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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街。不,更像是一条小巷道。因为除了小吃摊和小饭店之外,只有粘糊糊的油烟,黑色的污垢,熙攘的人群,高档或者说现代一点的就只有歌厅了。没有服装店,精品店,甚至书店。野狗可以伸个懒腰,从高大楼房的阴影里,走到对街温暖的阳光里,继续吐着鲜红的舌头,背泛蓝光的苍蝇随着狗耳朵迅捷地一抖,立马飞到高楼间隔里的垃圾堆上,然后喜滋滋地嗡嗡嘤嘤在灰红的煤灰、白色的饭盒和纸片上。
她尤其喜欢晴天的这里,显得那么开阔宽敞,小摊排在路旁一点也不拥挤。从四楼的窗口还可以望到围墙外公园里绿色的草坪,新鲜的空气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飘来,深吸一口,全身麻痒,胸腔像气球一样膨胀,舒服极了。
这时已经十一点四十,她叠好被子,把床单铺平,一个褶皱也不能留,捡掉上面的发丝,靸着鞋直往楼下奔,橡皮筋已滑到右侧的发梢了,束在后面的头发在右边鼓起一个包,跟着她的跑动起起伏伏。
“哟!正要收摊咧!”大叔蒙油的黄面皮,随着他的吆喝和笑容,像被人用力拧过的黄纸,“姑娘,汤圆和油饼?”
“嗯,汤圆多放些糖。”她望了一眼街道,那些小推车都走了,独剩下大叔。
“好勒。”大叔用袋子装好油饼,盛好汤圆,放了三勺糖,接过她伸过来的钱,投进推车下面的纸盒子里,拿了两个一元的硬币给她,然后右手抹掉头上的帕子,揉进围裙里,推车沿街道走了。
“首生啊,这个月又完了啊。”她刚转身,房东太太叉着腿,腆着胸走过来了,脸上的笑跟那地上的黑油垢一样恶心。
“嗯,我知道了,房租已经想到办法了。”
“哦,这个,这个,嗯,你上去吧。”
她左手托着汤圆,右手提着油饼,埋头噔噔噔上楼去了。
首生为什么会缺房租?
因为她现在太自由了。而以前的一切都逃不过安排,爸爸的安排。高中那会子,每天除了上课时间她都必须呆在家里,回家的时间也规定为十五分钟,多花的时间总要给爸爸解释得一清二楚,是系鞋带耽误了,是老师下课晚了,还是红绿灯坏了……一日三餐的钱爸爸总给的恰如其分,许多喜欢的东西,她只能看看,买,是多么奢侈的念头,正如学校后面商店里那个麦兜猪,回家路过商店橱窗,她总会盯着它慢慢往前踱,她想过进去摸一下,那些鹅黄的毛应该是软绵绵的。但她立马止住了这个羞耻的念头,因为那些来打工的农村穷丫头片子肯定会笑她,想到这层她的脸和耳朵都热辣辣的。
回到家,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只能看语文书,或者外语,其实也不是只能,是她对数学、历史、政治都很厌恶,与对父亲的感情别无二致。所以她时常把对父亲的愤恨发泄到数学书上,她摔打,撕扯,用脚踩,但是她突然又像看到了自己,很伤心的把书抹平,包好,抱紧在怀里,眼泪从两边脸颊留下来,汇成一滴在下巴上,无奈地晃动。这时,如果窗外有飞机飞过,她总望着出神,它带她飞到远方去多好啊,不像这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多么孤单。
首生十六岁那年,也就是父母离婚的那年,她身体明显变化了,她急需要一个像班长黎苗那样的文胸,因为她现在跑步时总不大自在。她不好跟爸爸说,妈妈也不知道到了哪个城市,她只好把几年前的T恤穿到里面。爸爸并不关心她这些,只会骂她没有跟那个臭娘们走,但妈妈说她只有跟着爸爸才能继续读书,叫她要忍着过日子。
十七岁的时候,也就是她考上省重点中学的那个国庆节,爸爸又结婚了,爸爸在校门告诉她给她找了个好妈妈,要她晚上早点回去,还给了她一包喜糖,就开车回去了。她背靠在校门上,当时就眼眶膨胀,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把喜糖用力砸进垃圾桶,就去自习了。
放学后,她并没有早点回去,但也没有很晚,和平常一样,在她看来,爸爸结婚跟她有什么相干。
进门的时候,她正要换鞋,一个头上插满红花的女人走过来,双臂夹着腰,手软软地擎在前面,扭着臀部过来,笑眯眯的。
“哟,首生啊,别换了,进来。”
女人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用力的甩开,拖着鞋到客厅,地上满是瓜子皮,人都散了,屋里一片狼藉。
“鸡婆,真把自己当主人,哼!”
