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大院的缅桂香
【小说】《马家大院的缅桂香》
一阵清亮的南方布谷鸟 “布谷嘟!布谷嘟!”的鸣叫声从马家大院的四层高六瓦沿角的阁楼上传来,轻轻飘荡在云南红土高原上的一个玉绿湖边的回回小镇——马家镇沉睡的上空,呼唤着人们从睡梦中醒来。
在黑暗的夜色之中,街道上响起了“嗦嗦”的脚步声,已经有人晨起做事了。
马哈穆老汉,躺着躺着,睡梦中,哦,也许是醒了在朦胧中,他看见老伴法土麦,像往常一样比自己早起来一些,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把洗小净的水热好了,装在铜壶里放在洗脸堂里。她常常这样,脚步落地的声音轻得就像一只小猫,她生怕弄出声音把老汉弄醒。就像保护一个熟睡的孩子似的。从她嫁给马老汉這些年以来,她都是这样。
其实,马哈穆老汉的老伴法土麦,已经归真近半年多了。马老汉完全清醒了,一股淡淡的凉意,不由得涌上心来。
自从老伴法土麦走了之后,他仿佛从来没有感觉过老伴已经离开自己了,到一个遥远的世界去了。老伴还在天天、时时刻刻和自己在一起,根本就没有去哪里。
陪伴他生活已经五十多年了。他往往这样认为:法土麦,自己的这个女人,是真主特意为他造化的,她的一生,都是在围着自己转,就像月亮围绕着太阳。这样的感觉,让他往往感到很舒心。多少年以来,也一直没有让他能够说清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
很小的时候,像其他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女孩一样,他被自己的祖父,那皮肤微黑、血管粗凸的大手强拉着来到马家大院的大殿那雕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图案的格子门前面,交给那个一把大白胡子,裹着白缠头的私塾老先生的时候,他拼命的哭闹,任祖父左哄右哄,白胡子老老先生怎么哄,他就是不愿留下来跟着白胡子老先生读书。弄得祖父在老先生面前很丢面子。祖父从来也舍不得骂他,今天却很生气地把有红色血丝的眼睛瞪得发光。
这时,一位戴着一顶白色盖头,有着清癯的脸盘的老奶奶,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走上大殿的月台上来。
“马大哥好!”老奶奶和爷爷打着招呼。
“凤妹子,送孙女来啦。”马老爷爷和老奶奶去说话。而小马哈穆却开始偷偷注意着眼前的这个漂亮好看,但看上去好像很胆怯的小姑娘:
小时的法土麦,常穿着一补再补,但是洗得很干净的印着淡淡的白色小花的衣服;扎着两根小辫,大大的美丽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脸色粉白,就像马家大庭院里那棵缅桂花的颜色。
马哈穆家是村里最大的富人,他爷爷是滇中滇南一带最有名字的赶马哥头。由于祖辈一辈一辈的赶马做生意,积累下了不少资本,到爷爷这一辈,已经成为云南驰名的大商家:金线昌商行。他家的商号从成都到昆明,再到到缅甸泰国老挝,这从古代就开始形成的南方丝绸之路的茶马古道上,沿途的主道上,都有他们家的门铺商号。
因为有钱了 ,也就 考虑要让孙辈们识文断字,马老爷子特意从县城里出钱请了一位识文断字老先生老村里做老师,教自己家里的孙辈小娃们读书,顺便也把村里的马家远房亲戚以及其它杂户的小娃娃们教教,也算是自己为乡亲们做点好事。从这个私塾开始,后来发展成为“马家镇新月私立小学”,解放后又进一步扩大规模并且搬迁镇边,成为了连带中学的两千多学生的学校。这是后话。
她和一群小姑娘,晚上都和马老汉他们这些小男孩子一样,都要被大人使去马家大院里来认字读书。当然,有时间也顺便请阿訇给这些小娃儿门来教教念念作证言清真言啊素勒十八段什么的。
他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激动。
他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他经常会不由自主地在坐座位的時候去刻意坐在离法土麦的不遠的地方,最好是坐在她的后面。从她身上,他可以闻到一股神秘的香味。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香味?也许就是栽在马家大院庭院里的那棵緬桂花樹上的味,白色中夾着淡粉色的缅桂花的清香。
虽然他还很小,也许只是还不到十来岁的小屁男孩,也肯定不知道什么叫爱,但是他真真实实地从那个时候起,就在村里的这个自家的大院里,就在那一个时刻,喜欢上了这个文文静静大气都不敢出的小姑娘。
他只要悄悄地一想起她来,心里就有一股缅桂花的香味。
那个时候,他们一般把喜欢小姑娘叫做——埋。埋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埋”字,多么好的一个字啊。埋,就像把一颗罕世珍宝,保护在最安全的隐秘角落,怕被谁夺了去,谁也不让分享。就像把花儿的种子,藏在心里最秘密的地方,任何人也不知道,让这花儿只能开在自己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偷偷欣赏,嗅着她的馨香。
绿树成阴的马家大院庭院里,四周长着有许多树。有挺拔的柏枝树,有茂盛的棕榈树。而那棵缅桂花树,正栽在庭院的正中间,长得高高大大,青绿的树叶子椭圆而微长。灰褐色的树干,不知道是被多少个来马家大院里认字的小男娃娃们的爬摸过,已经被摩得很光滑 了。
五月以后,它开花的季节,满树的缅桂花挂在茂密的肥叶中间,一副清纯而恬静的羞涩模样。那洁白的花蕾,那洁白的花瓣,宛如一种超越尘世的白,而这白里又悄悄地露出一点点淡淡的粉红,特有风韵。这冰清玉潔的朵朵花儿,没有风时,她们安静庄重;微风一起,那香气扑人,你还在很远的地方就闻得到。那花儿,含苞未放的时候,颜色淡白淡白的,它的香气,还是藏在深闺,就像当年的小法土麦。那个时候,他往往这样把法土麦比做这花儿。
来上私塾的的那些小姑娘,最喜欢这些缅桂花。她们却谁也够不着摘到花,又不会爬树。想有朵花,那是很馋眼睛的事。有时候,会不时有一朵缅桂花被晚风吹落在地,小姑娘们从缅桂花树下过路的时候,眼睛往往比平常睁得锃亮。心里想着会有一朵花,在地上香喷喷地等着自己,如果有哪个小姑娘有幸哪天在树下捡到一朵花儿,那可是喜欢得不得了。会拿一跟红线,拴了神气地挂在脖子上,让自己时时刻刻闻着花香,令别的小姑娘眼馋死啦。这花呀,会一直挂到花瓣黄了、干了、枯了、自己掉光了才把线解下来。
小男孩子们,为了在小姑娘们面前表现表现,往往会偷偷地躲开戴老花眼镜的私塾老先生,跑上树去,把一朵朵花儿摘下来,送给她们。小法土麦大气不出,好像很不好意思说话似的。她不像另外一些小姑娘那样,老喜欢开口向小男娃儿们要花。她只是用眼睛静静地瞧着别的小姑娘脖子上神气地挂着的、向小男娃儿们要来的花。马哈穆看得出来,她很想要朵花。她既可爱,又好可怜。
一定要摘朵花给她。马哈穆这样想。
他看准了那扫院看院的胖老头上茅厕的机会,乘着月色被乌云遮住的一小会儿。勒好裤带,“唰!唰”爬上树去,看着一朵朵白点点下手,飞快地就摘了一大把,从脖子揣进贴肉的内衣里,三下五去二地溜下树来,谁都没有发现。
