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满地的庄稼开始变黄,进入生命的辉煌时期。从一粒种子到成熟结果,一株植物走过了风灾雨蚀旱涝交替,顽强地走完它的一生。草木一秋,注入了农人多少勤劳的汗水。
为了保护好即将到手的劳动成果,我被队上派去“看青”。看青的活儿多是由知青来干,这可省去许多弊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我手拿镰刀,每天穿行在青纱帐中,天老大,我老二,看上去挺自在,殊不知,这是个很难的差事,它暗藏杀机也相当的危险。
72年夏秋之际,邻村发生了一起偷青人杀害护青知青的恶性事件,这起事件震惊了绥中全县,罪犯是他们同村的当地青年,叫辛立强。
案情是这样的:9月的一天,辛立强从家里卷条麻袋出来,有意要到地里偷些苞米,路上遇到同屯的一个小男孩,他约上一同钻进了紧靠河滩的玉米地,两人正掰得起劲,被同村青年点护青员张松发现。
张松,20岁,刚跨出校门不久,一脸的稚气还未褪,他容不得坏人偷盗集体财产,就像当年的刘文学一样,他大喝一声冲了上去,一把揪住辛立强的麻袋。辛犯倚仗身体健壮,反手拧住张松,两人厮打起来。凶残的罪犯骑在张松身上,猛掐他的脖子,又抓起泥土塞进他的嘴里,张松为了保护集体财产,不幸被害!
辛犯背起张松尸体,将其掩埋在河滩沙坑里,那个小孩早吓得逃回了家。
张松的忽然失踪,惊动了全大队的社员,大队组织了全部人马,拉起人网,逐个地块搜寻,很快找到了发案现场。这里的庄稼倒了一片,脚印凌乱,还有几缕人发,人们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即上报县公安局。公安人员仔细勘察现场,随即进驻该村,展开排查。
与辛犯同去偷苞米的小孩,目瞩了杀害张松的全过程,这一幕简直吓破了孩子的胆,在辛犯挪尸时,他悄悄溜回了家,由于心惊胆颤,他一下变得行为失常,被其母发觉,联想到知青的失踪,她感到孩子可能知道什么,经耐心询问,孩子很快交待出辛立强杀人一案。
公安人员逮捕辛立强时,是案发的第三天,他正在村小学校操场与人玩篮球,可见其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丝毫未把杀人当作一回事。
公安押解罪犯到河滩挖掘张松尸体时,沙滩上挤满了人,人们不敢正视尸体,太惨了!死者大张着嘴,嘴里塞满了泥土。有人试图用树棍去抠,竟比石头还硬!可见罪犯手段之残忍。
护青员被杀,护青工作还得有人去做,我暗下决心,一旦遇上歹徒,一定先下手,不能心存犹疑。
怀着谨慎小心,我不断改变着作息时间,人家吃饭,我外出巡视,人家睡觉,我守在路口“蹲坑”,半个月下来,辛立强那样的彪汉没遇上,倒撞上了偷青妇女施展的裸露战术,早就听人说过个别妇女有此一招,可真正撞上还是头一回。
那是下工后不久该做饭的时候,我手提镰刀走到一片豆子地——这时的豆荚可以煮着吃,百姓把它当菜用。远远的就见地边有两个人挎着筐子在摘青豆,我加快了步伐赶过去,待近了,才发觉是同村的两位中年妇女,原以为她们见了我,会尥蹶子跑,可我想错了,她们非但没跑,还转过身子放下筐,伸手去解裤子,脸上挂着一种莫名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蹲下去,就像到了自家的茅房里。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所措僵在了那里!
毕竟我经历的太少,尤其又是这等事,又掺杂着虚荣在里面,就将此事报告了小队长。队长正在喝苞米粥,气得“咚”的一声放下碗,那粥溅了一桌子,“就欠没遇上辛立强!不要脸的东西,耍戏小青年,亏她们想得出!这事我一定得说道说道。你回去,好好看地,再要遇上这种不要脸皮的女人,你给我往*上踢!”