“什么!阳开荣,你听你的好女儿呀,呜呜呜……”女人就在身后,首生那么小声嘀咕都被听到了。
阳开荣从卧室出来,满身酒味,穿着西服,打着领带。
“怎么了?”
“她骂我是鸡婆啊,啊啊啊——”
“啪”一记耳光让首生头向左偏去,一个趔趄坐到在地上,她马上站起来,笔直地站到女人面前,直盯着女人的脸,眼睛里反着白色的灯光,胸脯一起一伏。女人吓到了,退到阳开荣的身后。
阳开荣眼睛圆瞪,“嗖”地抽出皮带,抽向首生的手臂,大腿和脊背,
“看你还学你妈那些贱脾气。”
抽了几十下就开始喘大气,首生没有哭,泪星子都没有,只是大腿和腰随着皮带不断弯曲,但并不是闪躲。阳开荣更气了,面皮紫胀,牙梆子紧咬,脸皮上都起了肉疙瘩。他跑到卧室拿根尼龙绳出来,一脚把首生踹到木椅子上,呼呼地把她捆住,一丢手进卧室去了,女人笑着,目光一扭跟着进去,哐啷,门关死了。
“阳开荣,你个王八蛋!”几个字在她唇边跳跃,喷薄欲出,但她使劲抿住自己的嘴,嘴里又腥又咸的。
半夜首生开始觉得很冷,她只要一挣扎就可以挣脱,但是她没有,她想生病,病了多好,没有人管的话,她会很虚弱,很舒服地躺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可是她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哭了,张着嘴一股撕心裂肺的声音集聚许久,终是难以发出,
“妈妈——”她丝丝地说着,哽咽着,看着绳子已经陷入被抽打过的发紫地手臂,这种疼痛哪及心里的十之一二。
“这样都睡得着,真他妈的贱。”阳开荣踢一脚椅子,首生吓得一抖,睁开眼睛,绳子已经不见了。
“还不快收拾了房子去上课。”阳开荣挽着鸡婆出门去了。
从此,她叫这个男人阳开荣,叫这个女人鸡婆。妈妈打来第一个电话,也就是这年的腊月份,打到外婆家,外婆在学校悄悄把号码给首生,首生把那串温暖的数字一个一个分开,写在语文书的页缝里,一页一个数字。利用中午休的时间,她在公用电话亭拨了这个号码。
“喂,宝贝女儿。”
“妈妈,阳开荣打我,不让我看电视,不让我吃盘子里的水果,还每天要我叫那个鸡婆妈妈。”她大声地哭起来,使得很多同学都围了过来。
“看你妈的什么稀奇啊!”她尖声吼着,所有人都吓得后退,有外围的男生故意哈哈大笑。但是她只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你还要忍,等妈妈混好了,就接你过来,啊——”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小,那个“啊”字她差点没有听到,只听到妈妈也呜呜地哭着。
后来,每到放学后,首生都躲到自己的房间,什么都不说,阳开荣开始疑神疑鬼了,他怕这孩子做什么坏事,青春期,感情浮躁难说得很。所以半夜睡觉后,他会突然跑到首生房间,猛地揭开她地被子,或者她上厕所的时候,他忽然闯进去,夺过她手中的课本,一页页仔细翻一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夹,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不过他的仔细并不仔细,更确切点说是经验不足,就在这本书里,第二十页有个首生的大秘密,书页下面的空白就用美工刀划了许多细细的口子,是两个字——海容。所以阳开荣翻书的时候,坐在马桶上的首生,面皮吓得发白,两个膝盖剧烈的颤抖,心脏跳动地声音震聋了左耳。在阳开荣走了很久后,她还不能平复。
海容是个男生,是她所在的那个中学的,文文弱弱的,极像哪朝的秀才,确实,他的语文特别好,他俩都喜欢语文。认识他也就是那次打电话,她的吼叫使人群散开,唯独一个人没有走,还站在一棵树下,望着她。挂断电话她冲过去,
“你他妈怎么这么不识时务,找死是不是啊!”