当他用一个小纸袋,把一包花儿悄悄丢进小法土麦的口袋时,小法土麦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像做贼似的一下就飞着跑啦。
第二天,他看见小法土麦脖子也神气地挂着一朵喷香的缅桂花儿,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小法土麦看见他,把头一低,整个脸儿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后来,小法土麦脖子上天天都神气地挂着的花儿。让小姑娘们羡慕死啦。
结婚以后,马哈穆说起这事,法土麦告诉他,那是姐姐教她用清水把花儿泡着,然后一朵一朵地挂,所以,缅诖花儿就在法土麦的脖子上开了整整一个夏季。
其实,这近五十年来,自然老伴早已经是在日日夜夜和他相伴,但是,他感觉依然是把她埋在心底。平常他出门哪里,一会工夫自然老伴的影子就会闪现在他心里:老婆子是不是在做饭了?还是再喂鸡食?还是又再给自己洗衣服补裤子?然后,他就会慢慢地走回家。
自从小镇上马家大院的后生们开始议论要拆老马家大院,而后把分别属于自己家的那部分地皮,用来建一座各自的新的小楼时候起,他就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幢好几百年的,建改得这么精美的,这滇中滇南少有的建筑得这么精美漂亮的著名的马家大院大院,就这样要拆了吗?
一想起这事,马老汉心里很来气,也很悲哀。
半年以前,那些家族里的小老板们开始嚷着要拆这老院分地皮的时候。看着老汉生闷气,老伴法土麦往往会小着声说:算了,不要管年轻人的事了。顿呀都还要了呢。再说这院子又不光属我们家的,是一个大马家的,人家别人要拆自己的份额,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她就怕声音大了惹马老汉又生气。往往他一生气,法土麦这样一说,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自然就会舒缓了许多。
自从进了马老汉的屋,近五十年了,她都是这样,在马老汉面前大气都不出,好像很害怕自己的男人似的。
其实,马老汉心里最明白,在她心里,可是总是老把自己当小孩似的护着。这种感觉,让他有时候觉得有点生气;但是,往往又会感到很舒心,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美美的滋味。
他自己也知道,当他在大院里第一眼看见她的那个时候,她的眼睛也一闪,瞟了他一眼,就把脸转过去看别处了。但是,马老汉知道,他们两个,从那一个时刻起,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马氏家族是首先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个家族。马哈穆老汉的祖上,代代相传,自己都是咸阳王赛典赤.瞻斯丁之后裔。马家村的这个老马家大院,是从马氏始祖咸阳王赛典赤.詹斯丁的四世孙马速忽元末被明军追赶逃忘流落到这里,祖先们开始成为普通的老百姓以后,后生开始做跑马帮走野方做生意,也不知道马哈穆他们这一支家族的祖上是那一辈子的老祖公发财了,有了钱,这大院说有就有了。
据说上辈老人传说:请了当时玉绿在云南都很驰名的最好的木雕工来精心雕琢而成的。据说那些木雕格子门,雕下来的木花,是用银子对称付给工钱的。
这大院子,可是有灵性的!小镇里的一辈辈的人都这样往下传着。
据说在当初建盖这个老院的时候,干活的时候有一百人,可来吃饭的时候却只有99个人?那可是有天仙下来帮着盖呢。
这老院,是有灵性!马老汉心里有这样肯定。许多小镇里上辈人的同辈人都是这样毫不怀疑地认为。
真主保佑,连炮弹都不敢炸的大院,能没会没有灵性吗?
炮弹怎么会不敢炸的大院?说起来这事可是八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民国十五年,玉绿湖坝子,突然从滇南窜进了以大土匪頭子李傻儿為首的一股上千人的大土匪,开始祸害玉绿湖周围的村镇。他们沿着湖边从马家镇对岸的村落一路烧杀抢劫奸淫,無惡不作。这溫柔而平静的慣了的玉綠湖,突然刀光血影,湖邊村鎮被燒殺的而燃起的火光,似乎要把湖水給烤干一般。
马家鎮對岸的楊广鎮,在一位姓张的乡老的帶來下,守住柵子門進行拼死抵抗。打死了一些土匪,土匪久攻不下,最后收買內奸欺騙镇里的人说话:我们是和每每每有仇,我们是在去报仇。只是借道过个路,一定不伤害镇里的一草一木。从而骗開了柵子門進了該鎮。接着,无耻的土匪把一场骇人听闻惨案的永远留个了玉绿湖。当,他们欺骗镇里的人们进镇以后,毫无信用的土匪开始了对扬广的烧杀抢夺,被强奸的女人更是不计其数。最初带领镇上的人们对土匪进行抵抗的那位张乡老,被土匪拴住再把他吊起来,下面支上一口锅,放上水,然后把点燃火把水烧开,把年上六七十岁的乡老的双脚放进锅里煮着,然后再用刀去身上把把他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然后又放进另外一口锅里,用油炸熟喂给他吃……
玉绿湖边的人们都听得毛骨悚然,都大骂这些土匪是披着一身人皮的猪,是狼是野狗。而豺狼虎豹吃自己的猎物的时候,大多是往往一口就咬死,然后慢慢受用。
据说族长在被土匪残害的时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很硬气,只是嘴里不得不吃着土匪塞进去的炸熟的从自己身上一小片一小片割下来的肉,眼睛一个劲地不停地眨......湖边的人们听后无不垂泪;而更多的是对土匪的害怕和愤恨。
当人把人性完全丧失之时,他是比野兽坏上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万倍的。在这人间天堂一般的山青水美的玉绿湖边,就发生了这样世间罕见的残暴的事情。美丽的山水,朗朗的天空,柔和的白云下,有恶毒的人类和骇人听闻的惨剧,在这里形成了可悲的对比。野兽的凶残是因为特性如此。而人如果变成野兽,那他还会想出许多让你始料不及、目瞪口呆、不敢想象的辦法和方式來做壞事的。在玉綠是這樣,在更多的地方也是如此,在全世界都如此。這是題外話,還是言歸正傳吧。
土匪大肆蹂躏玉绿坝子,而这管辖有好几万人的民国玉绿县县政府却是腐败透顶,软弱无能;那些官员早就夹起细软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了,扔下了一坝子的百姓哭爹喊娘。
上千土匪包围住马家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马家大院,是玉绿坝里最有钱的大户。金银满仓;马鹿蓉,马鹿胶堆得就像小山头一样。云南马帮大商家“金线昌”马家大院的鼎鼎大名,土匪们早已如雷灌耳,对马家的财富,土匪头子们早已都是馋得口水都流得三尺长了。
上千的土匪已经把马家小镇过包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都不要想跑不出去;这个平静的小镇可遭遇了自从小镇有史以来的大难了......
