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栋房子都有它的历史,它的故事。
西临街25号有一栋老房子,两层楼高,类似香港的“骑楼”,外墙攀满了爬山虎,煞是好看。据说这房子是在清末民初的时候建成的,屋主把这栋房子作为女儿的嫁妆带去了亲家,后来这亲家为避免战乱,举家搬迁至国外,留下这栋老房子在家乡,作出租用途。
这栋房子已经历了百年的风吹雨打,外表已显残破。但全盛时期,整栋房子一共住了七八个大人,十几个孩子,外加为数不少的猫猫狗狗。
听家中长辈说,那房子闹鬼。许多住户常在屋子里听见一些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一些情人间呢喃的话语,哀伤者的叹息哭泣……
最近,屋主把老房子重新装修粉刷,并把租金调低,便于出租。
他们不是不想把这老房子卖出,以他们现今的身份地位,一栋老掉牙的破房子要不要都没关系,只是限于前几代的长辈嘱咐才未将房子出售。
一栋屹立百余年的老房子,上演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如果墙会说话,那么它定能告诉我们这老房子里发生过的人与事;如果墙会说话,那么它的话定能写成一本长长的小说。
可是墙不会说话,故事就只能由人来写。
以下讲讲某年租客的故事。
那一年,住在西临街25号一楼的是一个姓胡的单亲母亲,她丈夫几年前意外去世,仅剩她一个与她的一对子女生活。幸好,胡太太的大儿子胡清洵即将大学毕业,有能力帮忙照顾年幼的妹妹胡清流,所以一家三口虽谈不上幸福美满,也算是无忧无虑。
二楼住的则是一对老夫少妻。这对年龄相差半个世纪的男女是如何走到一块儿的,我不便说。只知每晚都会有或高或低的吵架声从楼上传出。听得楼下三人皱眉连连。
两家人没什么交集,就算见到面了也只是象征性地打声招呼,再无其它。
有时候,胡太太外出买菜时,总会见到楼上的女住户,穿着性感,浓妆艳抹,一副喜滋滋的不知要上那里赴会的样子。胡太太没有多高的学历,但她年轻时家教很严,所以从未尝试过这样的装扮,心底一直认为这是不正经的人才会这样子打扮。日子一长,她渐渐觉得邻居绝非善类。
有一次,胡太太在吃晚饭时这样说:“你们两个,少跟楼上的人打交道。”
清流毕竟年纪小,不多说什么,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清洵却问:“妈,你为什么这样说?”清洵性格宽厚,为人老实,对什么人都尽量往好处想。他听见母亲这么说,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
“你没见过,楼上的那个女人,总穿得花枝招展,露这露那的,‘骚’得要命,也不知在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清流歪着脑袋天真地问:“妈妈,什么是‘露这露那’啊?”
胡太太微有愠色地道:“在说什么,快闭嘴吃饭去。”接着又喃喃道:“真是的,没的教坏咱清流。”
就这么过了几天,一楼还是这么平静地过日子,二楼晚上依旧争吵不断。
有一天,清洵上完课回来,碰见了二楼的女住客。
清洵并非未见过她,只是平日他都是低着头往前走,顾前不望左右,没正面对人家看上一眼。这次,就那么惊鸿一瞥,就完完全全地被吸引住了。
这位女住客堪称美人中的佼佼者。完美的面孔加上玲珑的曲线,让清洵看得失了魂。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朝着清洵那么一眨,可把清洵眨去了二魂六魄,把手上的书劈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清洵这才回过神来,忙伏下身去捡。那女子也走过来帮忙。
清洵想说声谢谢,可是一抬头就不禁羞得面红耳赤。
这女子的俏脸近在眼前,让清洵不敢正视,而且她今日穿得酥胸半露的样子,更让他不知把眼睛往哪儿放才好。
清洵只好地着头,口齿不轻地道谢。
那女子好象对清洵的害羞模样觉得很有趣,笑道:“不用谢。我是刘品伊,怎么称呼?”
美女就是美女,连声音都那么动听悦耳,可把清洵那副骨头给酥倒了。
呆了半晌,清洵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胡……胡清洵。”
“我们可是邻居,大家以后可要好好照顾。”
“嗯,是。”清洵还是不敢抬头,
刘品伊又笑了笑,说:“我有急事先走了,有空再聊吧。”说罢转身离去,还向清洵摆了摆手。
清洵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继而大声地喘气,似乎刚才与刘品伊对话时严重缺氧似的。他的脸仍在发烫,心也跳得异常不正常。他对自己的反应着实吓了一跳,连忙跑回家去稍作调适。
从那以后,清洵总躲在家中一二角呆呆地对着墙壁坐着,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好不怪异。胡太太只道是学习压力太大,不知个中原因,没有深究也没引起多大注意。倒是小清流见哥哥好象被什么人摄去了魂魄,怪担心的,跑到跟前关心一番。
“哥,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老对着墙壁说话?”