“我……我……”
“我你妈个头啊,滚!”
他并没有走,而是红着脸:“我是海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听说,听说你作文特好,但如果你有什么……”
“关你屁事。”她语气缓和了一点。
“我也喜欢语文,交个朋友,明天请你吃早餐。”然后他真的‘滚’了。
这个明天的早餐其实是在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早上,大概是一个学期,语文联考成绩出来,首生第一次失去了第一名的宝座,这次的第一名居然还是理科班的。
是的,正是海容了。
当然,首生是不知道的,这时候她也忘记了这个海容,但是她是不服气的,她要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三头六臂,尽然盖过她。在好友小怡指给她的时候,她才吃了一惊,居然是他。
回教室的时候,小怡告诉她,她很喜欢这个小子,如果他找她,她会立马答应的。首生不以为然,淡然一笑。她想要打败这个小子,但是几次联考之后,她感到越来越被动,那小子似乎稳坐钓鱼台了。
于是,她决定找他谈谈,不然想不通。下午吃饭的时候,她在教学楼大厅等到了他。
“喂,你不是说请我吃早餐么,我等了这么久。”
“哎呀,你太难找了,深居简出的,好,现在吧。”
“你傻了吧,现在不是太阳升起的时候了,明天吧。”
海容一看表,都下午六点了,真昏了头。
第二天,早自习下后,他去约好的大厅等首生。两个人贴着操场边的樟树走,生怕有人看见,海容在前,首生跟在后面。
“你食堂都不知道?!”首生急了,加快脚步。
“食堂有什么意思,去谭二餐馆吃。”
“怎么出去啊,大门锁了呀。”
“你敢不敢玩刺激的?”
“还输给你?”
“那好。”
海容带她到了操场角落的围墙下,这堵墙里面很矮,大半人高,外面却很高,一丈多吧,但是有很多樟树贴着墙长着。他双手撑在围墙上,一跃骑上去,伸手拉她,她犹豫了一下,把手给了他,然后学他抱着外面的树干,哧溜,滑到地面,到了大道上,一直往前就是有名的谭二早餐馆。
已经8点多了,店里人不多。他叫了汤圆和油饼,问她,她说也是。她第一次吃了这么丰盛的早餐,以前阳开荣只给了两个包子的钱,她有时候更喜欢用来买一块面包。
这次他们谈得很开心,关于语文,他们这么多共同点。但问起那次打电话,她便支支吾吾起来了。
他们又很多次去谭二餐馆,她也跟小怡有同一个想法了,不过她的不仅仅只是想法,他真的说要找她,但是她还是拒绝了很多次才答应。后来,她也就从那次电话讲起了她的爸爸,鸡婆,还有最爱的妈妈。海容听着听着,眼圈泛红,他抓过首生的手。
“首生,我要你平分我的世界。”
“哎呀呀,这么肉麻干啥啊,我又不要你可怜,都习惯了。”
这是第一次动情的牵手,她试着想甩开,可惜用力很小,两人还是这样紧紧握在一起。从此,在街上或者老师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牵着手走,首生挽着海容走。首生是多么的幸福。不过这些琐碎的幸福总不及那些意外的幸福,那么激动,那么难忘,那么一遍一遍被想起。
每天首生都是心满意足的回家,刚进门,阳开荣就拿出一件羽绒服,
“首生啊,这是给妈妈给你买的,你试试看吧。”
