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队的妇女队长,人称二嫂子,小孩这样叫,老汉也这样叫,这里透着亲昵也含着敬意,如果村上要评选碴愣女人,人们肯定公推她——孙桂花。她才称得上是,光屁股奶孩子——飒落手。
村上的年轻男人都喜欢同二嫂子开玩笑,因为她除了是个女人外,其它与他们都不相上下,闹得疯了,二嫂子会同他们“支黄瓜架子”,且闹得多过火,她也不至于翻脸,人群中有了二嫂子就有了戏文,就热闹。
提起二嫂子,村上不论哪个人都能说出一段故事。一个深秋的日子,小队长要领男社员去起地瓜,让二嫂子带着妇女去臭塘捞线麻,二嫂子执意要对换一下,不同意队长的安排,双方男女社员趁机起哄,为各自的队长摇旗呐喊,吵得一塌糊涂,双方虽然嗓门壮如牛,脸上却都笑嘻嘻的。小队长众人面前让人卷了面子,不由得火往上撞,眼珠子瞪得牛蛋大,他手指二嫂子喝道:“别人怎么都能干,偏你挑三捡四的,你多个啥?”男人们也随声附和,“是啊,你多个啥?掏出来我们看看,真要是多二两,我们立马就认输!”
二嫂子冷笑一声,也不答话,一哈腰,从裤裆里拽出一叠手纸,猛然触到小队长鼻子上,“你看好喽,我就多这个!”众人一看,大吃一惊,好么,那手纸上血迹斑斑,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哩!小队长也没料到二嫂子会来这么一手,一时无言以对,张了两下嘴忙伸手一挡,声调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哼哼着说:“噢,这娘们真是的,快扔掉,快扔掉!”二嫂子眼皮一翻,“扔掉?你说得大方,扔了你给我买呀?”一哈腰,又塞进了裤裆。这下,男人们如霜打的茄秧,都蔫回去了,妇女们则欢呼雀跃打了胜仗似的。
心直口快是碴愣女人的共性,她们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人搞歪门邪道。有一回,一个小贩到屯里卖萝卜,二嫂子过来问价,小贩自吹自擂:“三分一斤,糠一个赔两个。”二嫂子买了几个准备回家包馅,到家切开一看,芯已发白变棉,她非常气恼,拎了萝卜回来,摔到小贩面前:“你自己看看,到底糟没糠。”小贩见女人二目圆睁,一手执刀,惊得不知说什么好:“这,这又何必呢,几个萝卜犯得上动刀吗!萝卜你随便拿,随便拿!”二嫂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刀,她悻悻地说:“我拿刀是剁萝卜让你看,又不是抢你几个烂萝卜!”说完拎了糟糠萝卜又折回去了。
碴楞女人还多热心肠,好管闲事。有一次,屯中一家仔猪越栏逃逸,七八个男人围追堵截,那猪慌不择路,竟掉进了一个大粪坑,几个男人使耙子捞,用绳子套,架扁担挑,折腾得满世界恶臭无比,忙乎了半天,猪仍在粪坑中挣扎。恰逢二嫂子打此路过,见状二话没说,推开众人,骂一句:“白长个卵子!”趴在地坑边,扯住猪耳朵,双臂一叫力,竟把个笨猪活活提了出来,弄了个浑身黄汤,污秽不堪,老爷们彼此相觑,个个羞愧难当,自愧不如。
在外面二嫂子做事“嘎崩脆”,在家也一样“嘁哩咔嚓”。二哥是名复员军人,当过坦克兵,他家墙上挂着一个大镜框,那上面的二哥一身戎装坐在坦克车炮塔上好威风神气!
二哥娶了孙桂花,两个人性格与性别正“反盆”,女人主持家务当仁不让,男人心安理得做个甩手掌柜,他娘不高兴了,嫌媳妇压了儿子一头,连喝口酒都要看老婆脸色,窝囊废!二哥说:“人家出门是个队长,进门来扔下耙子抓笤帚,又洗衣服又做饭,咱别不知足,能摊上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你就偷着乐去吧!”
