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别别楞楞地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又不能不来。不来就太不够意思,太不给面子,太不尽人情,太他妈的那个了,结果我来了。来了又太不自在,太难堪,太不是物,太他妈的这个了。
她低着头,衬着晚霞的侧影十分美丽,四周被金红勾勒出来 ,象是艺术大特写,一定很动人,一定令人心旷神怡。我几次想激动,都没有成功。一股什么香味弄得我鼻孔怪痒痒的。是香水?发乳?还是什么霞飞奥丽斯?反正是从她身上散发过来的。现在的女士们都爱把自己浸在香的气味里。我真不明白,那你就真的香了?那么,你的本来气味又有什么不好呢?我想,大凡这样的女士身上大多都有股怕人闻到的邪味象狐臭、脚臭什么的。睢柳就从不使用香水、化妆品什么的。那种女人特有的、真实的气味才会让人神魂颠倒,才能唤起你原始的冲动力,才能让你永远忘不掉,死了也带到棺材里去。
这种气味我闻过,实实在在地闻过,要不我怎么会变得这样让人鄙夷、嘲笑、怀疑、可怜,三十岁不娶媳妇,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睢柳来到我身边,给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气味,那是我临走的那天晚上。其实,不该我走,应该她走。那次孙儿笑嘻嘻地来到户里。孙儿是大队革委会主任、土皇帝。他总爱往女宿舍里钻。一看到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让我恶心、想吐。他说,县里招工了,分给我们户一个女名额。嘻嘻的笑声从屋里钻出来,叫人肉麻。接着又传来几声奇怪的声音。妈的,这小子要占便宜。
那次睢柳摔伤,这小子就来了这么一次,孝顺儿子似的带来一堆罐头、水果,嘻嘻地往睢柳跟前凑。小朱!睢柳叫我。我大大咧咧地走进女宿舍。这小子立刻一本正经起来。睢柳拉过我的手,紧贴在脸上。我一下怔了。这丫头胆真大,就象我们早就相爱了似的,弄得我手足无措,心里打鼓,血液奔腾,冲击得脸热乎乎的。孙儿见状,无趣地走了。不要离开我,行吗?一双企求的眼睛望着我。我变成了老妈妈,不知哪来的温柔,疼爱地抚摸着她的头。放心吧,我不离开你。我是欧洲中世纪的骑士,保卫女人成了我的使命。
屋里那种奇怪的声响就象是命令,我奋不顾身地冲过去。刚到门口,孙儿一脸酸相地从屋里出来了。妈的。我心里骂了一句。来到屋,睢柳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我操起一把镰刀,真想冲出去宰了他。睢柳一把夺下来。多亏睢柳夺下刀,不然我就难堪了。后来我想,当时我绝不敢杀人,只是摆摆英雄的架子罢了。
没拿刀冲出去,使我拣了个便宜。招工通知书上写上了我的名字。不该是我,我不是女的。睢柳是女的,可没得到通知书。我知道为什么。确确实实是睢柳的委屈。我去找她。
翻箱倒柜地不知她在干什么。后来我猜想:她是想找什么值钱的东西卖掉,好丰富为我送行的餐桌。她什么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朝我笑笑。我发现,她的笑里有一种苦涩、酸楚的味道。这种味道也传给了我。我接到通知书了。说出话来竟这样低沉,象接到了阎王爷的传票。
我知道了。
不说是你吗?
别傻了,谁走都一样。快准备准备吧。
没什么准备的,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事实太残酷,我又不能把我的名字勾掉写上她的名字,也不能象绿林好汉那样把通知书毅然撕掉,和她同生死共患难。不是那个时候。
她看看箱子,从胸中涌出一声长叹,又拿起篮子。
我惊慌地夺下篮子,不要再上山了。她上山采蘑菇在陡坡上打滚把腿骨摔断过。
不去,我去社员家看看。深情地望着我。我不能伤害她的心,只好让她去。她默默地走了,又默默地回来了。还是那个空篮子。
别张罗了,我什么也吃不下。这是真话,我就想哭。
不能不吃饭,为了活着。苞米面大饼子很好吃。“娇孩儿”们都会贴这种大饼子,金黄黄的,上面留着五个手指印。一口咬去半个指头。现在有时想吃,东求西借地弄来点苞米面,贴了也没有那时的好。没那种香味了。我们一人一个这样的大饼子,一块咸萝卜疙瘩。一点点地啃着回忆,把泪都一起咽了。我要忍着,我是男的。男的象征坚强。我憋憋屈屈的讲故事,讲兔子三瓣嘴儿,讲猴子红腚门儿,不但她没笑出来,我也没笑出来。我他妈的真笨,是个大废物,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她哭了。嘤嘤的。从她的屋里传到我的屋里。咳!我没有流泪,却觉得心在流血。
夜色太美了,你不该这样美。我躺在炕上望着窗外想。夜色在嘲弄我们。生活在嘲弄我们。窗前我们来时栽的扎根树已有房檐高了。它的根也一定扎得很深,我们户里的人却少了。等人走户空的时候,我们将留下什么呢?这几棵树?这天真、烂漫、苦涩、辛酸、甜美、快乐?管他什么。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回忆。耳朵怎么啦?总有嗦嗦的声音。屏住呼吸,什么动静也没有。还是看看窗外那明亮而又宁静的夜空吧。就象莫泊桑的《月光》,夜色能把人带到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假、恶、丑的美好境地,能使人去爱自然、爱生活。活着也才有劲,有韵味。一闭上眼睛,心又暗下来,郁郁的不能和夜色协调。睢柳的影子老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我拍拍屁股走了,她呢?谁来当骑士?这颗苦命的种子将来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呢?我也奇怪,干嘛老想着她?