“爸爸——妈妈——,哦”她接过来,面无表情,脱掉老气横秋的皮夹克,穿上平生第一件好衣服,正像所有爱新衣服的女孩一样,那内心是翻江倒海般地激动。
这时,鸡婆从厕所出来,看着穿新衣的首生,阴阳怪气道:
“哟,果真是人靠衣装啊。”又转向阳开荣,“我就说你不是真心给我买的,我总算看出来了哈。”
她嘴一撅,眼一眯,头一甩回卧室了,阳开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首生木然的看着阳开荣,目光开始涣散,开始游离,她要把衣服脱下来。
“她穿,小了,明天你,你就穿它上学。”然后低着头也进房去了。
就是她穿新衣开始上学的时候起,阳开荣每天都是兴高采烈的,时常大宴宾客,从他们的谈话中,首生渐渐明白,原来老阳濒临亏空的公司,在鸡婆老爹的投资下,又生机勃勃了。首生暗暗地高兴,这个步妈妈后尘的女人,她会更惨的,妈妈浪费的是自己的钱,她却会连自己的娘家一起搭进来,真是大快人心。
想到这“花光钱”三个字的时候,首生强烈地担心眼前,因为她太自由,短了房租。她总拿钱买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她总不会买,因为从来没有过这种放肆的自由,她不会讨价还价,有些东西甚至只关乎买它的那一刻的心情。不过也有从没后悔的,就是那些她喜欢的零食,跟小孩子一样,这些不能依赖感情的女子,往往变本加厉地依赖于零食。
吃完早餐,她又拿出一包薯片,坐到窗前。今天天空阴沉,街道显得这样狭窄拥挤,人声也格外吵闹,从潮湿的路上只往上翻涌。她决定拿出那些磁带,再听听贝多芬的《英雄》,打开时发现是《命运》,她就照听不误了,她惊奇地发现每个音符都是一个场景,她可以清楚的看到——最好的与最坏的,大笑与哭泣,黑与白,这些故事似曾相识。
现在这个社会,听磁带的人不多了,她是唯一坚持下来的,这些儿时的爱好,坚持了十几年后,多么让人满意和鼓舞。其实,更重要的是这些音乐这么好,总会让她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么热闹,她也由此很踏实,被保护的感觉十分强烈。
不过她更喜欢的是久石让,他的音乐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么清晰,欢快中又掺杂源源不断的忧伤,这个老头,留着一抹小胡子,花白的头发,大眼镜罩住和善的眸子。这个老头给她的印象很深刻,如果有铅笔她可以画出她的轮廓来。她坚信这个老头跟她说过话的,一定是的,还是很流利的中文。
她终于想起来,那不是他,是鸡婆的老爹。他们这么长得如此相像,她曾妒忌,想砸了他的眼镜,扯掉他的胡子。
这是在一次元宵节的时候,她跟着阳开荣到了这个被逼着叫姥爷的家里,他家里有橙色的木头橱柜,书架上很多很厚的书,一些古装剧里的花瓶摆在客厅的角落,或者是柜头上,他说话的时候,总先微笑,接着翘胡子,眼角皱纹荡漾。
“哟,这是首生吧,第一次来,跟家里一样啊,不要客气啊。”
“嗯,嘿嘿。”首生总是在别人的客气里局促不安。
这时姥爷的老伴出来了,花白头发,束在后面,绾成一个髻儿,穿得很朴素,还是前朝的蓝布衫吧,首生总把她看成《祝福》里面的“四婶”,偶尔几次还差点脱口而出,说:“四婶,你别忙!我自己来!”