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碴愣女人,却遇上了最让她烦心的事儿,岂止是烦心,简直就是水火不容!跟谁?说出来打死你都不会相信,青年点的大个子尹航!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按理说,这俩人放一起最没戏,一个脾气是点火就着性如烈火,一个是烟不出火不进太阳晒瓮肚里阴,他俩咋能结下怨恨斗到一起?这里当然有个原因。
我们小队有一户由省城返乡的人家,姓兰。兰家有一个女孩,叫兰雪,年芳19岁,初中毕业,长得白白胖胖,梳一条长辫子,气质有些高傲,在邻村小学当老师,每天一早骑辆自行车从青年点门前过,目不斜视,见人也不搭理,腰板直直的蹬得飞快。
村头有户人家养了一条瘦狗,平日里蹲在自家大门口,总是饿的直哼哼有气无力地半闭着一对狗眼,任人随便穿梭也不理睬,偏见了兰雪就长脾气,非要追着车子吠叫着送上一段,吓得女孩每次打这过都要加快速度。可是有一天,车轱辘没气,兰雪推车往回走,这条多事的狗可逮住机会了,扑上来呲牙咧嘴地狂叫,吓得她忙用脚去踢,一使劲,鞋子凌空飞了出去,那瘦狗收了“买路钱”得胜回窝。这下可急坏了姑娘,她即不敢去索回鞋子,又走不了路,站在那只有流泪的份儿。恰这时,尹航走过来,二话不说,大踏步撵进那家小院,瘦狗见“拄天拄地”冲进一个人来早吓得溜了边,大尹取回鞋子交与姑娘,姑娘仰头看他抿嘴一笑,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大尹红了脸,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好了。
瘦狗做媒,当然要有下文。就在第二天,兰姑娘忽然出现在青年点的大门口,我们还奇怪,她来这找谁呢?
“大尹他在吗?”姑娘问。
“大尹,外面有人找!”七八个声音一齐吼。
大尹趴窗子向外看,一见是兰雪,倒是心有灵犀,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走。屋子里的人好奇,隔了窗子仔细听,没声!再看,早没了人影。
原来,兰雪昨晚一宿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尹航的高大形象就浮现在她的眼前,姑娘的芳心被拨动了!有了印象,怎么相处呢?女孩自有办法。
不久,我们发现大尹忽然变得注意自己的着装打扮了,每天下午都不知去向,脸上的面色也生动起来,常常挂着微笑与人主动打招呼,我们猜测,他可能是恋爱了。
兰姑娘接近大尹的办法很自然也挺对路,她请大尹当学校义务篮球教练,组建校篮球队,教孩子们攻防战术,参加各校间的比赛,这长长的时间安排,足可以令她从容认识了解心上人了。
二嫂子论起来是兰雪的表姐,她对表妹的心非常了解,作为一位长者,关心兄妹婚姻大事本无可厚非,可糟糕的是我们这位二嫂性子太直,嘴无遮拦,好话孬话张嘴就来从不怕出口伤人。
“你到底是跟大尹好上了?”二嫂问。
“还只是朋友,我们在一起还行,”兰雪说。
“要说哩,这大尹老实厚道不假,可老实也太过了头,整天价不哼不哈像个小老头,一脚踢不出个扁屁来,还带着个水蛇腰,走道直蹿哒。特别是那小心眼儿,那也太细了,一分一毫都算得清!你看他干活那样,就像有劲不会使,光在那拉磨,干啥都是穷对付,高粱孬子开屁股——离离拉拉。这种人要是跟我,三天得气死我两回,我瞅着他就长气!”二嫂子信口开河,全不顾别人脸色。
了解二嫂子性格的人,不会太认真听她说得话,她说这话也决非是要打散鸳鸯,只是关照表妹要注意到恋人的缺点,可不幸的是,这话偏偏传给了性格内向的尹航,再加上传言者一番添油加醋,直气得大尹腮帮子鼓起两包,小眼睛烁烁的直放绿光。
就在二嫂子肆意评价大尹的当天傍晚,准备烧晚饭的她,刚走到柴堆旁边,忽然脚下一软,踩上个黏黏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可把她给气疯了!“这是哪家兔崽子拉的,咋这么不长眼睛,跑人家大门口来拉屎,这不是埋汰人吗!大人都死哪去了?咋不上你家自己炕头上拉去!”
邻居们围过来,俯下身子仔细端详,就有人分析说,“这泡屎是有来历,它不像是现成的,倒像是凑成的,你看,上面还盖了土,分明是颗地雷!”二嫂子听罢七窍生烟怒不可遏骂得满街筒子都颤悠,家家都怕摊嫌疑,人人躲得远远的。
人也骂了,气也出了,风波很快过去,炊烟一起,那点臭气早飘荡九霄云外去了,毕竟是孩子勾当,吓唬一通也就算了。
可谁能想到,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地雷”炸中了二嫂子,紧接着又有人跳进她家猪圈子,捣烂了栏门,放猪出来糟蹋了园子里的蔬菜,这回可决不是孩子捣蛋,目的性明确,破坏性大,分明是有人蓄意不良恶意所为!
