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寞的长街深处;
一幢简陋的石头小屋。
朝西的一扇破旧的窗户静静开着,似乎屋子主人根本不怕寒冷,任凭冷冷的西风彻夜灌入。
一只灰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凌空而落。
阴暗的屋内忽地伸出一只细长的手臂,灵活地捉住鸽子。
原本开着的窗子突然紧闭。
小屋里没有人声。
跳动如豆的油灯下;
一双亮如黑夜寒星的眼睛冷冷地发着光。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解下鸽腿上的小竹筒子,抽出一张浅色小笺。
展开,
浅色小笺上面用漂亮的蝇头小楷写着六个字:
“太白镇,金遇天。”
苍白的手将那纸笺复又卷起,移向跳跃火苗。
火苗燃起,浅色小笺瞬间化为灰烬。
青烟散尽;
幽暗的油灯呼地熄灭;屋内恢复一片黑暗。
屋子的主人不需要灯,因为屋子里的一切,他都已非常熟悉,熟得就象自己的手指头;无论他想要找什么都很轻松。
他静静地起身,准确地在床下摸索到一只藤条编织的箱子,轻巧地打开,箱子里是一套折叠得很整齐的黑色衣裳和一双黑色的靴子。
衣服与靴子虽然很旧,却洗涤的非常干净清爽,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
黑暗中,屋子的主人灵巧而熟练地穿上这件黑衣,漆黑而柔软的衣料紧紧贴在主人挺拔的脊背上,这件衣服完全是依照他的身材剪裁,手工是如此之精细贴身,简直就象他的另一层皮肤。
屋子主人认真地舒展双臂,挥动胳膊,确认衣服穿戴完全正确,对身体四肢行动绝不会有任何牵绊妨碍之处,尤其是右臂!
他必须注意到每一个微小细节,他的职业也绝不允许他犯任何错误,若是他的袖子在关键那一刻产生一丝轻微的牵绊,他也许就没命回到这里。
黑暗的屋子中,没有丝毫的光,一身漆黑的主人仿佛溶解在了这无边黑暗之中,他整个人就像黑暗中的幽灵。
很显然,屋子的主人很喜欢黑色;
黑色所象征的,是悲剧、不祥和死亡,黑色也同样象征着孤独、骄傲和高贵。
主人终于推开了门,并不太刺眼的阳光倾泻了进来。
屋外的天,
很阴。
冰冷的阳光斜照在木桌上,桌上有一顶黑色的斗笠,还有一柄漆黑的长剑。
他扣上了斗笠,斜斜遮住了脸。
却迟迟不肯拿起剑,然而一双发亮的眼睛却默默地看着长剑,脸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表情。
既非困惑,也非疑惑。
而是一种悲哀,一种无法解脱的悲哀,他似乎已厌倦握剑。。。。
很多时候,他发现用剑来解决问题,并不一定是最好的法子,杀人也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往往是被杀的人获得安息,杀人的人却在被痛苦煎熬。
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
剑,拿起绝对比放下容易的多,但你一旦肯拿起剑,便会发觉放下是件绝不容易的事情。
拿起来剑的代价是勇气,放下剑的代价却是血,甚至是生命。
人面对死亡时岂非也是这样?
勇敢直面死亡远比逃避死亡艰难的多。
可他又会害怕死亡吗?
绝不会。
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逼迫他必须拿起剑,就象他迟早必须走出这个屋子一样。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肯将手伸向长剑,动作温柔缓慢得就象母亲将手伸向自己才问世的孩子,然而在手指触摸到冰冷剑身的那一瞬,一股可怕的杀气突然自他眼睛深处泛起,阴冷而刺入骨髓的杀气,冷得似乎足以冻结天地一切生灵。
这浓重的杀气意味的是否就是死亡。
在触到剑的那一刹那,他瞬间变成另了一个人。
冷酷,无情。
他仿佛生来就是这种人,这才是真正的他!
青石长街。
一个孤独落寞的黑衣少年缓缓走向长街深处,遥望长街尽头,那里只是灰色的天空,少年正一步一步向灰暗的天边走去。
这灰暗压抑的天空岂非正象他的人生,一样的毫无生气,毫无希望。
秋风微动,轻轻抚过长街。
抚过一片金灿灿菊色。
长街街角黑油油的土地上竟绽放着大片金黄灿烂的菊花,朵朵金色秋菊在秋风中微微颤动着修长金丝,美得就象情人的睫毛。
黑衣少年顿下脚步,眼睛内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过了许久,他终于弯下腰伸过手去,轻轻折下盛开得最美的那枝菊花。
附近角落,有个坐在地上衣衫蓝缕,流着鼻涕的小女孩子,睁着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怯生生地问道;“大哥哥,这朵花开得好美哦,你可以把这朵菊花送给我么?”
黑衣少年却转过身笑了,在冰冷寂寞的秋风中,他的笑,就像这灰暗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线阳光。
黑衣少年轻轻摇头道;“我的花不吉利,你还是莫要的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瞪大眼睛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
长街的一端,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长街的另一端,也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连着黄沙,黄沙连着天。
人已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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