这么想着,她连自己突然笑了都没有发觉,是阳开荣突然给了她一个嘴巴,
“笑什么笑,还不快吃了滚回去!”
她很想哭,但是不敢。
“小孩子,别管得太死,啊,首生啊,别急,慢慢儿吃。”老头子说的真还是假,首生永远也没有想明白。
她吃完就要回家,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眼前模模糊糊,她看不清一样东西,头脑也混混呼呼的。
既非真实,亦非幻觉。
走到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她看真切了,是书店,她要自由地走进去,要看书。翻了《红楼梦》,觉得这个看了几遍的东西,还这么惹人爱,但对面的《德伯家地苔丝》更加吸引她,她顺手拿过来,这是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里面的那个女人或许就是她。她准备看了。这时有人拍她的肩膀,紫色的职业装,
“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要提前关门,欢迎下次光临。”
首生气冲冲地扔下书,又目光涣散,游离在那些霓虹的缝隙里。
晃过一家昼夜百货店,门前的小摊上摆着花花绿绿的盆子,拖鞋之类的,她认出了那个胖婆子,就是喜欢和鸡婆小声叨咕的那个,居然是这个破店的掌柜啊。不过更吃惊的是,摊位上那本本市发售最多的《山楂》杂志,封面上一行打字——“阳开荣”,对,就是这个吸引了她,接着往下看——“阳开荣为迎娶娇妻转卖公司”!
她突然清晰了,那些灯柱一根一根的,车子缓慢行驶。她的心被谁攥在手里,攥啊攥的。这个公司是妈妈的血汗钱一分分垫起来的,现在被阳开荣一妓嫖干净了!这个叱诧风云的有为青年,现在一样是个小卒了,对得起含恨远走的妈妈吗。
“阳开荣,你个王八羔子!”
她跑到广场,撕心裂肺。她决定与阳开荣势不两立。不,是和鸡婆。不,是他们俩。她小看了鸡婆,她这么毒。她看高了阳开荣,他这么贱骨头。她咬住自己的嘴唇,丝丝的血渗到她舌头上,最后软软地坐到广场的石凳上。她无可无奈何,更无能为力,像所有无助的女人一样,泪流满面。
耳朵里的音乐突然停止,她眼前又是远处的绿色草坪,忽然她感到自己的眼角很痒,抬手擦了一下,原来她又流泪了,时隔多年,她还是这么恋恋不忘,右手食指也很疼,好像是刚刚往嘴里塞薯片的时候咬到了。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这个春天的雨特别充沛,她换了一块磁带,幽婉的《菊次郎地夏天》源源不断地注入耳朵。
忽然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从草坪上走过,她很想看清到底是谁,于是她摘下耳塞,站起身子,俯在窗台上,但是人影一晃就不见了,她顿时又空落落的,只听到雨点打在树叶子上,窸窸窣窣,如同一个男子的哭泣声。
这个男子是谁呢?
她偏着头,踱到窗户的另一边,侧过身靠在那里,目光散漫,没有聚焦眼前的一切,她是这么固执,这么较真的人,她又是这么恋恋不忘,怎么能不记起这来呢?
可能是海容吧。他是当着她的面哭过的。他说要和首生平分他的幸福的时候,首生才十八岁。放假的时候,在街上,在老师目光范围之外,他们牵着手,或者首生挽着海容,走过小饭馆,走过服装店,走到一条河的河沿上坐下来。这时,海容又郑重其事了,
“你有一天会不会不要我了呢?”