“弟兄们,打开马家大院,一辈子吃肉喝酒玩女人,吃不完用不尽!享受不尽!”
土匪们咆哮着,狂叫着,手里拿着枪舞着刀,开始从马家镇唯一通往外面的那条土路上冲来......只哗啦一排枪声响,冲在前面的五六个土匪扑通像要吃泥巴似的扑倒在地上。后面的土匪们一楞,吓得赶紧爬在地上不敢动荡。披着一身大红披丝绸披,歪戴着一顶黑色大边毡帽的土匪大头目李傻儿心里不免暗暗也一惊,可是他毕竟是头,见过的和看过的,要比一般土匪要多一些,胆子也要大许多,不然他怎么能够做成老大呢。这是一排德国造,枪声很清脆,说明是新枪。他心里微微感觉到马家大押的不简单,不过他梁上并没有在旁边的小头目和众喽罗面前表露出来。
“他妈的!给我冲。怕什么,他们没有多少枪,也不会有多少子弹。打开马家大院,金银财宝任你们掳!”李傻儿睁着血红而让人可怕的眼睛大叫着。
小土匪们又爬起来,大声音狂叫着冲了几米,“哗啦!”“哗啦!”又只听从马家大院的高高的六角阁楼上射来,又七八个土匪倒下吃了泥巴。李傻急红了眼,在后面一个劲大声喊叫着驱逐着小土匪们往路上冲,一次一次,都是留下了十个八个吃泥巴的尸体。路上已经被小土匪们的死尸堵塞满了,土匪们就躲在死尸后面朝楼上打枪。但是这些土匪的枪一般多是火药枪,射程不远,又不准确,根本就伤不到马家大院里面的人。从路上不能往镇里冲了。土匪们就从水田的田埂子上往里冲,可是,这田埂子是很窄的,只能够一个人通过。而且,那年的这个时候,也正好是布谷鸟啼鸣的夏天做水田要插秧的季节,田里一片光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有水和烂泥巴。很容易滑下泥泞的田里去,行动就更家缓慢,一个枪手就可以对付很大一个田面上的土匪。土匪们往往很轻易地就成为了活靶子,护卫的家丁们一射一个痛快。
鬼精鬼精的,生着一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的土匪师爷,对在大头目李傻儿耳朵旁轻声嘀咕了几句,一大股土匪们就开始绕道小镇靠山的那一面,很明显想从这个方面攻击小镇。幸好小镇临近上的西面,小镇和山的距离,也表示那么近,至少也有几十亩田的远。土匪们仍然还得从田埂上往镇里冲。马家镇,不单有马家大院的几十条德国进口快枪,那年头,社会混乱,生活不安全,几乎许多人家都有一两枝火药枪,平时用来有看谷子赶麻雀,也用来防止山上的野兽下来践踏庄稼,这个时候可派上了大的用场。而马家镇里的人们,知道这些土匪的凶残和恶毒,大家对这些土匪充满仇恨,大家都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快枪,封锁主要路道;火药枪负责堵住小道。几枝火药枪,轮换着装填火药,依次射击,这一打,又是一个痛快。
这上千土匪,已经倒下了上百号喽罗。这些土匪,本来就是一群为了弄点钱财抢点东西的乌合之众,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特别的目的。看见大片的死尸血肉模糊,呲牙裂嘴地倒在那里,心里不禁一阵阵发毛。
这土匪大头目李傻儿,也真的不愧是大头目,他拿出过去从去围剿他们的军队手里缴获的一门小钢炮,一共三发炮弹,这是他的最后的杀手锏。他命令他的几个所谓“炮兵”,用这小钢炮对着小镇上看上去最大的建筑——马家大院,开了一炮。炮弹很准确地飞向马家大院子里,落在大殿格子门前面的月台上。可奇怪炮弹却无声无息,连个屁都没有放一个。炮弹只是把月台上的瓦和椽子撑木穿通了一个洞,在月台上砸出了一个碗大的小弹坑。再把第二发炮弹装进炮管开一炮,炮弹打在了寺里的一棵白枝树的树丫之间,树丫把炮弹头夹住了,炮弹同样没有哼一声。土匪头子和他的所谓“炮兵”们很纳闷,又朝着玉绿湖里开了一炮,这一次炮弹却把湖水炸起了很高的水柱和跳远着的美丽的浪花。
李傻儿一看,心里直犯嘀咕:这大房子可是有什么贵人襄助吧?可不能再用炮打了,可是老天不让毁坏这高房子?再说看来这马家大院,确实厉害,有不少好枪在里面,实在难拿得下来。这马家大院理所当然地在小镇里可是比较显眼的大房子了。在土匪们的眼睛里,这马家大院仿佛是那么地高大雄伟而高不可攀。马家大院凛凛威风面前,土匪胆怯了,土匪害怕了。
李傻儿最后只得干脆下令:绕开马家镇,继续往北去攻占北边的那些村庄。并且攻进几里以外的一个和马家镇同样大小的小镇。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玉绿有大股土匪的事情,在十几天前就报告了云南龙云省府。龙云随即派出周人文旅、卢汉旅两旅滇军赴玉绿围剿土匪。经过几天的行程,两旅滇军赶到玉绿坝。
由于滇军一旅从玉湖坝子南方进来,另外一旅从坝子东面进来,把土匪尾追,最后把土匪包围在了地处坝子北面的这土匪占据了的个村镇。最后,土匪趁着一个暴雨的黑夜一阵乱战,大部分土匪四散逃匿了,只少数土匪被消灭。官军把被土匪杀害的百姓算成是 军队消灭的 土匪,然后割了不少头颅,拿去省城报功去了。
浩劫之后的几里以外的那个小镇,到处是烧毁的房子,死伤的百姓。小镇哭天喊地,哀鸿遍野。
