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雨死而复生,我的爱失而复得,世界再一次焕然一新。从此,除了蓝雨,我几乎不在乎任何事情,什么道德伦常,什么家族声誉,什么个人前途,统统都抛到一边去了。9号10号两天期末考试,所谓的全校高考模拟考,我没有参加,在医院里陪蓝雨。母亲同意了。晴姐姐没有发言,蓝雨出事后她就很少说话,或许不想说,或许不敢说,只是动不动就躲在一边暗自流泪。当时很难理解她的感受,后来慢慢的懂了一些,渐渐懂得了她当蓝雨的养母有多么的不容易。
学期结束了,按常理我应该回家的,我拒绝了。我要陪蓝雨到出院,我要陪蓝雨到她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母亲不再跟我争论这些有关蓝雨的问题,她同意了,只是跟我再三强调了一点——别跟家里其他任何人提及蓝雨这次出事的事情,包括父亲。如果是一个月前我肯定不能理解,但当时我什么都知道了,蓝雨是我们家的孩子,如果蓝雨自杀的事被透露,我不知道我们家里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更进一步,如果蓝雨真的就是大姐的女儿,那大姐又会有什么反应?我不敢想。
2001年1月12日,蓝雨出院了,我新生的蓝雨出院了,一个从此不能再回到从前的蓝雨——蓝雨变了,她突然间变得不爱说话,变得不喜欢接触周围的人,包括她的爸爸妈妈和她的小外婆我母亲。相反她却开始加倍的依赖我,仿佛我成了她生存的唯一依赖。曾经,我把蓝雨对我的依赖当作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但当我看到她几乎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时,我便开始心痛,开始害怕。那不是我想要,我想她回到从前的样子,有自己和睦的家庭,有自己亲切的朋友,有自己和谐的生活圈子。可现在这些都被她自己给放弃了,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三个人:我,林馨,还有她自己。这样的生活,她怎么会快乐?她怎么会幸福?
2001年1月15日上午,我一个人回了清远。我有意忍痛迫使蓝雨去多多接触她身边的其他人,可是没有用。当天下午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加起来差不多有四个小时。电话几乎没有什么内容,绝大多数时间是两个人的沉默,剩下的就是她那边戚戚的叫我小舅舅,和这边我无声的泪水……晚上她又给我打了个很长的电话,我几次提醒她让她挂电话,她就是不愿意,就这样一直拖到凌晨两点她才疲倦的睡去。
挂完电话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母亲突然敲开了我卧室的门。
“蓝雨又打电话过来了?”母亲坐在我的床沿上,心疼的看着我。
“嗯……”我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水。
两个人长长的沉默。房间里安静得让人不自觉的耳鸣。
“把蓝雨接到我们家来过年好不好?”母亲突然柔柔道。我猛一抬头,她满脸心疼的忧伤。
“不过,你爸爸你哥哥他们过几天就回来了,先别跟他们提你和蓝雨的事情,还有蓝雨这次的事……”母亲再一次强调。
“好……好啊。”我掩饰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喜悦和感恩。
“嗯,我明天早上过去把蓝雨接过来,你自己好好睡吧,太晚了。”母亲理了理我的头发。我鼻子一酸就缩到被子里去了……
母亲熄了灯,轻轻的关上门离开了。
没见过比我母亲更好的母亲。来生还能做她的孩子就好了,我一定会做个很乖的孩子,假使来生我还能记得今生她对我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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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16日,清晨,小雪。
家里的卧室里没有闹钟,是被冻醒的,不,是被冰醒的,有人在我的被窝里放了一块冰。
“蓝雨?!”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舅舅!”蓝雨扑过来跪在我床上,一脸足以融化南极冰川的温暖的笑容,我的世界突然转入了春天。
“蓝雨……”我连忙爬起来想把她搂进怀里,小女孩却嘻嘻哈哈的把我推开了。
“不准的!”蓝雨笑得很灿烂,她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小外婆说要我很乖的呆在这里喔,要不下次就不让我来了!”她用她那冰凉的小手使劲的捏我的脸。
“哦……”我马上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这太简单了,只要蓝雨能开心的待在我身边,我就是一辈子不碰她都可以!
“小舅舅,起来了!带我出去堆雪人啦!”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子寒,你也是该起来了!你伯父让你过去跟他下棋呢。”伯母在外面好像听到小女孩的声音了,便在外面喊了一句。这件事情是逃不掉的,从小到大,一到放大假我就要陪伯父下围棋。
“哦哦哦……”蓝雨一听这句话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外婆,小舅舅可不可以不去下棋啊”,蓝雨走出我的房间,“让外公跟我和小舅舅一起去堆雪人吧?”她在外面开始稚气的求她外婆了。
“哈哈哈,那要看你外公同不同意了,你自己去试试。”伯母爽朗的笑声都可以把房檐上的积雪给震下来了。接着是小女孩踏在木板上的一地欢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近至远,一直到西边伯父的书房里。
“外公,外面下了好厚好厚的雪哦,您跟我和小舅舅一起去堆雪人吧。”远远的传来小女孩那穿过北风的时隐时现的央求声。
“呵呵,堆雪人啊,外公老了哦!”伯父的声音很大。
“外公不老!您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呢!您就跟我们一起去嘛!”小女孩开始耍乖。
“嘿嘿,好哩,外公今天就跟你们去堆雪人!”
“哈哈哈……”久违了的小女孩开心的欢笑声,“小舅舅!出来堆雪人了!”女孩孩子气的兴奋闪电般的刺穿了我卧室的玻璃,钻入了我的心尖。
“好啊!马上!”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顷刻间又泪如雨下……
泪水很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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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寒假,我跟蓝雨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在一起。父亲回来后老是过问我学习的事情,还有期末考试为什么会缺考之类的,我表面上应和着他,他一离开我马上又带着蓝雨玩开了。我那时已经很清楚,学习考试不重要,生命中没有那些也一切正常,可蓝雨不一样,没有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只要蓝雨能开开心心的在我身边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遗憾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大年三十的时候,平川哥哥跟情姐姐过来接蓝雨了,说是蓝雨奶奶身体不大好,想见见蓝雨。母亲不好再说什么,便只好同意了。蓝雨当时很舍不得走,我怎么说她都不同意,最后我答应她大年初三就去邵阳陪她。我说完她就笨笨的倒着手指算了算,然后就同意了。
他们让蓝雨回家过年,真正的原因是不可以说出口的,可我知道,因为春节大姐她们要回来……但没有人知道我当时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包括父亲,包括母亲,包括蓝雨她爸爸妈妈,包括大姐她们,也包括蓝雨自己。
不明白有时候是很痛苦的,明白往往却会更痛苦,而最痛苦的,莫过于明明明白却要装着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