“傻瓜,怎么会呢,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哩。”
海容放心了,把头埋到首生的怀里,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像一个被鼓励的孩子。首生抱着他的头,河水在她眼里是万般柔情,阳光打过来,她抬手挡在眼睛上,看着天空飞远了的飞机,她想,有个人陪她一起向前了。真好。
晚上,河水里满水细碎的灯火,她和海容接吻了,虽然他很反感四瓣嘴唇麻木地贴在一起的感觉,但又觉得是对海容的爱最直接的表达,她没有拒绝,反而更加投入。后来,在一个街道旮旯的旅社里,她还和她做爱了。天真的她并不知道这种事暗藏的危险。两个月后,她终于心神不宁了,她拉住海容,说:
“我,那个,那个……”
“什么嘛,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老朋友没来。”她声音很低,脸上泛着红晕。
“谁啊?”海容绞尽脑汁地想。
“这个……”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海容忽然明白过来,倒是吃了一惊。
“啊!”
“别慌,我们去检查一下,看是不是别的。”
到了医院,海容又担心起来,他觉得到这样的医院是要结婚证的,不然就不能做手术。他急得团团转。她不住地安慰他,要他放心,说不准是别的什么病呢。
进去了,没有要任何证件,那个臃肿的女医生,检查完了,只说:
“这么小年纪,真不懂事,哎——”
首生到外面找到等在外面的海容。
“是有了,要做手术。”
“那不是要住院?怎么办啊?啊?”他搓着自己的手。
“要不,我们逃走吧,我给你生个孩子,你放心,就算你以后不要我了,我不会像农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我不会找你闹,不会缠着你的。”
“那不行,我们要过好日子呢,现在你就忍一下吧。”
“嗯。”她虽然要哭了,但是她喜欢他的安排,因为这样合理。
首生再次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软塔塔的,海容马上搀住她。
“怎么样?”
“我听到哗啦啦的流血,看到黑色的棉花,大坨大坨的。”
海容开始哭起来,很轻,很低,短短续续的。
“首生,我怕以后会对不起你。”
“以后的事,以后说吧,我不会怪你的。”
是的,后来海容就真的要对不起首生了,他那些哥们碰到他,总会这样笑话他——
“你那个女人太丑了吧。”
“你怎么会找她啊?你好亏啊。”
说一次倒无所谓,说的人太多了,他也觉得首生不顺眼了,他在大厅等到首生,
“外面分吧,我妈妈发现我成绩下滑了,我……”
“为什么要分啊,我们这么久不容易了,大不了以后我少找你,等你好了,我再去。”
“嗯,好吧。”
于是,以后就算他们碰面了,也很少说话,都笑笑就走掉了。又很多个以后,他看也不看她了,只有她还痴痴地笑着,看着他走过去。
渐渐的,首生发现学习把海容拉得离他好远了,她感到空前的无聊和空虚。她觉得这个夏天空前的阴冷,于是她对高度的酒精和廉价的香烟过分依赖。虽然每次都能麻醉,但她马上又醒来,这些依赖都这样虚无缥缈。
还是对海容的依赖才是一丝不苟的。
她决定还去找他。在教室外面的走到上,她看到了海容。她摇摇晃晃,耷拉着眼皮,蹙着眉头格格地笑。
“你还爱我吗?”
“我们还是分吧,我现在,我……”
“什么,啊?”
“对不起。”
“你不要给我说着三个字,早给你说了我讨厌它们。”
“我忘记了,真的很对不起。”
“叫你不说了,你妈的,贱人——”她已经竭斯底里了,“啪”,一个绿色的啤酒瓶碎在海容的头上,他的额头慢慢的又血渗出来,缓缓地快滑到脸颊上了。她再次格格地笑起来,但是只笑了一声就抽搐起来,喉咙里有东西不断往上拉着,她的胸脯起伏了很多下,泪珠子再次划过那些本已干涸的泪痕。很多男男女女已被吸引过来,“看什么啊!你妈都他妈的欺侮人。”
海容怕了,他怕老师突然走来了,怕很多同学骂他,怕她什么都做出来。他把首生抱到楼顶上去,这里没有人,空旷又安静。
首生瘫坐在地上,海容擦着她的泪。首生突然就吻住他的嘴,他使劲把首生搬开,不耐烦的“嗞”了一声。
“你真的拿定注意了么?”