而马家镇由于有这古老的大宅院,有马家大院高大围墙的优势,没有让土匪的企图得逞,马家镇安然无恙。只是马家大院围墙上到处布满了子弹眼,大院的月台上被穿了一个小小的洞。马家大院安然度过了小镇有历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灾难。老人们为了让后人们记住经历的这次兵匪之祸,只把月台上面的瓦和椽子重新修起来;下面的撑木就没有换,地上被炮弹砸出的坑也没有填。要让小镇的后辈子孙们记住这次历史的疼痛和其中的寻机。记住,小镇上的这座马家大院,可是连炮弹都不敢炸的大院哦。
所以,就一直保留到今天,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木土建筑雕梁画栋的马家大院,是马哈穆斯老汉在里面做小板凳学认字读书,然后到做新郎官时,马家大院的陪伴了他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时光,这个有着雕得很漂亮的格子门的大院,就是他眼睛里的从老祖公们落脚这清汪汪的玉绿湖畔起,陪伴着一辈一辈老先人们走过了好几百年的大院子,在马老汉心里,有着几百年重的分量。
云南滇中古旧民居的平面布局和结构呈多样化的状态,有三间四耳倒八尺、三间两耳、前三后三中四耳、“一支手”、“一颗印”、“四马推车”、三间四耳带花厅、三间四耳带躲间等,其中以三间四耳倒八尺的最多。所谓三间四耳倒八尺,指的是正房有三间;两侧厢房(又称耳房)各有两间,共计四间;与正房相对的倒座其进深限定为八尺。
马家大院,是一座坐南朝北,为“三坊一亭阁”的罕见民居。砖石结构的大门门楼极为精美、别致。左右门框内各有一根雕刻细腻、精美的石柱,今天你都会觉得显得那么豪华、气派。大院最引人注目的是北面的一座亭子式的四层楼阁。楼阁为四角攒尖顶,二楼为走马转角楼与左右厢房和主房的二楼串通。房层拱形门洞内,有雕刻异常精美、繁复的窗棂。主房三大间,明间为宽敞、明亮的堂屋。堂屋格子门的图案别致、华美,其上雕刻有栩栩如生的鸟兽、花卉。左右两次间的窗棂也都是精美的木雕刻。两次间前各有一楼梯往二楼。整个大院三院相连,房连着房院套着院。大院主房和东西厢房屋檐下的额枋也有繁复精美、描金绘彩的雕刻。整个大院古朴而幽香。
长方形的大天井里,地面是用精雕细凿的石板铺成,既平坦又整洁干净。下雨的时候,往往把上面的一点点灰尘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在这马家大院子里,你会感觉仿佛置身在一座全用精美木雕组合而成的艺术长廊里。如此气势恢宏,如此精雕细琢,如此设计新颖,如此金碧辉煌的豪宅,在全云南省都实属少见。
但是,由于这些年代不注意保护, 这所古老的大宅院已经显得破旧了。柱子的木头已经发黑,外皮已经有木皮碎片剥落。土墙上的墙土好像已经是有气无力地在很吃力地撑着它,似乎不知道会在哪个时候突然挺不住了轰然垮下。
老邓上台后的一年,国家落实华侨政策。由于马哈穆的一个爷爷的兄弟——二爷爷,以及吗哈穆父亲的两个哥哥,也就是他的两个叔叔以及后人都在泰国甚至有的已经去美国读书而定居美国,成为了海外华人华侨,按照国家政策,马家大院属于地地道道的华侨财产,然后落实政策,把马家大院归还了马家的后人。马哈穆家和几个叔叔的后人们,就欢欢喜喜地搬进了大院里住了。那些年,可高兴得不得了。
这马家大院虽然大,但是,由于后辈子孙的增多,平均分下来,一家人一个男丁,已经没有多少平方了。这些年,大家都喜欢单家独院地过自己的,一所大房子里,住许多人家,大家都感觉不舒服,不方便,别扭。由于老式建筑的马家大院,是房连着房楼连着楼,院子套着院子的特殊结构,根本不可能只顾自己各自拆除属于自家的部分的。要拆,只能整个大院一起拆。所以,老马家大院的归宿,就一直成为了马氏家族后人们多年以来的话题。这些年,原来的家门大都搬出去建新房子住了。如今儿子马诚实已经搬出去住了。虽然他多次要把老人家也搬出去住,不要再住这破旧房子了。但是纳哈穆老人却不愿意。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一辈子住惯了,到老了还搬到哪里去?这老房子可是老祖公留下来的宝贝,那能拆呢?
从小娃娃时刚刚记事,撒尿拌烂泥开始,就是在这所黑褐色的老木头灰土围墙的大院子下玩耍。房子的每一棵柱子、每一面墙壁,对于他,是那么地熟悉、亲近。以致于仿佛在意识深处隐隐约约觉得就好像是自己生命的一个部分一样。
就是上春城去在省城财经大学毕业现在一家大银行工作的女儿的女儿——他的孙女那里去住。不过不超过三天,他就会觉得这个在别人看来四季如春的城市一切都是那么地冷漠、生疏,一切都是多么地不让自己喜欢。风景美丽的翠湖公园、繁华的东风大街虽然到处是人来人往人山人海,但是,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只要自己一个人似的。
在孙女去上班以后,就连那孙女住的那漂亮的小区高楼也就好像是一个冷冷冰冰的世界。水泥的墙壁好死板,花花绿绿的瓷砖好冷。所以就一天叫喊着让孙女把自己送上回家的大巴班车。一会到这所破旧的老木头土房,里面所有的都和他是那么亲近,感觉就是那么好,整个身子都觉得暖和了......
