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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缘起 2

作品名:红白玫瑰新传 作者:落花洛丽塔

  午饭时间到了。贵客光临,沈妻便没有下厨,而是拿起电话,从小区附近的糕饼店里叫了一堆外卖。——如果要现做的,味道当然鲜美些,但不仅费时,而且会比柜台上的成品贵一倍。但沈妻还是要现做的。——外卖送来,摆上桌,那五颜六色的包装纸直直地冲进了食客们的眼睛里。

  坐在桌前的食客照例还只是沈妻,沈娉婷,周妻,周枭这四个人。

  周妻狐疑地扫了一眼四周,动了动唇,却还是什么都没问。

  周枭心里也同样装着问号,但他见两个大人都三缄其口,便也乖巧地什么都不问了,而只是嚓地一下撕开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包装袋。那是一个咖啡奶酪蛋糕,深咖色的糕体上镶嵌着纯白色的坚果。坚果宛如细碎的贝壳一般在大片棕色的领土上若隐若现。

  沈娉婷则在专心地对付眼前一杯巧克力圣代,压根儿就没想别的。尽管家境不错,这样的东西也不是常常能吃到的。圣代冰淇淋一进肚子,肚里所有的热气便仿佛都被这团冰冷的东西吸聚了去,身体变得轻飘飘冷飕飕的。她细细地一点一点地品着,牛奶的鲜醇,巧克力的浓滑,都一遍又一遍地从舌尖绕过;尔后她又忙着将小手伸向了薯条和三明治……

  沈妻则半天没有下著。她看看沈娉婷又看看周枭,这两个馋嘴的孩子让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望向了周妻:“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们大了,过完这个夏天就该上小学了,而咱们也都老了。——我还记得你上大学时那副长发飘飘的模样呢,现下头发也剪短了。”

  周妻摸了摸自己烫得短短的发梢,苦笑道:“都奔四十的人了,再怎么打扮也都就是那样子了。没心思如当年一样精心拾掇了。”

  沈妻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正因为岁数大了,才须要好好打扮呢。要不可怎样见人。衣服保养品都不能用便宜的,否则人也就跟着便宜了。还得找出最适合自己的美容按摩保养方法。”

  周妻仔细地看了看沈妻:“唔,这话也有道理。你看着气色这么好,一张脸红是红白是白的,怎样保养的?”

  沈妻得意地一笑:“我每周都去小区那家新开的美容院,SPA,这种护肤新理念你听说过么?”

  ……

  周枭对这些成熟妇人的话题毫无兴趣。他随随便便地听着,吃完了咖啡奶酪蛋糕又吃提子面包;葡萄干藏在里面,他用牙齿慢慢地和它们玩耍,把葡萄干找出来,于是每一颗葡萄干都在嘴中化成了持久的甜意。——然而,沈妻何妻接下来的一段对话却令他浑身一震,咀嚼立时停止了。

  也不知周妻问了句什么,沈妻轻声回道:“不是我这做母亲的想偏心,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你有两个孩子,你一定会去爱光芒四射的那个,而不是爱处处比人差的那个。——领着娉婷出门,常常能得到激赏和艳羡的目光;相较之下,若是领着扶疏出门……”沈妻咽回了后面的话,低下头,重重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腿汉堡。

  周妻则善体人意地岔开了话题。

  周枭听了却很不是滋味;仿佛一根细线从他心间抽过,抽得他心上的每个细胞都疼了起来。——他那生而有之的正义感,以及他那保护弱女的英雄主义情结,都在这一刻被激发了出来:家里明明有两个女儿,就算素质存在优劣之别,你们做父母的又怎能对一个这么好,而对另一个这么差,连吃个饭都能忽略人家!我偏要藏点好吃的带给她!——周枭趁人不备,偷偷将一个蛋黄派装进了衣兜里。

  3

  餐毕该午休了。卧室中,周枭待三女鼾声响起,便悄悄从床上爬了下来,蹑手蹑脚向书房方向溜去。

  “嘎吱”一响,门被推开了,现在周枭眼前的是一个小鱼儿般安静的女孩。裹了一件纯白曳地的小睡袍。女孩不美,甚至连一般都算不上。可她那纤细的五官却仿佛是用最软的碳笔画上去的,稍不小心,就蹭晕了;一头垂肩的柔发似一蓬烟,随时都会飘散。她全身都像是在轻声说着:“小心!小心!我会碎!”

