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见过僧人为逝去的亡灵做法事吗？他们道服飘逸，仪态端庄，在袅袅香火之中，磬钵相鸣，诵经朗朗，安抚那“上路”的灵魂平安，祈祷那西天大道通达，恳请佛主慈悲，让一个不尽完美的鬼魂脱离苦海，摒弃拥有的一切，从容不迫、毫无牵挂地奔赴极乐世界，僧人们称这仪式叫：超度。

　　于是，我也仿作僧人抓起了笔，敲响了键盘，在我仍然健康的时候，为自己从前曾拥有过的青春年华，为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为那片血泪交融的黑土地，认真地、庄重地做一次“超度”。

　　1971年12月24日，经常闹腾万人聚会的锦州站前广场，突然又响起了鞭炮声，架着高音喇叭的卡车高唱着激昂的乐章，震耳欲聋的锣鼓敲得人心发颤。大街小巷涌出了一队队胸前佩花的青年人，他们个个神采飞扬情绪激动，身边是送行的亲属，故作平静的面孔上，隐隐透着怅然若失的惆怅。

　　就在昨天下午，动员知青下乡的宣传车驶到我家的大门前，那大喇叭差一点就戳进小屋的破窗子。

　　我家这临街的窗子，文化大革命开始前还只是个采光换气的物件，随着社会秩序大乱，当权者成了众矢之的，父亲的政治生涯也很快走向厄运，我家的门窗也无端成了闲人的出气筒，不论是什么人，只要他心存不满、郁闷、甚至于就是为了吃饱了无聊而拿它消气。

　　最早是我朝夕相处的同学，他们率先打碎了窗子，就在黑暗里，“哐”的一声，玻璃四溅，半块砖头飞了进来，砸在了床上！我勇敢地冲了出去，对面是岿然不动的阵营，我只有仇视的目光与之对峙，他们乱哄哄高喊：“打倒帝修反的狗崽子！”我孤独地站立着，任由泪水悄悄流了下来。为了不再遭遇袭击，我用木板钉上了窗户，家变成了牢狱

　　不久，噩耗传来，被群众专政关押起来的父亲，因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跳楼自尽，母亲也随之被赶到农场去掏粪，家从此破碎，窗子上的木板也终于抵不住攻击，被砸烂了。

　　我不再落泪，寻了块铁皮绷上窟窿，石头是进不来了，可不知何时那突然的巨响，常让人惊得一激灵！

　　有一天，我捉住了一个小孩儿，他向烂铁皮砸了砖头就跑，我追上了他，揪住他的后衣领朝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他哭骂着跑去，不一会就勾来一个大汉。凶恶的大汉拎鸡似的冲我左右开弓，边打边骂，还叉着腰让告状的小子还了我几脚，他说，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报复无产阶级！我趴在地上，咬破了嘴唇，不是因为身体疼，而是心在流血！

　　家中没有了管束，世面上又受尽欺辱，我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我开始学着做饭，拖煤坯，腌制咸菜，甚至还学会了缝纫被褥，人在逆境中，生命力会变得更加顽强。当时我15岁，小学6 年级，在这之前，我还是个文静的小男孩儿，爱唱歌，爱幻想，自尊心也特脆弱，往往只为老师的一句批评就要难过好几天。可自从家境破败，生存变得艰辛后，我变得性情锐利，不容侵犯，到后来竟逃离学校，隐没入大自然之中，只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才感到心身的愉悦自由。

　　倒霉的命运常让我抱怨父亲的懦弱，书生气，他不该听凭造反派的摆布，不辩白、不反抗、忍辱屈就，全没有“敲碎了玻璃咱钉木板，砸烂木板咱钉铁皮”的胆识，以死来逃避现实，残杀了自己，空留下儿子作了身后的替罪羊。

　　一个小子阶级觉悟特敏感，他曾夸口说，能在弥漫的臭气中捉住放屁的人，一伙人不信，吃过午饭后故意围成个圈，吃多了地瓜的人就放瘪屁，他则忙不迭地钻到人背后，伏下身去使劲吸溜鼻子，这招确实灵，“肇事者”很快被甄别出来，他就是用了这种聪明，每天伏在我的身后，认真窃取我的每一句话，去粗取精，千方百计嗅出“反动”气味来。

　　有一天，班组出大批判专栏，我一时找不到浆糊，就用煮地瓜去粘毛主席语录，不想被我的这位学友告发，他大呼小叫说我这是恶意贬低伟大领袖，是反动本质的大暴露！于是，大批判有了确切的标题，我也被迫学了社会上时髦的游戏，当了一把“反动派”。站在台子上，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寻死前那无奈的心情。