二嫂子跳着脚破口大骂,邻里也感到事态严重,建议她反映到队上去,让队上调查解决。气昏了头的二嫂子一路骂着直奔大队部,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一掉身奔向青年点。
要说二嫂子虽直性,脑子却并不笨,骂着骂着猛然想起了目标。她快步来到青年点,闯进门,就站在我们门口骂!她怒视着大尹,就差一手指戳瞎尹航的眼睛!可任凭她骂个狗血喷头,天崩地裂,尹航就是不接碴,没事人似的在那看一张破报纸。
骂得口干舌燥,二嫂子擦擦嘴,又跑到表妹家,如此这般讲述了一遍,怒斥姓尹的不是个好东西!兰雪小声嘀咕一句,“万一不是大尹干的,是别的什么人——”二嫂子火冒三丈,“要不是他,我孙字倒过来写!你别袒护他,这种人你给我趁早拉倒,少来往,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子!”这一回,可是二嫂子的明确表态。
其实,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已经十分明了,当事人都该就此罢手,尤其是尹航,应当停止恶作剧,事情发展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可大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二嫂子也加强了防范,她几天几夜手攥菜刀守在窗前,此一刻若是有人胆敢来犯,她一定会毫不客气一刀剁下他的脑袋,补一脚踢到茅坑里去!
二哥深知老婆脾气,埋怨妻子多管闲事,招惹是非,劝老婆服个软,一切也就烟消云散,可二嫂子把眼一瞪说:“姑奶奶我从没服过谁,也从不下软蛋!”
这天一大早,二嫂子强打起精神来做早饭,院子里似乎一切都照旧,可当她去屋檐下的酱缸舀酱时,却看见原先盖缸的尖头斗笠,已大头朝下插进酱缸里,二嫂子一愣,猛然气冲斗牛,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扑嗵”一下栽倒在地!
“二嫂子又遭遇人暗算了,气得昏死过去了,这下可要出人命了!”这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村子,不少人向二嫂子家涌去。消息又飞出村,传到了二嫂子的亲娘舅家,娘家人气炸了肺,立即纠集孙氏家族青壮人马三十多号人,杀气腾腾直奔二河口而来,他们扬言,要把青年点的人赶出村去,打折肇事者的狗腿!
消息又很快反馈回青年点,青年们也十分震惊,如果对方打上门来,事情不管牵连到谁,一场滥仗在所难免。白唯力认为,外村人介入本村矛盾,挑起事端,很可能要殃及我们的生命安全,在事实没澄清之前,要立即做好防范措施,不能坐等人家打上门来,毁坏青年点,伤害我们的人。男生们接受了他的建议,纷纷准备家什,武装自己,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女生们力主和平解决争端,晓雯抓住我的胳膊说:“打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激化矛盾,知青一旦同当地人搞僵,无疑是置自己于孤立地位,成为一小撮人见人烦的人。”
“可他们要收拾大尹可怎么办?”我担心地问。
“只要我们能坚持说理斗争,保护好大尹,相信他们会通情达理的,”田寒说。
男士们雄心勃勃,就像乍毛的公鸡,女士的话就像抚平的熨斗,温热适宜,人心不禁浮动起来,我小声地问邵伟,“要不,咱们先把尹航藏起来,他们找不到人也不好发作”。一旁的白唯力说:“今天藏,明天躲,后天怎么办?是疖子总要出脓,不给他们当头一棒,他们就不知马王爷三只眼!”
那边大舅哥的人马已到了二嫂子家,大队支书金石仓火速赶到那里,劝说大家把事情交给大队处理,可大舅哥态度坚决,一定要自己解决,手下的人也不依不饶。
青年点这边空气也异常紧张,邵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临危不乱,他一方面让我们堵住大门,搬走院中柴草,房上设掩体,防备“鬼子进庄”。另一方面,做大尹的思想工作,让他先行向二嫂子承认错误,要好汉做事好汉当,大家也绝对保证他的安全。
混乱之际,金支书拉着二哥匆匆赶来,二哥脸色不太好看,可还是勉强笑着。邵伟急忙迎上去,“二哥,你能来这太好了,我也正想去找你,金支书也在这儿,咱们就别绕圈子了。事起咱们两家,有什么事咱们能坐下来解决,外人就插不进手来。”
金支书说:“你二哥是复员军人,受党的教育多年,有革命觉悟,他看说服不了大舅哥,就拉着我跑出来了,他们在后边随后就到,我看为防不测,还是先把大门关上!”
