上。吱吱儿，随着弱小的叫声，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这是条母狼，看还有仔！”令个牧民破开它的肚子，掏出小狼：“嗯！像这样的小狼可是好下酒菜！”

　　“别动！把它给我！”乌力吉冲过去喊道。两个牧民看着他又看看小狼崽子，最后扔下小狼崽子，挥挥手不耐烦地收拾好一地的狼肉，用衣服一兜离开了乌力吉。

　　二、有正义感的狼

　　当女人带着孩子回来，看到毫发无损的乌力吉时，女人一下子扑进丈夫的怀里，对她来说丈夫的臂弯才是最安全的。儿子一跳一跳的跑过来，抱住爸爸的腰。“那是什么？”儿子惊奇地盯着地上小毛团。“狼！”乌力吉回答，“啊！”儿子一下子跳开躲在了爸爸身后。小毛团仰着头盯着巴特尔，目光里尽是新奇，然后迈着娇嫩的步伐追赶着他。啊！啊！巴特尔一声声尖叫，最后竟然脸色煞白的晕倒了。乌力吉抱起儿子，牵着女人的手走进帐篷。小毛团兴高采烈的跟在后边，撵着他们的脚跟。

　　一连半个月巴特尔都是惧怕小毛团，有时候也想接近它，但是一看到它绿色的眼睛只好缩回手，他真想摸它绒乎乎的毛。也许很温暖吧，他想。

　　“他阿爸，家里养条狼迟早要出事儿的！狼就是狼，永远不会变成狗！”女人割着煮熟的羊肉，放进乌力吉碗里。他大口的嚼着，然后喝一大口马奶酒。“来，儿子喝一口，能喝酒才是英雄！才是草原上的雄鹰！”儿子接过酒喝了一大口，小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呜呜，小毛团蹭着巴特尔的靴子，他迟疑一下把它抱起来，呜呜，它讨好的舔着巴特尔的脸，呵呵呵……巴特尔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小狼。

　　从此，巴特尔就成了孩子们的头领，因为上学放学，他都领着一只狼，这就是身份的象征。巴特尔每天上学，要走过一个大大的慢坡，再淌过一条大河，往前一直走1小时就到了学校。有了小狼的陪伴，巴特尔一直不寂寞，他在前边走，它在后边追，实在跟不上就趴在地上耍赖，然后他就抱着它，一颠一颠的向学校跑去。

　　时光飞逝，小狼成了大狼。它不再有跟小主人上学的权利，因为学校怕它闯祸，虽然巴特尔跟老师解释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放弃。因此小狼有一份专职工作——护着羊群，它完全没有了狼的本性，在乌力吉和巴特尔的眼里，它就是一条好狗。但是乌力吉的妻子除外，她一直把它当作危险品，总不给它足够的食物，这使它瘦弱无比，就是一头强壮的羊都能顶倒它。但是它无怨无悔，每天忠于职守，遥遥的看着散漫的羊群。一旦发现情况，它就呜呜的嚎叫，那些孤狼就会逃掉。有时候她都在奇怪这条狼的命好大，饿得这样还能跑来跑去。其实她不知道，巴特尔和乌力吉经常给它肉吃。他们把它看成了这个家的成员。

　　冬天的草原一片枯黄，这个时候是最难挨的季节，饥饿的狼群经常袭击羊群和牧民，政府加大了宣传力度，派出了杀狼队，每次都能杀死十几条野狼。这样浮动的心都稳当了，牧民们都在为新年作着准备。

　　“我说巴特尔你们明天就放假了吧？”乌力吉端着酒看着满嘴是油的儿子。嗯！巴特尔点点头，然后拍拍小狼的头，赏给它一块带肉的骨头。呜呜，它叼着骨头缩在角落里香甜的吃了起来。

　　“终于放假了！”巴特尔拎着书包，从教室里跑出来，看着蔚蓝的天空大喊。草原的孩子都有一种放荡不羁，他们不习惯规矩众多的学校。

　　“他阿爸，巴特尔怎么还没有回来？”女人翘着脚向学校方向望去。“小狼！”乌力吉一声呼喝，小狼一下子冲出来站在主人面前，“去看看巴特尔！”乌力吉向着学校的方向一指。噌！小狼消失在薄薄的暮色中。

　　河面上，巴特尔站在狼群中间，看着一双双犹如鬼火的眼睛，可能是他身上有小狼的味道，它们迟迟没有攻击。巴特尔向一个缺口走去，呜呜，一个狼跳过来，堵住他的去路。巴特尔感到一份死的气息，头狼龇牙咧嘴看着这个奇怪的“同类”。

　　突然一条狼似乎是饿极了，一下子跳起来向巴特尔发起了攻击。他往后一退，撞倒了一个狼的身上，呜呜，那只狼站了起来，抖抖身子似乎很不满意。

　　呜呜儿，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一个黑影嗖的扑过来，拦在了巴特尔前边。众狼一愣，也许是在想：这个似狗非狗似狼非狼的东西是什么？那个饿极的狼扑过来，小狼一跃而起咬住它的喉咙，它们在冰面上翻滚着，最后小狼胜利了。它挣扎着站起来一下子跃到小主人身边，眼里绿光闪烁，众狼一惊纷纷后退。呜呜儿……头狼冲了过来，他们慢慢靠近，就像两个江湖高手火拼的前一刻。

　　忽然头狼纵起骑在了小狼身上，一口叨住它的脊梁。呜呜……小狼一下子翻倒在冰上，把头狼摔了出去，嗖！它随后跟上一下子咬断了头狼的前爪。众狼一下子扑上来，顿时哀号阵阵，小狼浑身冒着鲜血，它萎靡的打着颤，喉咙里犹自呜呜直响。这时一只狼贴着冰面向巴特尔爬去，小狼一摇脑袋冲了上去，把那个家伙撞翻，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机会的家伙和小狼抱在一处，互相撕咬起来。“放开它！”巴特尔冲过去拽住那个家伙的尾巴，一下子远远的甩开。呜呜，它哧溜溜滑了很远，但是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呜呜儿……头狼冲天一嚎，众狼像听到命令一样齐刷刷的逼了过来。小狼蹲在冰上，屁股下面全是鲜血，它平衡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群狼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呯！一声枪响，头狼脑袋炸得粉碎。巴特尔看到爸爸的枪口冒着蓝色的烟。呯呯……一连数枪，众狼纷纷倒下，剩下几个没有受伤的狼转身快速的消失在暮色中。

　　“阿爸，小狼还能救活吗？”巴特尔问。

　　“不能了，你看它的喉咙都快断了！”乌力吉把小狼扛在肩上，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

　　“我们还是住到政府安排的房子里吧！”小狼坟前，乌力吉跟女人说，女人点点头。三人给狼坟鞠了躬。狼坟的墓碑上刻着：正义之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