这些年,小村里许多人跑生意、开车跑运输开工厂有了一些钱了。女儿嫁在小镇东边的纳家,三层楼的钢筋水泥小洋房子,已经盖了起来。儿子现在带着大孙子马林,也在办着一个做五金产品的有几十个工人的小工厂,资产也几百万了。心里也早就痒痒,想着盖一栋上百万的小楼。特别是孙子马林,早就想住上和城市里一样漂亮的想洋楼了。可是由于在自己名份下还有马家大院的一部分,申请的宅基地一直批不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并老房,然后才能够批到新的地皮。
也曾经搬到过女儿家在新批的宅基地上建盖的钢筋水泥的小洋楼里去住过,可是还没有住满一个月的时间就还是搬了回来。
“不习惯,不习惯......”他往往这样对别人或者是自言自语地唠叨着。
当他第一次和父亲说起家族里面的许多人商量决定要拆了老马家大院,然后按照各自的地皮分子自个去自家的建新房子的的时候,父亲根本听不进去他说的道理,眼睛发红直骂他们一群败家子,让他滚!......
老院子那么旧了,连柱子和椽子的木头都显得已经有些损朽了。再说看小镇上那么多人家都建了豪华漂亮的小楼,可这老马家的老大院子那么破旧,你让这全镇上的马家大院的后辈子孙们在其它的人面前,这脸往哪里搁。这样的土木建筑的老式房子,和新式的水泥式楼房比较起来,根本就不好住。没有卫生间,上茅厕必须跑到很远的厢房下面;还都是老式靠地自然下水的洗脸堂,没有洗澡间,地面显得湿气很重。又太通风,保温不好,对于老年人特别不方便。更主要的是现在大院马家的老哥七户后人从孙子辈到重孙辈,已经有好几十人,而这原来的老式木架结构的房屋,都是两层,空间利用率很小,不像钢筋水泥结构的洋房,可以建上四五层楼。儿子想不通,他没有办法理解父亲。
不过父亲生气归生气,他毕竟是个在小镇的老头里面少数的几个念过书的人,也算个老头当中的“知识分子”,表现还算克制,从来不在外面和自己或者别人吵嚷,让自己下不来台。不像另外一个家门兄弟的的父亲那样,当父子俩说起要拆马家大院的事的时候,把老人气得整个人跑去一长条地睡在大门外面,嘴里高喊着:不活啦!引得村里的上千人围观。最后还是这位家门兄弟和他的儿子以及几个侄子不得不动手把他生拉硬拽地连骂带哄弄走。弄得老头子满身都是泥,白胡子都被红泥土搞成一大把长长红胡子,像过去马帮里的头马戴在头上的那一缕红缨束。所有想拆房子的马氏家族的后人都知道:这些死脑筋死顽固的老头子们,也实在拿他们这些老头没有办法,打不能打,骂又骂不过。硬来是不行的,除非把这些老头磨得没有精力了,或者等这些老头子一个个死完以后,才能够动这老破房子。
那些年没有钱,生活很苦。年年都要担心着怎么过在金秋八月收割大春以前的那段日子怎么熬过?人们一般把那段临近收获稻谷的日子叫做"五荒六月”,这段日子一般都是头年生产队分的粮食基本上已经吃完,而新一年的稻谷又还不到收割的季节,因为恰好正是农历的五、六月份。所以,这段时间就是每个家庭的当家人最烦心的时候。千方百计想着法子用蚕豆、玉米、山芋掺着米煮饭,以便能够尽量省着大米通过这青黄不接的月份。山脚、沙沟埂上,长有一种小镇人把它叫“牛莱根”的植物,它的叶子是青绿色的,长圆圆的,可以吃。马哈穆老汉当年可不知道亲手去摘过多少来掺在饭里吃。
他家经常去摘的是老伴法土麦。她每天下午经常都会提个小竹篮子,去摘着一篮子回来。那牛赖根掺米煮出来的饭,还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呢。下午,在门等着老伴法土麦提着一篮子綠茵茵的牛赖根的微微偏朝一邊的身影,在夕陽下,一種幸福的心情悠然而生,生命里的無名的溫柔,悄悄激蕩在馬哈穆老人的心口。
马哈穆由于爷爷是拥护共产党的没有土地但有许多商铺的开明地主;还担任过政府县里的什么头。马家后来虽然经过历次政治运动,而老爷爷已经在55年就无常了。有个堂兄弟又是解放军边纵滇中独立团剿匪牺牲的烈士;父亲是个根本不会什么言谈的老实人。自己又是子女,倒也基本没有受到过什么大的批斗的冲击。当然,运动紧的时候,父亲倒是小会小斗倒是有过,可一个很木呐的老实人,倒也没有把他怎么样。马哈穆觉得那些日子,也不怎么样,一忍也就过了。
那日子,过的是有点闹心,可总还是算平平安安地过过来了。而现在,生活好啦,有钱了,还是有烦心事。人们有钱了,盖了许多房子,把马哈穆老汉少年时候经常去摘了吃的红彤彤的柿子林,绿叶子浓密的梨树林子都砍光了,在林子原来的地盘上盖了许多新房子。如今小镇到处可见是钢筋水泥的小洋楼房。可是也不再是那个绿荫葱茏,绿树成林花果飘香的古老小镇了。
有钱了,好几百年的、那么精美的滇中滇南乃至云南都少有老院了,怎么就说要拆了。马老汉倒不是心疼钱,反正有钱了,也应该发展建设。可是啊,他就是感觉很舍不得那个自家祖上留下来的这个老院子。你们用钱去做点什么不好吗?把那么古老的院子给拆了?