　　今天一大早，忽然闯进门来两个壮汉，不由分说，命我收拾行装交出户口本，准备上路。我知道，我将离开我的家，离开这个城市，到一个陌生的农村去。用不着迟疑，我拎起了背包，我知道，我的命运注定是一生漂波。临出家门，我扭头看了一眼那扇破窗子，心头掠过一丝酸楚，此一去，怕是难以再回来，从此我将独自踏上人生旅途，直面险恶的社会风雨。

　　要说我是被押解出门，那有点言过其实，我该感谢陪送我的两员壮汉，他们虽说面孔生冷表情严峻，可仍帮助我提了东西大步走在前头，靠了他们开路，我没费多大劲就挤进车厢，他们把行李扔上架子，然后目光犀利地盯了半天我的脸，一句话没说拨开人群下车了。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将一个“狗崽子”轻松地撵出了这个城市。

　　站台上人头攒动，扩音器里正播放欢送辞：“革命小将雄赳赳，广阔天地大步走，上山下乡练忠心，高举红旗去战斗，树一代新风，立无产阶级正气……”

　　车厢外的天一直未见晴，寒风卷起尘土在人们脚下乱窜，我倚在角落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孤独无助的心绪让我感到压抑。我要上哪去？我该如何面对未来？换个环境日子就会好过吗？我答不出，脑海里一片茫然。

　　身边的青年没有理会我，他们只顾支起窗子探出身去呼喊着爹娘，那半老的双亲便寻过来，拽住儿女的手，在纷杂的声浪里一遍遍叮嘱着同样的话，眼圈红红的看着即将离去的孩子。有人唱起了歌，歌声很快传播开来，“红卫兵心最红，革命路上打先锋，拿起笔杆去战斗，牛鬼蛇神要肃清，敢批判敢斗争，扫除一切害人虫，敢批判敢斗争，革命路上永不停……”同学们都在努力的去唱，借以驱散涌上心头的苦涩情绪，冲淡令人压抑的气氛。

　　开车的铃声响了，送行的人们僵立在那里，个个脸上毫无表情。一位老妇人扶着车窗在奔跑，手中挥动着一条旧围巾，可这体温尚存的围巾没有人接，她哭喊着无奈地被列车甩在了后面。

　　躁动渐渐远去，高音喇叭也偃旗息鼓，车轮与钢轨间那铿锵单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冷漠袭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望着窗外闪过的荒芜大山，漫无边际的冰雪，人们冲动的心归于平静，绯红的面颊开始褪色，一点点变得发黄、苍白。

　　窗外是辽西广袤的大地，山是秃的，河是封的，呼啸的北风肆野横行，卷起一个个旋涡，没有奔跑的铁牛，也没有白云般的羊群，只有低矮又不整洁的土房

　　车厢前端又传来了电流声，喇叭里传出一个女高音，“现在是跳忠字舞的时间，请大家原地起立——”，“吱—”是电流的声音——“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错了、错了，快换换！”一片嘈杂声——站着的人全笑起来，这笑声发至内心，沉重的空气开始变得活泼轻松起来。

　　我想找点水喝，就从书包上解下缸子站起身来，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发现身边竟坐着位姑娘！我们的目光相遇，我的心猛然“怦”的一跳，这不是那种简单的视觉感应，而是像铁锤砸在了钢砧上，那突然猛烈的撞击震得人心颤抖，我的眼睛瞪大了！

　　她有十七、八岁，身材略有些清瘦，扎两只短辫，白净的团圆脸，一双美丽的杏核眼，一身过大的草绿色军装，胸口别一枚毛主席像章，怀中搂抱着一件东西，这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布袋装的，有近一米高，像似一把琵琶。她的眉尖一挑，目光缓缓扫过来，是那么的柔情，诱人！一瞬间我竟愣怔了一下，这也许只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短暂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可就在这一刹那，我尘封多年的心震颤了，慌忙避开了她的视线，向外迈出一步。可就在这时，她忽然低低的声音开口了，“车上没有水，喝壶里水吧”，她下巴微微一抬，我瞧见了窗口挂着的军用水壶。我摘下它，拧开盖，毫不客气向缸子里倒了一半，抬起头来，冲她致意地点点头。她抿嘴一笑，转回身伏在同伴肩头悄悄说了一句话，俩人“吃吃”又笑起来。我忍不住又借机仔细看看她，心中涌出一种甜甜的感觉，想道声谢，可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