  老天!周枭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只看了这么一眼,那遥远未可知的地方便仿佛已有琴弦拨动的声响;接着,琴声便有如滚珠走玉一般,琳琳琅琅地在他体内播散开来。

  女孩也看见了周枭。仿佛被这不速之客惊吓了一般,女孩瑟缩了一下,用手抓住了胸前的衣服,想要退避。但写字台拦阻了她。于是她站定,开始打量周枭。方才惊骇的表情已从她脸上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孩子式的好奇。

  “你是谁?”女孩轻轻问道,声音柔软得像一团丝绸。

  “我叫周枭,被我妈带到你家来做客。你叫沈扶疏对么?”

  “是的。”沈扶疏小小声地答。

  此刻他们尚未交换彼此的故事,但一种不可思议的理解和信赖却已在二人之间建立起来;仿佛一面之缘,就能让两人变得如同相熟相知的旧友一般。以致多年之后,他们谈起当日的邂逅,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宝黛初识时宝玉的“痴话”:“这个妹妹我见过。”

  “我随你姊妹沈娉婷参观过你家育儿室,”当时,周枭急于想要找个话题,“你们的布娃娃可真多呀!有叫小树的,有叫小草的,还有起英文名的……”

  沈扶疏垂下眼帘,脸颊红成了一片四月桃花;她轻声更正道:“你……你弄错了。那些……那些都是娉婷的娃娃。都是爸妈领她上街时,让她挑的。而我……我是没有娃娃的。”

  周枭怔住,半晌才又憋出一句:“那你跟父母上街的时候,你也挑啊?”

  沈扶疏用更轻的声音说:“他们只领我上过一次街,以后就再也不领我上街了。”

  周枭愣愣地盯着沈扶疏,他回忆起了沈妻那句“相较之下若是领着扶疏出门”。——终于,周枭大发现一般地想到了兜里那块蛋黄派,于是展颜:“今天中午沈伯母从糕饼店叫了外卖……”

  “喔。”沈扶疏咽了一口口水,表情黯然。

  “我私藏了一个蛋黄派,想偷偷带给你吃。她们三个谁都没能发现。”周枭没有掩饰他的一脸得色。

  沈扶疏抬起头来,眼中有流光溢彩飞掠而过;她粲然一笑,仿佛在空气中催开了一朵小小的花:“谢谢你想到我,我怎能有这种福气呢……”

  周枭如叮当猫变魔术一般,也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暗金色哑光的塑料包装袋。细心地帮她撕开,里面露出了像新孵出的小鸡一样黄嫩嫩的圆形蛋糕。沈扶疏凝视着这一小块蛋糕,目光中竟过滤出了如许圣洁与崇敬的光华。她怯怯地,缓缓地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它:它是如此柔软,有细细的黄色粉末掉下来;它亦是如此圆润和细腻,中间还夹着浅黄色半透明的奶油。

  周枭的微笑里有种安慰人的和气:“拿着吃吧。”

  沈扶疏终于鼓起勇气,紧紧捏住了这块小蛋糕,让手指深陷在了那种软绵绵的糕体中。小心地送它到嘴边,再小心地咬下一口,蛋黄派便将它浓郁的香甜味儿丝丝缕缕地传输到了她的舌尖。

  周枭察颜观色,觉得火候到了;他一直奇怪沈扶疏怎会被家人“关禁闭”,却又不好发问,这会儿便趁机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出来跟大家一起吃饭呢?”