“清流,这房子少说也有数十年历史了,这里定是住过了许多人,你想想,如果墙会说话,它不是会告诉我们许多事吗?”
清流搔了搔头,想了想,问:“哥,那你是在向墙壁说悄悄话吗?也告诉清流听听看。”
“唉,”清洵轻轻抚摸着墙壁上精致的五瓣红玫瑰图案,叹口气道,“我怕是坠入情网了。”
没错,清洵的确爱上了某人,那不是别人,正是美丽的刘品伊。清洵害羞老实,除母亲妹妹也没怎么接触过女性,对女人一无所知。而那刘品伊,成熟,美貌,轻易地把清洵那颗未萌芽的心虏获了。
“网?哥哥你只要把网挣开不就行了,不行妹妹来帮你。”清流到底孩子气,信誓旦旦地向哥哥大拍胸口作保证。
清洵好笑地拍拍清流的小脑袋,道:“有那么容易我就用不着发什么愁了。”
清流到底还是小孩子,不懂大人事,听得一头雾水地走开了。
不知怎的,清洵突然从墙壁听到类似叹息的微鸣。
清洵又抚了抚那块墙纹,轻声道:“你也如我现般惆怅不已,唯有叹息吗?”
每夜,楼上刘品伊夫妇继续他们的吵吵嚷嚷,可是楼下却多了一个胡清洵辗转反侧夜无眠。
刘品伊的丈夫怎么说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日吵夜嚷的生活让他的血压飙升,心脏病发,送院去了。
楼下的一家三口亲眼目睹着胖胖的刘老先生脸色涨得通红,被担架送上救护车。刘品伊站在一旁,双手交叉于胸,幸灾乐祸地微笑着。
那笑,美丽动人,但,让清洵不禁毛骨悚然。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两夫妻关系破裂至此?
只听母亲在一边撇嘴道:“这女人真不是东西,丈夫都送院了,还整个没事人似的。”
清洵装作没听到,目送刘品伊迈着轻松的步子上楼。他决定,要夜访刘品伊。
深夜,清洵确定母亲妹妹已然入睡,偷偷溜出家门,跑上二楼,敲了敲门。
刘品伊应声出来开门。啊,她还没睡。
“啊,清洵,是你。”她客气地请清洵进门。
清洵迅速地把屋子打量了一番。
家具不多,一廰二房。客厅里一只简单的沙发,电视机,连点特别的摆设也没有。要说真正引人注目的得说是那酒柜,装满各种各样的酒,使人觉得气派。
清洵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酒精能麻醉自己,忘却烦恼,让时间飞逝。
刘品伊示意清洵坐下,问:“喝点什么?威士忌,红酒,还是白兰地?”
“我要威士忌加冰。”
刘品伊到厨房准备东西,清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在家,她穿得比较凉爽,吊带背心加条三分裤,更能突显她的凹凸有至的身材。
尤物,她只能用尤物来形容。清洵不懂艺术,但他觉得刘品伊是他见过得最美的艺术品。情人眼中出西施,自己,或许是已经真真正正地爱上了她吧。
刘品伊端给他一杯威士忌加冰,道:“找我什么事?”
“嗯……”清洵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开口,毕竟那是很隐私的事。
“你想问我和那老头的关系是吧?”刘品伊倒很干脆。
清洵默认。
沉吟片刻,她说:“我和他根本不是什么夫妻。”似乎没有发觉清洵惊讶的眼神,她继续道:“他是我养父。”说着,停了停,抬头空望天花板,似乎在回忆里寻找有用的片断编织故事。
清洵没有打断心上人的思绪,静静等待。
良久,刘品伊才开口说:“我九岁那年父母双亡,是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养大的。我那时还小,没想这么多,乐呵呵地就跟他走了。可是,我根本不是走去好人窝里,而是走到了火坑里!”