好几百年的院子了了,看着老院那些木雕的格子门,那可是无价之宝啊!哎......马老汉往往这样无奈地叹息。
在马哈穆渐渐长大成为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青年时。
外面开始传言解放军要来了。地方上也闹起了秘密的共产党的地下活动,后来逐步半公开化了。小镇里的一些青年,开始学着唱起来那首著名的云南新民歌《金凤子》来,连他们那些在清真寺里念经的海里发都回跟着哼了:金凤子,开红花,一开开在穷人家。穷人呀,闹翻身,当家作主人。
那是一个社会大变革的年代,那是一个让无数青年热血沸腾的年代。优美的歌声,把小镇点燃了。
在几个在小镇上的在省城上过中学,最近几年突然回乡的的地下党员的发动下,青年们跑去峨山参加了边纵游击队;和他一起在长大里在马家大押里坐过小板凳的同学,就跟着去了好几个。当时的那支解放军游击队的滇中独立团,因为为了办伙食方便,还专门有过一个全部由回族官兵组成的回族连呢,有许多战士就是马老汉他们这个小镇上去的青年,有俩个还是马哈穆他们马氏家族的堂兄弟,是他父亲的亲哥哥的儿子。
在解放初期滇中土匪大暴动时,他们这些刚刚入伍的新士兵,也跟随部队围剿土匪。在包围一个土匪占据的村庄时,就有马哈穆的堂兄弟其中的一个,爬在一垛矮墙下,由于没有经验,伸头出去看看,一颗子弹“飒”地飞来,把头打去了一大半,成了烈士。埋体抬回来清真寺里站了则那则然后埋在小镇后面的小团山坡上,县里的烈士陵园里却镶了一座空坟。另外那个堂兄弟,一开始还做了管着马家镇的副区长,由于在后来的运动中受到冤枉,年纪轻轻的就被判刑做了几十年监狱。后来平反落实政策出来时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不过弄了个离休,工资好几千呢;还做上什么政协委员,经常在县里的电视台露露脸,也算是得了一些安慰。也有这个原来在连里的好几个小镇里青年,后来还在县里坐了官位呢,这是题外话。
就是这个堂兄弟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都在市里或者省城什么单位工作退休。而他们的十几个儿女们也自然落脚在外面了。这次,他家的这些后人,可是拆院派的主要鼓动者和主力。因为,村里许多人办工厂做生意都发了材。有了轿车,成百万以上的人家。自然感觉自己有一些心理失落的意味。自然想起来自己的祖辈留下的房产,卖了自己好拿钱去城市里买商品房赚钱买车。
要不是马哈穆被父亲那双眼睛像猫头鹰一样整天地盯着,他早已和那些青年同伴们一起跑去参加游击队了。因为他是独子,被父亲看得很紧。当他父亲看出一点点他心里有想跑去参军的苗头,就让家里人轮流着天天跟着他,寸步不离,让他无机可乘。为了拴住他,家里就开始给他找媳妇。问了他几个姑娘,他都不点头,一提起法土麦,他倒也乐意。因为他早就喜欢法土麦,心里早就埋着她了,埋着很久啦。有多久,连他自己都算不出来了。只是别人不知道吧了。到了十八九岁该成家的年龄,就把法土麦娶进了家门,成家了,马哈穆斯开始了自己掏生活的日子。
社会的大变化,他在的这个班的青年伙伴和同学们都各奔东西,人生沉浮,命运各别。马哈穆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度过了。不过,由于马老汉毕竟做过几年私塾的小板凳,在他们这一代的同龄人中,也还是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了。由于父亲曾经是个念过私塾的人,闲暇的时间他还就喜欢看看书什么的,认识的字也渐渐增多了,还可以算得上是他们这一代人当中的“文化人”了呢。
后来,那些年,一天就是在生产队挣挣工分,没有什么奔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过来了。
马家大院有一座四层楼高的的六角形的阁楼,是高三层六角飞檐的木雕花瓦顶。六方都是雕花的木窗子,从然后一个方向,都能够很清晰地眺望小镇全景和整个玉绿湖和湖边的整个坝子里的村庄和田野。在最顶上,有一个漂亮的绿色的葫芦形状的瓷瓶,很是舒眼。
马老汉小娃儿的时候,往往喜欢爬上最顶的那层楼上去,看着眼睛下面一片低矮的、大多数都是很破旧的瓦房子的小村,以及不远处的清清的玉绿湖,那个时候,湖水好清哟。楼上有一条绕着楼蜿蜒环行从底层一直通到楼顶层的用木板格起来的通道,人们叫它小闷楼。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胆子小的孩子可根本就不敢总这里爬上去。
而马哈穆斯他们这些胆大一些的马氏家族里小男娃最喜欢从里面钻进去,一直爬上最顶层。闷楼里面有一股微微带有年久天长的,古老的木头木板的味道。这味道让他们觉得很神秘,很诱人。虽然有一点熏鼻,可他最喜欢这股味道了。
马哈穆他们在坐小板凳念书闲暇的时候,最喜欢跑上去叫高声音好叫了。扯开喉咙放开嗓子叫开几句云南民歌调,连远处的山上的那些树,都可以听到。那飄揚的声音好像把自己托起来,让自己随着这声音,像鸟儿一样飞翔起来。连玉绿湖水也被他们的声音吹起了细细的微瀾。
这六角楼上,还有一个形状像灵芝一样的铜制大镘,是過去那辈去野方赶马出门做生意从西双版納带回来的。用一把专用的铁锤一敲,那声音传的好远好远,那个悠扬好听哟。村里有什么大事迹,往往一敲灵芝,就会有一股像音乐一样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小镇的上空。
人们还用这个灵芝报时,往往一敲,人们就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也就会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做什么事了。下午的时辰,当灵芝声响起来,往往可以从这样声音里,嗅到饭菜的香味。这时,从这马家大院六角高楼上传来的这声音,在这幽静的小镇,这声音让人们觉得,是世界上再美妙的声音了,好像就来自天堂的天音一样。
马哈穆现在住着的这个老院宅,是属于马家大院里面的一栋三间的木柱瓦房。中国古老建筑式的尖顶、飞沿,琉璃瓦。古色古香,让你一看上去就会产生一种有着许多历史的深沉和文化内涵的感觉。
马上要拆了!马老汉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这是一个大院,而更像是一个人,是一个那种仿佛和他无话不谈的最亲密的老朋友。而今天,仿佛就要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了。曾经和自己一生一起走了过来的这个古老大院,就这样永远消失了。这样的感觉,让他心里感觉又是空落落的。好像连这个世界,也在开始抛弃他,渐渐离他远去;已经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慢慢地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还在刘邓解放大军陈庚部队刚刚进云南的时候,爷爷由于见多识大,知道国民党失去民心不行了,就立即把属于马氏家族用来护卫的枪支和财产捐献给已经半公开的地下党和边纵游击队,自然,捐出的也包括了马家大院的大部分。
而马哈穆的爷爷的弟弟,以及他父亲辈的七个兄弟,也就是马哈穆的叔叔辈,就有老二老三俩兄弟带着马帮跑野南后就碰上云南解放,没有在回来而留在了泰国。
在当爷爷把马家大院捐贡献给政府,让刚结婚不久的他和发土麦搬出去一所很小很旧的土瓦房子住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失落。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马家大院还没有彻底离开自己而去。再说那个生活自己年轻,怀旧的感觉是觉查不到的。