队长不去问偷了多少豆子,是否交出了赃物,倒好像是为了我被人调戏一事上火生气。
第二天出工前,队长没点名胡骂了一通,还表扬我见色不起意是青年学习的榜样。他说:“你们这是遇上像小霍这样的好孩子了,要是遇上木中元那样的臊货,你那不是白给吗?以后你们实在要偷,也不许再做这种勾当!”
消息传到青年点,我以为晓雯一定会为我高兴,没曾想她把我叫出去,气咻咻瞪起了眼睛,“你怎能把这事反映到队上去,这叫她们以后可怎么见人?小题大做太过分了!”
我被兜头一盆凉水闹胡涂了,不由气也往上撞,“怎么,她们偷队上东西不算错,倒是我如实反映不对了,你还有点是非观念吗!难道说为了她们的面子,看青的就任由她们偷尽队里的庄稼?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晓雯大声说:“你以为她们下贱,不拿名誉当回事?你错了!一个女人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名誉!她们人穷志短,也是迫不得已。你没看见,多少社员家把自留地里没成熟的土豆、花生都刨吃了,他们不这么东摸一把西抓一把,可怎么活?有能力的都到海上捞世界去了,人口轻的,前后园子也对付了,剩下的家庭谁来管?土地是他们自己的,只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偷队上就应该照顾他们,合理地救济他们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不能再出现饿死种田人的现象!”
我咂咂嘴,她说得不无道理,可又不服输,本来嘛 ,我又没有错,至于救济不救济,那是领导的事,与我有何干!我挥挥手,讥讽道:“饿死不饿死种田人,等你当了国务院总理再说吧!”
这是我第一次同晓雯吵嘴,我表面上是顽固的,但心底却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有一天,我独自巡视到一片苞米地里,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咔嚓、咔嚓”掰苞米棒子声!我警觉起来,循着声音搜索过去,却连个人影也没有。是我听错了?地上分明还有刚剥下来的苞米皮子。是逃走了?不可能,人在地里跑,动静是很大的。我心中暗笑,故意一边咳嗽一边向回走,给人一种并未发现异常的假相,可不等我返身,我的前后左右也响动起来,我一惊,握紧了镰刀。
从绿叶间先露出一个小脑袋,冲我龇牙笑着,竟是二丫。只见她脖子上挂了两棒苞米,就像两个大棒槌,一动直悠荡,她一边走过来一边喊,“都出来吧,是自己人!”从地里钻出同样模样的四五个孩子,吸溜着鼻子,梗着脖子,腆着肚皮,个个小土匪一般。
原来是他们,我一颗心落了地。“二丫,你们跑这么远的路,这要是碰上坏人可怎么办!?
二丫一筋鼻子,“瞧你吓的!我们可不是好惹的,我们是偷青别动队,坏人来了我们有这个,你看!”她从肚囊背心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竟是一包细砖头粉,“他要逮住我们一个,我们就一齐上,让他尝尝土炮的厉害!”