“嗯,对我们都好。”
“你当初为什么找我?”
“是同情你。”
“放屁,谁要你可怜,你以为我是什么啊?”
……
首生看着蓝的天,白的云,这些离她好远,她感到头很沉重,就靠在护栏上。彼此沉默着,过了很久,她开始抽泣。
“我怎么,怎么给我妈妈说啊,我,我还表演你,说你对我好,现在我又一个人了,妈妈啊,你到底在哪儿啊,——”首生泣不成声了。
“我们做好朋友吧。”
“我没你他妈的那么矫情。”首生抹着泪水,两人都无话了。
海容“咚”地跪到首生面前,双手搭在首生的肩膀上,低低的,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哭了起来。
这么看来这哭声,这近似雨声的哭声不是海容的,他没有这般深沉,这般持续,没有这般真切的伤心,他顶多只是后悔罢了。那么就是他了,除了海容就只有他在她面前哭过。不是别人,是阳开荣!
2003年8月18号,首生看到了高考成绩,她上了重点线,比有些乖巧了三年,枯坐了三年的优等生考得还好,其实不是她有多天才,或者多优秀,是她和海容分手后,天天开始背政治历史,做数学练习,她乖巧的是一年,枯坐的也是一年,只是别人的三分之一,但用的心却比很多人还多,甚至比给海容的还多。
阳开荣很高兴,天天在家首生长首生短的问候,关心她吃早餐没,睡得是不是晚了。只有鸡婆冷冷淡淡,撅嘴白眼,没有一天好脸色。看到鸡婆时,阳开荣的关心也就收敛了三分。
但是,临近上学的时候,阳开荣还是给女儿举行了宴会送行,请来单位同事,亲朋好友,给祖上焚香烧纸,忙忙碌碌。首生并不领情,谁知他又要怎么折磨我了,打了什么狗屎主意。首生若无其事地享受着这样的每一天。
席间,阳开荣跑到每一桌敬酒,享受着各种各样的赞许和马屁,鸡婆说身体不舒服,借故早早休息了,但这似乎让阳开荣的高兴格外放肆,他喝了白酒接着喝啤酒,一杯啤酒下肚再呷一口白酒,他很快便说话口齿不清,走路东倒西歪,拿起话筒就开始唱歌,张口就是任贤齐的《任逍遥》——
“让我悲也好让我悔也好
恨苍天你都不明了
让我苦也好让我累也好“
……
对于丑态百出的老阳,首生漠不关心,她一个人坐到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不断换台,似乎这个宴会与她毫不相干。她其实还在思索海容到底怎么填志愿,会到哪个城市呢?