  沈扶疏停止了咀嚼,眼光定定地盯着剩下的蛋黄派;它被咬成了一个夹心的小月亮。——沈扶疏慢吞吞地开了口:“因为我感冒了。妈妈怕我传染娉婷,就先把我隔离到书房里了。喂药输液。她说等我好了,再放我出去跟娉婷一起。”

  周枭呆望着她,眼底一片恻然。心上那根细线继续抽动,这份疼痛蔓延到了他的每根纤维,每根神经。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半晌,他故作松快地笑了一下:“我进你家小院的时候,看见草坪上有好多指甲花。我们现在悄悄去院子里玩,我来给你染指甲好么?——你要多晒太阳多在外面跑,身体才能壮起来,才能不再生病,才能不被隔离!”

  沈扶疏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一句多余的话,就将自己纤细的手塞进了周枭那大她一号的手里。

  中午的太阳,将绿绿的草坪绿绿的树照得亮闪闪的。坐在树荫里的周枭和沈扶疏,皆被洒了满身的光片。他们都有点儿犯困,都已将“染指甲”的初衷丢在了脑后,而只是披着无数亮片片,木木地亲密地倚坐着,好像一对瓷娃娃。——男孩在迷糊的睡意之中,感到女孩的头向他的肩膀滑了过来,慢慢悠悠的。他想躲一躲,或是提醒她一下;可他又发现,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头搁到他的肩膀上了。她那半垂的,清澈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眸映着天空的湛蓝,这使他相信,她正沉浸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童话氛围里;于是他就能给自己一个理由不去惊扰她了。

  可是,正在这时,女孩的几根头发拂在了男孩的脸颊上。男孩怕痒,忍不住动了一动。——只片刻,二人就都清醒了过来,脸上也都是一红。尔后便分别挺起脊背坐直了。

  周枭干笑两声,启了个不相关的话题:“你怎么能坐得那么……那么文静(他本来想表达“优雅”,“斯文”,“淑女气”这样的意思,怎奈人小词乏,只得取“文静”而代之了),让我来学学……”——他将自己那马虎随便的手脚搁好了,学着她架起腿来;怪不舒服的,就又伸展了回去;用手撑住地面,周枭这次的笑倒是发自内心的:“你怎么就能坐得那么好看,我怎么就不行呀?——算了算了!不搞这个了!——我还是用指甲花来帮你染指甲吧!”

  女孩闻言便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明媚成了胭脂色。女孩乖乖听话地伸出十指,看男孩细细致致将那汁水丰沛的花瓣搽上她的指甲。一双小手便流淌出了花儿甜美的气味。一点一点在暖风中晾干,那香味和绯红的颜色就像是永远凝固在了指甲上。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这是多年之后,二人追忆当初时想到的一首诗。不过那会子两个当事人并没有睡着,——他们还来不及睡着,就被身后娇脆的叱嗔声惊得双双回过了头。

  那是沈娉婷。她醒得明明挺早,比两个大人都要早呢,却发现不见了周枭。她没有惊动大人,悄悄爬起来寻他,不想竟在此处“捉奸”了。——沈娉婷俏皮地偏着小脑袋,柔软的发丝在肩头蹭呀蹭的;眼神似笑非笑,食指一下一下地刮着脸颊:“羞!”“羞!”“羞羞羞!”……

  沈扶疏回眸瞪视着沈娉婷。——后者穿着玫瑰色小睡袍和玫瑰色小拖鞋,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娇娇的小玫瑰。长发披垂着,泛着柔柔亮泽,瀑布般蓬蓬松松地泻了一肩,衬托着那张玉兰花瓣般皎洁美好的小脸。睫毛长而浓密,半掩半映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沈扶疏咬了一下嘴唇,用一种鸟儿看着争抢它食物的敌人的眼神看着沈娉婷;父母偏心,沈扶疏从来都不敢,也不能与沈娉婷争夺什么;但这次,沈扶疏的目光却宛如锋利的剑,冷飕飕地足以将她美貌的小姐妹射伤。

  沈扶疏咬牙切齿道:“你学什么狗叫?你不出声,也不会有人将你当哑巴卖了!”