也就在1970年滇中大地震的时候,大地震把做了乡政府的马家大院后面的山墙给震塌了,他也没有这样闹心过,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伤感。因为他想:不管现在怎么样?这大院还在,他美好的昨天,依然历历在目。
以前啊,如果生活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马老汉一想到童年和少年时光,那些坐在大殿格子门外面的木台阶上,看着天上如水一般清澈的月光,默默地飘洒在大院庭院面前的庭院里和月台上的日子,他就会觉得:世界好美,人生好美!人啊,一定要好好地爱生活。他的心里就会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很干净,很清爽。好像心灵到了一个自己的家里,再和自己的老朋友默默无声地唠着话,就什么样子的烦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上个星期的主嘛前,又站了一个埋体的则那只,就是马氏家的一个矮矮的堂兄又无常了。人老了,都是要走的,当马家的现健在的这几个老人一个一个的走完之后,谁还能够来保护这马家大院呢?情况是不妙啊。发着则那则的太给比尔,他心里好想哭。不是为这位刚刚归去的老哥,而是为已经走了半年多的法土麦?还是为老马家大院?是为自己?还是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睛轻轻闭着,他感觉很无助,很孤独。
今天呀,他这种孤独,是说不出来的孤独。他还感觉到心里有一股透心的凉意,这都是有生以来从来都没有过的。
六十多年了,就这样过去了。那年,院里那棵年老的缅桂花树死了,他也曾经感觉过失落,但是,那老院还在,老伴还在,没有过多的伤感就过去了。
可现在老伴走了,他今天才真正感觉到:和自己过了一生的老伴法土麦真真实实是已经丢下自己走了。那个留下了他童年和少年无数欢笑的老院,也马上要走了;世界还是这个世界,蓝天、白云、清清的湖、可现在这个世界也仿佛不要他了,仿佛根本就不管他这样的人还存在不存在。他鼻子一酸,眼睛微微发热。
今天,他特别地想,想他的法土麦。他想起自己娶法土麦的时候,寺里那个胡子花白的阿訇给他们念呢可哈证婚词。那年他娶她的时候,就在马家大院的月台上,清真寺的俩位寺阿訇,来给他俩念呢可哈。
月台上放着桌子,桌子上摆着糖果,两位阿訇坐在上席,他坐侧席,法土麦坐在他的对面,脸儿一直红到耳根。他表情严肃地坐着,耳朵里虽然听着阿訇在念呢可哈经。虽然他也念过几天经,其实他也不是很能够听得懂经文,这知道大概是求福和祝愿的意思。他只是一个劲地一闪一闪地瞟着对面的法土麦。虽然他们已经定婚两月多了,也少许有来往,那都是有父母陪着说话,从来没有过单独在一起说话的机会。法土麦总是远远地坐在一边的矮草墩上,低着头,听父母在和马哈穆说话。他过去也曾经多次偷偷瞟她,可是,从老没有今天大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挨的那么近过。
他从她红润润的脸,到青春丰满的胸脯......
法土麦似乎感觉到他在一个劲地看自己,感觉到了他在偷瞄自己的胸,她不由得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头低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在衣服上凸起来的丰满的胸脯藏进去。
马老汉永远不会忘记,而且是那么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天空,特别的青;晚霞,特别的鲜红;月亮,特别的亮,月光,特别的水。
在他怀里的法土麦,像一朵洁白的、喷香的缅桂,他让她轻轻地开放,她让他幸福得醉了......而这朵洁白的缅桂,又让晚霞给让得鲜艳的红,红如美丽的血,红得鲜艳的美......
他幸福地想,他勇敢地想,他愿意保护她的一生,也用鲜血。为她活,为她吃任何苦......
把法土麦娶进这个家以后的日子,房子虽然还在,但是,局势动乱,人心惶惶。可他依然感到,那是他人生最幸福、最快乐、最辉煌壮丽的时光。年轻时候的法土麦,也不爱什么花里胡哨的打扮装饰,她最喜欢把一些缅桂花,拿来放在一个玻璃瓶子里,然后放上清水泡着。这样,花会很长很长时间新鲜地开着,簡陋的房間里久久芳香四溢,醉人心脾。他想,房子就好像这玻璃瓶子,自己就像水,把法土麦滋润着。而这日子,也就好像这淡淡的水,虽然淡,却很让人回味。
五十多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但是,也是幸幸福福地过了。也曾经有好心人给他提亲,说再找个老伴。可是被他很坚决地一口回绝了。他往往这样感觉,自己的一生,被法土麦用一股缅桂花的香味,时时地包融着,他永远也走不出,也永远也不会想走出这股香味了。
可是啊!这一切啊!都过去了......缅桂花树死了,法土麦走了;如今,那曾经长着缅桂花树,曾经留下过法土麦的身影,洒下过他的多少欢乐的笑声的马家大院,也快要没啦。
马老汉的内心,有一种无意识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拼命拽住过去的影子的意念。可是,这影子在一天一天,一分一秒地离他而去。任他怎么用劲,这影子还是无情地在各自背着自己走去。光阴的无情人生的无奈,这个时刻,他感受得最深了。
“咕咯”。
这时,只听见那扇木头已经微微发黑的老木头门一响,马老汉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是戴着副近视眼眼镜的孙子马森进来了。眼镜的镜片在月光的反射下,一闪一闪的。
孙子马森,从小读书还算马马乎乎,这曾经让马老汉高兴过。他想让马森高中毕业以后去考经学院,可是马森确偷偷地报了个师范学院读什么中文,说是不想当阿訇,理想是要当什么诗人和作家。也曾经狠气了马老汉一把。毕业以后,分到小镇上的中学来当上了老师。平常还经常在报刊写一些诗文章什么的,也不时会去参加个笔会什么的,去县里市里耍上几天。自然在他的孙子孙女里面,有这么一个会写文章的大学生,这也还勉强让马老汉在其他老汉面前有了个脸面。
马森看见阿爷堂屋的灯也不开,一个人默默地做在堂屋里的木椅子上。他知道阿爷此时此刻,心情一定很不好。
“阿爷。”他轻轻叫了一声。
“哎,马森来啦!”马老汉的口气中微微带有一丝淡淡的高兴,又沉默了。
马森自己在马老汉对面的那把木椅子上坐下。“阿爷怎么灯也不开?”他随口说到。但是自己也没有去把灯来开。就这样在黑暗中陪马老汉坐着。马森一进来,马老汉的眼睛微微一热,他感觉自己好像个孩子一样,眼泪仿佛就要掉出来。幸亏是光线灰暗,马森根本察觉不到,要不然连他自己也觉得难为情。
因为教学太忙,马森大概有一个多月没有来看望祖父了。今天,他有一件很重要事,特别是对祖父来说更重要的事情,要来告诉祖父。
“阿爷,马家老院已经被立为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马森说到。
“真的吗?”马老汉感到很吃惊。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真的。千真万确!”马森肯定地说。
“哦。”马老汉淡淡地说了声。心里已经按捺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这老院啊,真正是有灵性啊,看,又一次显示了。