“快别瞎闹了,都回家去吧。幸而是遇上我,不然你们家的大人都得挨罚!”我虎着脸说。
“不怕,我是听见是你才出来的。大哥,带烟火了吗?”二丫久经考验,全没有一丝惧怕。
“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可不能在这给我上眼药哇!得,还是我领你们到那边林子里去,那里开阔,又有水,冒点烟也不惹人注意,走,跟我来!”我顶替二丫,率领着小妖们走出苞米地,越过大坝,来到沙滩上。
孩子们对烧烤一点不陌生,不用人指使,捡干柴、支炉灶,二丫还拾来块破塑料,说这个作引柴最好。
火很快燃烧起来,孩子们用树枝串上青苞米,架在火上烤,只一会儿,清香焦糊的香气扑鼻而来。
孩子们欢呼着,纷纷举起自己的一份啃起来,一颗苞米下肚,个个嘴上一圈黑胡。
“弟兄们,跟我去把嘴洗干净,不能让人发现我们的秘密”!我带领着别动队向河边走去。
“我们洗澡!”二丫大叫一声,三两下脱了个精光。
“哇,洗澡!”孩子们个个奋勇当先,光了屁股,跳下水去。这里的孩子从小就泡在水边,个个都是游泳好手,这里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承认自己监守自盗,我应该教育孩子们做一个讲文明有修养的人,可我没有做到,看到老郭大叔的儿女们瘦弱的身材,我无法开口。也许晓雯说得对,这不能叫偷,孩子们冠与自己“偷青”,其实也不该算是那个丑陋的偷。当然,对那个“真偷”,我是决不会手软的
开镰后,部分地块的庄稼被撂倒,这个时候,偷着烧青的没有了,真正的大盗却登场了。有一个生产队,一夜之间,让人用马车拉走了白天刚刚割倒的高粱。还听说,有个生产队长,亲自领人去偷秋,后来被人告发,进了大狱。
对付大盗,使用镰刀已无济于事,大队动用了真家伙,老式日制步枪三八大盖。按规定,每两人一组,发现敌情,鸣枪为号。
发枪的第三天,丁胜利觉得背枪神气,非要与我换两天,我也正想过过赶大车的瘾,于是我用枪杆子换了他的鞭杆子,结果,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换枪的次日凌晨,本应是我和大个尹航值勤,可丁胜利还躺在被窝里打鼾,我用脚蹬他半天,他才打着哈欠爬起来,又拉枪栓又拼刺刀,折腾了好一会,屋子里才消停。
两人由青年点出来,踏着晨露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片花生地,这块地一直是我们重点防范的地方,地两侧是高秆作物,人极易隐藏在接壤的地方偷拔花生,地头又毗邻大堤,逃走也便利,所以我们每次到此,都要先隐住身子观察一会。今天也不例外,尹航拉了胜利一把,示意他小心!
透过晨雾,尹航发现地中间有一个隆起之物,他点了一下胜利,用手指给他看,胜利眯细了眼睛瞧了半天说:“是个长草的坟包。”尹航摇头小声说:“不是,以前可没有!”又盯了一会,果然发现那个东西在动,两人即紧张又兴奋起来,尹航伏在胜利耳边道:“我绕过去,你在这盯着,估计我快到了,你就从这出击,行动!”
大个子腿长,几步就钻进高粱地里不见了,胜利端起步枪瞄向目标,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
忽然,那东西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噌”的一下跳起来,甩掉身上的伪装,兔子似的一蹦三个垅沟,向高粱地猛窜!胜利大吼一声,追了上去,可花生秧绊脚,人得跳着高跑才行,眼看盗贼一溜烟没了人影。
胜利追到地头,正要呼喊大尹,突然前面“呯”地一声枪响,他知道这是尹航发现了目标!为了声援自己人,他也举起枪来,朝天扣动了扳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枪,还没来得及感受效果,就匆忙追赶了过去。
远远的就见大尹威风凛凛平端着步枪,脚下匍匐着一个人,胜利就像猎人打中了兔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大尹冲他喊:“嘿,你的枪法可真准,一枪凿这小子腿上了!”胜利一愣,自己明明是朝天放的枪,子弹怎么会自己找上门去了?跑到跟前一看,地上那人还抱着大腿在打滚,扯开手再看,一点伤也没有,那人说:“哎哟,我的腿抽筋了!”原来是听见枪响吓的。
俘虏背起半麻袋花生,垂头丧气地往村子里走,嘴里还一个劲埋怨押送者不开窍。大尹说:“这小子听见我过去的动静,开丫子就蹽,眼看追不上了,我朝天干了一枪,这小子还跑,就听见你又打了一枪,这小子扑嗵一下栽那儿了,我还以为是你打的呢!”胜利说:“我还纳闷呢,这子弹咋还拐弯了呢?统共两发子弹,这要是再跑,咱俩还没辙了呢!”那偷花生的听见,悔恨得直拍大腿。
大尹、胜利捉贼有功,被大队通报表扬,两人事迹还上了公社新闻,而我痛失良机,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