“他逼我学所有能讨好男人的招式本领:喝酒,猜拳,撒娇,甚至床上功夫,无一不全。待我长大后,就让我到舞厅酒吧去巴结有钱的男人,卖笑卖肉体,所得来的钱全部被他夺去。我不仅是他的摇钱树,而且也是他的泄欲工具。稍有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是拜他说赐。”
语气轻松,似乎是在说另一个人的事。可时,谁又知她内心深处是多么的黑暗,她的过去,是她永不可能摆脱的噩梦。
清洵隐隐见到刘品伊的脖子上一道道的青郁伤痕,而那一条条的痕迹仿佛化作皮鞭,狠狠地抽在清洵的心上。
清洵冲动地抓住她的手,道:“那么,品伊,跟我走,让我来照顾你。”
刘品伊笑笑:“清洵,你该不会是喜欢我了吧?”不等清洵回答,她又说:“你是个好男孩,有一大堆女孩子任你挑,何苦要我这枝残花败柳呢?我现在尚算年轻貌美,但将来人老珠黄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再说,你现在还需要你母亲供你念书,你连自己都还没照顾得了,更何况是我?”
“我再有一年就大学毕业,到时我就可以自己搬出来住,找份好工作,养活你,照顾你。”
刘品伊望着清洵诚挚的目光,突然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清洵还完全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被她吻住了……
……
一夜春宵,让读者们自己想象好了。
半夜,刘品伊起身,看看身边清洵安详的睡脸,俯下身在他耳朵旁低喃道:“清洵,你还太幼稚了。外面的世界远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那里的弱肉强食,残酷斗争是你无法形容的。你,还需要时间慢慢长大。”忽然,她滴下泪来,哭泣了许久。
她有多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在第一次被那老头强暴之后?还是因为赚回来的钱不够买酒喝,被老头打得死去活来的那次?又或者说……
刘品伊轻抚微微发黄的墙身,幽幽道:“你若能听见,若能说话,就请帮我转告他,我这一辈子也会记着他……”
清询嗡地被惊醒,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缕缕地照射进来,他似乎听见了刘品伊嘤嘤的哭声,又似听到某种声音在怅怅呼唤着“品伊品伊,你不后悔吗?”可惜一睁开眼睛,枕边人已无端端消失,他立马跳下床胡乱穿好衣服夺门而出。
他匆匆忙忙地奔下楼梯,遇上了刚买菜回来的胡太太。
“妈!你有没有看见品伊!”清洵几乎是用吼的。
胡太太倒奇怪了:“谁?谁是品伊?”这两户人家虽当了邻居多时,可大家并不了解彼此,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也不清楚。
就像现在的许多人,只顾每天自己的忙碌,却不知身边的人和事,也不懂得去关心,只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真正可悲。
清洵不管三七二十一,飞奔至街口四处张望,却哪有刘品伊的倩影?
清洵颓然,他满脸伤容地往回走,却没有发现转角处有一双动人大眼正望着他。
到底是年轻人,虽然对刘品伊的失踪惘然若失,但清洵很快就拾起精神,恢复斗志,继续他的大学生活。渐渐的,他对女生不再显得那么腼腆了,对人对事也老练了不少。
他,是长大了吧。
大学毕业后,清洵顺利找到份好工作,而且节节上升,事业得意,深得上司重任。他与交往两年多的女友结婚。妻子虽不如刘品伊美艳,但自有一股特殊气质。婚后,清洵携妻子与母妹离开了老房子,搬进了豪华的寓所。
搬家的那天,清洵恋恋不舍地转身,将目光深深地投进刘品伊曾住过的二楼,心中默念:“再见,品伊。”
/二十年后/
一个名叫胡湘仪的女孩来到了西临街25号。
西临街25号的这栋老房子屹立了近百余年不倒,数月前因要进行市区重建而遭拆卸,现余一堆砖头山。
老房子内的无数任租客现已各散东西,也许大多都事业有成移民国外,有谁还会瞻望从前曾辛苦过的日子,来缅怀这苍老的房子?
胡湘仪在砖头堆里翻翻找找,寻找着一块完整的砖块。好不容易,她找到一块刻着精美五瓣玫瑰花纹的砖头,放进预先准备好的纸袋里。
“你也来拾砖头?”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胡湘仪往背后望去,只见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手上也拿着块砖头。
胡湘仪道:“家父年轻时曾住过这里,说他特别怀念的某位故人也住在此处。嘱咐我替他拾块砖。”
那年轻人说:“家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莫非令尊与家母曾是邻居?”
“也说不定哦。”胡湘仪笑道。
年轻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刘一枫。”
“我是胡湘仪。”
两个年轻男女走在一起,聊得开心。二人越走越远,却没有发现,老房子遗址上的砖头,在阳光的照射下,突然发出七彩光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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