马森随即把上次去县文联开会,遇到也喜欢写作的一个文化局的副局长朋友,把马家镇有部分马家后人提议:要把原来的老院拆了,按主观的名份分了地皮,然后主观重新建盖主观家喜欢的房子的事,告诉了他,并对他说应该把这个具有悠久历史的古老宅院作为文物给保护起来。过了不久,那位副局长朋友又告诉他,县里还收到几个做研究我县历史的老政协委员要求保护马家镇古老的马家大院的提案,县里所以很重视这件事,最后经过论证考查,认为马家大院,是在号称南方丝绸之路的茶马古道上独具风格的古建筑,对于已经云南南方丝绸之路的茶马古道文化,具有很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所以,特别把马家大院定为文物保护单位了。等两个星期后县人大常委会开会正式通过一下就正式发文立碑。而且还上报市里,争取能够成为市里的市级文物保护点。今天那位副局长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打电话告诉他了。
“哦。”马老汉声音微微提高了点,又说了声。
看马森说话了这些,马老汉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了。他表面没有什么大的波浪,可他的心里已经激动不已,眼睛发亮,眼眶已经有一点发热。
马森知道,连木头都已经很黑了的老宅院,有阿爷的童年、少年、青年的美好光阴,有阿爷的青春、爱情,有阿爷的喜怒哀乐,有他整个一生的影子。真要是拆了它,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人啊,年龄越老,就会越怀念他过去的生活。怀念过去他生活和自己生活的痕迹,他会觉得世界和他还很亲近。如果他曾经生活过并且很熟悉的一些东西消失了的话,他会感觉这个世界在渐渐离开他,抛弃他。一个有蓝天、白云、青山、飞翔的鸟儿、清清的湖水、可爱的鱼儿、闪闪的星星、明媚的月亮的世界,这一切的一切,都很快就不属于自己,和自己无关了,他会感觉很孤单和难受的。
其实,在马森看来,有钱了,把老院子拆了,让马氏家族的后人们各自去建自己喜欢的的、现代化的小楼,让小镇显得漂亮一些,也未必不是好事情。自己也就可以住上自己家建盖的新楼,也就不必要再在学校里那不宽敞而且已经旧了的宿舍里住了。可是他明白,如果真的这样做,会很伤小镇里的像马哈穆祖父他们这样的一些老人的心的。如果不拆,这些老人会觉得他们的生命,还紧紧地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和这个小镇连在一起。所以,不拆是对的,马森赞成不拆。本来像马森这样的人,对于物质上的气派和享受,倒不是看得多么重。
爷孙俩插七扯八地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马森明天还有课,随即回学校去了。
孙子走后,马老汉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内心不由得有一些佩服和感激自己的这个孙子,要是当初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读经学院做阿訇,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这点能耐了。孙子比自己强,比镇里像他们这样的一些老官有能耐得多了。
开始的时候,马氏家族的一些发了财的小企业家不同意,说:人口多了,这个老房子已经不够住用了,而且由于房子年代久远,也不太适宜住了。县领导随即答应可以按照政策,让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批给真的房子不能够住的马家后人们如果真的老屋子小了不够用,可以划批地皮建自己主观喜欢的房屋。这样的结果,大家都没有话说。在外面工作的那家的后人,政府出了一部分资金,购买了他们的房产权。也再无话可说。
半个多月以后,真的县里来了不少官,加上镇上的官,一起来把一块石碑立在了马家大院的大殿前面靠右墙根。马老汉从和马家族里的和他一辈的几个老哥们,从早早一吃过早饭就去等着。一直等到下午领导们来了以后开过简单的立碑仪式,然后把碑牢固地竖立在那里,老哥们都还久久不愿意离去。你伸手摸摸石碑,我伸手也摸摸石碑。几个老头围着石碑说说笑笑,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马老汉毕竟在他们中间算个“文化人”了,平常就不大爱搭理这些说话无知粗鲁的老头子们。现在也很不好意思去和他们一起闹笑。本来他很像很挨近挨近石碑,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只是远一些静静地看着石碑,心里的喜欢按捺不住,悄悄从脸上的微笑给泄露了出来。
晚上礼过伙伏烫拜以后,他意犹未尽,不禁还想再进去看看,他要一个人单独去仔细看看那块石碑。那块来保护老马家大院子的石碑,倒底是怎么个样子的一块石碑
他来到大院的庭院里里,走到石碑前,在围着石碑镶砌起来的青石条上坐了下来。
灰白色的大青石碑,在明亮的月燈照射下,微微有一些發白。石碑不说话,马老汉也不说话。只是石碑上面刻了不少字,不过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他和石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这个石碑里,像把这个大院的所有心事静静地藏放在里面。而里面的这个大院子,和自己就像两个最知心的老哥们,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在侃着闲话。不用说话,他们心里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马老汉觉得,老哥们还在,没有走,也不走啦,再也不会走啦。有这个石碑像卫士一样保护着他。经过他努力的仔细辨认,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石碑上面刻凿得很工整的的一些字来:
......是云南清代起家的著名马帮巨头“金线昌”商号的住家的的马家大院,是世界著名的南方丝绸之路,既茶马古道上的一座建设精美别致的古建筑,很好地体现了和保留了我国南方古建筑的高雅、精美的建筑艺术风格......是茶马古道上,很具有地方特色、又有丰富的历史的遗香、文化的底蕴和精神内涵的古建筑。为了配合我省建设民族文化大省的建设;为了进一步保护、研究、挖掘、开发我省茶马古道的经济、文化遗产,特立此碑,对马家大院作为我市级文物保护点,予以重点保护云云......
滇溪市人民政府 公元XXXX年X月X日 立
他是谁?说不清楚。像一个老院子,又像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人,反正说不清。
这个石碑,又好像是马老汉他自己,像一个无比忠诚的卫士,日日夜夜保卫着这个古老的老院子。
他默默地坐了好一会,他心里感觉很宽慰,就像被月光之水洗过似的清凉,爽快。他仿佛从这石头的味道里嗅到了很悠远的一股是又不是的缅桂花般的淡淡的香味。
他慢慢地度着步往家走去。月光很亮,亮如他童年在大院子里看见的庭院里的如水的那样,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就像是游着水一样的月光回到家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梦中,他梦见了去世多年的祖父,把他交给那个有一把很白很长的胡子的老先生。他还梦见了童年时候的月光,他和伙伴们琅琅的读书声像月光一样地漂着,仿佛他自己也化成了一缕缕月光,,月光里飘着老院子的庭院里扑鼻子的缅桂花香。
2008年1月18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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