  沈家小院就此陷入了一片大乱。先是沈娉婷跺脚大哭,尔后是沈妻睡眼惺松奔出屋来;再然后沈娉婷投到沈妻怀里愤懑无比委屈万万千,引得沈妻给了沈扶疏几耳光,再然后沈扶疏也大哭不止;周妻被吵醒了,也出来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与沈家母女乱作一团;人们恍悟周枭可做旁证之后,没过多久,周妻也恍悟这小子本是不听话不好好睡觉而偷跑出来的,就又补骂了他一顿;……而将这场骚乱推向高潮的,是两个大人注意到了沈扶疏裙摆上的几滴血,进而又发现了她手指上的伤口。其实那是两小时前,沈扶疏不小心蹭到书房窗台上的羊齿类植物,被划伤的;现在却灵机一动,挤出更多血珠使劲甩到了衣裙上。扶疏对外声称,那是娉婷午睡前背着众人用铅笔刀割的,她怕娉婷再割她才逃到院子里,所以方才骂娉婷也是你先做初一我才做的十五;刚才那么乱又不知被谁碰到伤处,这不,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冒血了……

  最后是沈家男主人沈瀛下班回家,才将这一通大乱摆平。

  9:00pm。周家母子早已走了。沈娉婷折腾了一下午折腾挺累,也已回房睡觉去了。沈家客厅里光线很暗,顶灯没有开,只在沙发旁侧亮着一盏落地台灯,孤零零地放射着幽冷的光线。沈瀛就深陷在这沙发里,他的妻子侍立在旁侧。淡淡的光晕将夫妇二人的轮廓面影模模糊糊地映了出来。——而二人对面,就站着他们的女儿沈扶疏。这女孩的所站之处没有光亮,而且,由于对面光亮的对比,还仿佛比外边星空下的夜色更黑暗。女孩小小的身影似已溶入了周遭那无涯无底的黑暗里。

  沈瀛盯着沈扶疏看了一阵,眼底有两小簇阴郁的光芒在闪动。看他那神情,仿佛他一直豢养的猫,如今竟被发现是只豹子一样。——半晌,沈瀛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了茶几上,从烟盒里取出一只烟,点燃了。深深地吸一口,再重重地吐出烟雾。抬起眼睛,沈瀛正视着沈扶疏,平平板板,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知道你栽赃嫁祸娉婷时,漏洞出在哪里吗?——这么小的伤口溅出这么多的血,定是用力一甩而为。如此欲盖弥彰的举动,显然是想引人注意,让人自行寻根问底去发现你捏造的‘事实’;此外还有夸大被害程度的作用。——更有甚者,我在盘查过程中甚至还能确定,你诬陷娉婷的动机竟是与她争风吃醋。——6岁啊,6岁就玩陷害情敌的把戏,尤其还是陷害自己的姐妹,你简直就是个小妖婆小女流氓。”

  客厅长时间地陷入了旷野般的死寂。最后沈瀛再度打破了沉默。

  “扶疏,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你心机竟会如此之深,思想竟会如此之龌龊,”沈瀛喷出一大口烟,这使他的面容和表情整个地隐在了那腾腾烟雾里,“从前你留给我的印象是,你长相虽然欠佳,但心灵总还是美的。就像白色,单单纯纯,洁净无瑕。到这会儿,我方才想清楚,白色貌似单纯,本质上却是一种最最复杂的颜色,因为它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复合体啊。我不能保证我有能力来扭转你的劣根性,所以想把你送去寄宿学校,由教师来代为管教。他们的天职就是管教孩子,肯定会比我做得好。附小和附中都是寄宿学校,你可以在那儿连着读完小学和中学。”

  沈扶疏本来垂着头,手指下意识地缠绕着腰间的丝带,一副低眉顺眼的小羊羔模样;而当这“最后宣判”出炉之际,她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她那双瞳仁格外分明的眼睛被落地台灯映出了琉璃的光亮。

  沈扶疏的这一眼,令沈瀛颇为不悦地蹙起了眉峰。这丫头长了一双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眼睛,让身体温暖的他从心里发起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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