起先二哥对家里发生的事一直保持缄默,他以为这是小孩子勾当,泄泄气也就算了,可事情不但没完还越来越大,他再不出面,真就骑虎难下了,可他不赞成事态扩大化,认为话是开心锁,双方把事情摊开,总能解决问题。
二哥进屋,见了尹航一不回避二不绕弯,径直坐在他的身边,“大尹兄弟,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你二嫂那个人就是那臭脾气,说话不管不顾,她那些话,别说是你听了生气,就是我听了都长气!人家自由恋爱,父母都管不了,你插哪门子嘴,说点子没味的话,这不是讨人嫌吗!唉,可有啥法子,谁让她是小雪的表姐呢?谁让她好管闲事呢?好话到了她嘴里也说糟尽喽。其实她也不是反对你们俩往来,她是说她自己容不得慢性子,这不是瞎比喻吗!人家谈朋友,你掺和进来凑哪能门子热闹,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属性脾气都是搭配来的,你不喜欢,人家还正好哩!大尹哪,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也有责任,看在二哥面子上,你就原谅你二嫂吧!”
青年们听了二哥一番肺腑之言,无不为之动容,不少人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家伙。说心里话,这些年老乡与知青朝夕相处,是有感情基础的,只因为一点矛盾就大打出手,翻脸不认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
金支书说:“青年在咱村上,老乡们一直把你们当孩子看,虽然有时也有小磨擦,年轻人干出点出格的事,可也属正常。今天的事可有点过头了。大尹感到委曲有气不能出,二嫂子也屡遭不测,闹来闹去是两败俱伤,这何苦呢?大尹你心中有事,可以找二哥唠,不然找邵伟或者找我都行,我们都会正面解决问题,你又何必窝在肚子里作劲!这样吧,你和二嫂见个面,唠扯几句,一片乌云也就散了,外人若要再插手,我就不让他了!”
邵伟说:“大尹,二哥和金支书把话也说透了,二哥如此仗义,不偏袒不怨恨,还主动来向你认错,我脸上都挂不住哇!二哥二嫂对咱哪不好?他家做的大酱你少吃了吗?你怎么就下得去手!你跟兰雪相处,二嫂子她当表姐的提不得不同意见吗?你呀,说到底,小心眼,不磊落!今天,二哥给你做了个表率,你做兄弟的就拿不出一点男子汉的样子来吗?你要是磨不开,我替你去认错,我去下跪好不好?”
屋子里的工作感人至深,大门外已短兵相接,外乡人手持镢头砸得院门摇摇欲坠,有人向窗子投掷石块,玻璃“乒乓”砸碎一片,双方骂声不绝。女青年冲在第一线用身体阻挡入侵者,男青年则上了房,手握砖头子,时刻准备开战,此时是弓上弦,刀出鞘,形势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忽然,人群散开大门敞开,支书和二哥与大尹手拉手走出来,旁若无人地说笑着,金支书还故意往两边瞅瞅说:“大家在外等急了吧?别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尹航垂着头,脸上好像还有泪水,可脚步是坚定的。外乡人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愣呵呵戳在那!
此时,二嫂子家也开了锅,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二嫂子躺在炕上,额头上搭了一条湿毛巾,两眼发直,盯着房顶,一句话也不说,兰雪在一旁抽泣得很伤心!
外间屋子忽然一乱,一阵脚步声传来,邵伟拉着大尹进了屋。二嫂子一见尹航,“噌”的一下坐起来,用手一指,“你,你——”转着身去找家什。
尹航往地上一蹲,两手抱着脑袋“呜呜”哭起来,那哭声扯心裂肺的让人一阵子心酸,屋子里的人不由得一阵“唏嚅”,有人陪着就掉下眼泪来。半晌大尹才说:“二嫂子,是我,是我不好,都是我干的,我、我对不起你!”
二嫂子一下蹦到地下,挥拳使劲打在大尹后背上,“你呀,你这个坏蛋,你气死我了!”
一切来得突然,走的也利索,刚才还剑拔驽张电闪雷鸣,可转瞬间风平浪静马放南山,又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尽管后来大家都羞于再提起这件事,极力回避这件事,可这生动的一课又怎能让人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