宾客也无视这个女孩子,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宴会的真正主角了,只是专心于这些酒菜。闹腾大半夜后,三三两两散去,客厅里又只剩下阳开荣父女两个,冷清得让人不禁打个冷战。
阳开荣仰在沙发上,酒气熏天,不断地冒着嗝。两人沉默对峙,都不说话,阳开荣磨磨蹭蹭了很久,居然哭了,开始是悄悄抹着泪,后来居然放开嗓子嚎啕起来。可能持续时间过长,他又安静下来,只有喉结在颈子里上下抽动,他放低声音说:
“首生,爸爸要跟你说事,你……”
“还是省省吧,没什么好听的。”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了,但你知道爸爸有多难?当初和你妈白手起家,但因为我读书不多,经营不善,我挪用了公司里的预备款,加上亏空严重,警察都已经盯上我了,我想,我不能垮,我不能垮啊。于是,我赶走了你妈,找了富家千金。我想,只要你出头了,我什么都不在乎的……”
“你就假惺惺吧,你就在乎这个鸡婆!”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给我听好!”他吼了一句,首生赌气地把头扭向一边。阳开荣接着说:“我真的要是在乎她,怎么不跟她再生一个,我是想我们百岁后,这个家业就是你一个人的,你说,你信不信?”这“信不信”倒是真的问,并不是为了组织语言,也不是口头禅,他真的在乎首生信还是不信。不过首生没有半点理会的意思。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忙活一生,其实还是穷命一条,你看公司还没有复苏,又出短税收的乱子,我只好倒卖,殊不知这是被人早下好的套,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只是他们的一个打工仔了,我也不甘心,但是没办法。”
“我打你,是的,很毒辣,没有人性,简直不是人。但是你棱角太过分明,我怕你依赖我,那我的计划就会被这个女人看穿,加上我那时心急,而且害怕,我出手总那么重,我知道你就会仇恨我,我也想你不比那些男孩弱啊。尽管这样,我还是想错了,他们还是没有放过我。”
“面容慈祥的人,不会相信任何人,他们伪装的邪恶,比那些表现出来的暴力更加置人于死地,他们和蔼,但是仅仅限于说话,办事的时候,是血腥淋淋的,让人死了都丈二和尚。你最亲的人,最爱的人,最恨的人等等,他们的内心和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两回事,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让你爱,让你疼,让你恨,甚至让你,让你……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这是我给你新买的手机,就当是礼物和道歉吧。”
阳开荣一歪一倒进卧室了,首生把手机收好,就坐火车出了远门。在火车上,她反复想着阳开荣的话,看到笔直的铁轨,她问着自己,一切真的已经铺好,只能顺着轨道走下去?
坐火车,而不是飞机,她依然到了这远方,开始崭新的四年生活,父亲每月寄钱,她并没有想过家,她的自私和许多人一样,只是内容不一样。她用钱买所有自己没有买过的东西,酒,香烟,零食,衣物,饰品,每个月的生活费总是短缺,一日三餐变为两餐,或者睡一天,晚上吃点泡面,即使这样,她还是开心的,堕落的,无忧的。
四年后,毕业了,她没有找工作,偶尔妈妈会寄钱给她,都是很大笔的,她旅居于这个远离亲人的城市,住在小旅社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她的大包衣服,小盒化妆品。她慢慢信了爸爸的话,信命运已安排好轨道,并等待自己自然而然地渡到轨迹的终点。
她决定明天给阳开荣打个电话,或许该叫他一声爸爸了,四年没有跟他联系,他是老了?还是像她一样颠沛流离?
第二天,还没有到十一点,她懒懒地裹在被子里,这时有人用力敲打房门,接着是粗野的喊叫:
“丫头,在不?”
是房东太太,首生打开门,她来要房租了。
“你都一个季度没交了,看你欠了一千多,你也不着工作,只喝酒抽烟,我看我是养不起你这样的小姐,这么懒散,这么不回家过你的千金小姐日子去?讨过你多少次,一看你还是个知识分子,你怎么不识时务呢?你搬走吧,哪容你你呆哪去,别在这碍眼了。”
首生提起衣服,在抽屉里拿出一叠日记,奔门去了,胖女人拉住了她的包,
“喝!还走的这么逍遥啊,欠得房租怎么说了,看你这些破衣服也就你全部家当,留下放你走,不然让你在这里为奴一年半载的。哼!个酸样儿。”
首生丢下包,头也不回下楼去了,她到了邮局,取出仅有几百块钱稿费,打算买了车票回家,对,她回那个四年前的冰冷的家。
到了火车站,今天开往她来的那个城市的车票已经售罄,她只好预定了明天下午的票,然后沿车站外面的道路转悠,很快经过一条铁轨,她便顺着铁轨一直走下去。
她开始不懂,如果命运真有铺好的轨道,那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到死没有抵达真正的终点,他们一次次辗转流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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