吱的一声,很响。
谁?
我。
我一骨碌爬起来,定定神才看清。她穿着背心裤头,白白的。我怔了一下,赶紧把我的衣服递给她。她没接。迟迟疑疑的,咱俩……今晚在一起睡吧。
我想我在做梦,要不就是神经有毛病,还傻呵呵地举着衣服。
她动真的了。我愣了,心要跳出来。这绝不是梦,她就在我身边,很不自然地望着我。在皎洁的月光下,我见她的脸红红的。她慢慢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一股令人忘我的女人气味、人身与生俱来的气味,不是化学用品伪装的气味钻进我的胸,钻进我的灵魂,使我十几年来忘不掉。
在我的记忆中,那一夜是我最最幸福的,我的感情得到了空前的迸发。那时我才怀疑我早就存心不良爱上了她,要不为什么向她讨好让妈妈给她做棉袄;她摔伤了我又十分殷勤地照料她?而她也似乎早就爱上了我。我真笨,我才明白这就叫神秘的爱。我忽然意识到我是大男子汉了。我一直认为,男人只有成家才算是男子汉,而我是没成家地成家了,所以我是个男子汉,另一种新生活将要开始。啊,爱情,幸福,呜啦!大老爷们万岁!
啊——嚏!我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喷嚏。
她侧过脸惊奇地看着我,看得我浑像扎剌。
怎么啦?
废话,明明打个喷嚏还问怎么啦,要不是你身上那使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我也不会遭这份洋罪。啊,没什么。我十二分地和蔼。
她不由地往我这边挪挪,我不由地往边上靠靠。她的脸色和红霞混在一起。她一定是为她的举动害羞。我很开心。我干嘛开心呢?这不是缺他妈的德吗?既然不诚心和人家谈对象干嘛还一本正经地坐在这?
我不是诚心缺德,是大炮让我缺德。我三十岁关你屁事,非缠着我给我介绍对象不可。介绍几个没同意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就像他没捞着媳妇似的。他的心太好了,好得我简直不是我了。好得我缺了德,不想谈也得装模作样地玩弄感情。
我的情况大炮都说啦?
嗯,都说了。
说了不知多少遍。长得漂亮、老实、贤慧、温和、能干、会过家、孝敬老人。所有的介绍人都是这几句嗑。好象是定义,不可改变。全世界的姑娘都这样,只要你愿意信。那么奸妇害夫的事全是幻想,第三者插足也是想象,媳妇给婆婆气受也是污蔑,只要你愿意信。
你咋不说话?
我笨。
大炮说你不笨,还挺重感情。
我是重感情,但是我的感情象我兜里的钱,早就用光了……
那次我才知道睢柳的妈是后妈。知道她有个后妈我才同情她,才知道动用感情。下乡头一年,我们吃商品粮,十二个无法无天的青年男女胡作乱造,有了大吃大喝,没了干瞪眼,十天八天见不到油星,半夜摸进社员家抓只鹅套只狗,回到户里大开荤戒。后来鹅狗抓光了,就只好三天两头跑回家解解馋,换换胃。不管谁,从家回来都要带点好吃的大伙分享。睢柳很少回家,有时回来也不给大伙带,真他妈的小气。那次她从家回来,一进门我就挖苦她,给我们带回什么好吃的啦?是不是肥猪走(肘)着(子)?她一听这话,放下背包就出去了。她的好友小吴过来赏我一拳。你说什么呀?没什么,馋了。她是后妈。什么?在屋的男同学都愣了。同窗三年,我们从不到女同学家,当然不会知道谁是后妈后爹。
小吴说睢柳的亲妈姓柳,很早的时候就留下了她这个五岁的孤儿。为了纪念她妈,她才起了这个古怪的名字。后来,不管她喜欢不喜欢,反正她爸爸喜欢,就领家个女人做了她的新妈。
睢柳在我心里立刻变成了即可怜巴巴又招人喜欢的灰姑娘、白雪公主什么的。我、我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欺负她呢?我一下成熟了,懂得是人都得应疼爱人、关心人。
入冬了,睢柳还穿着那件中学时就穿的快到肚脐眼的小棉袄。那天我从她屋门前走过,透过门玻璃,见她正气乎乎地把那块还没缝完的补丁扯下来。小棉袄立刻可怜巴巴地张开了嘴巴,露出了黑乎乎死板板的棉花。她捂着脸趴在棉袄上,两肩一耸一耸的耸得我鼻子酸眼睛湿。第二天我就打道回府,让妈妈给睢柳做件新棉袄。妈妈诡秘地一笑,为啥?不为啥,就当你生个闺女。我没生。没生就拣的。又是诡秘地笑,笑得我也怪不自在的。当我象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把棉袄交给睢柳的时候,她象见到定时炸弹似的慌忙推开。不、不,不要。已经做好了,你不要我能穿?
这是什么意思?她审问起犯人。
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意思。我没那个意思,我要有那个意思我就不够意思。我才二十岁,我的前边说不定是陷阱是坟墓还是光明大道天堂,我不能去想大人们的事。再说,我丑。人家说我的脸看一眼让人后悔半年。纯他妈的作践人。我绝没啥意思,是我妈的意思。
她眼圈红了,哽咽了。你妈真好。立刻转过身去。我抓住时机悄悄地走开。
穿上新棉袄简直是锦上添花,她更漂亮了。一见面她就把从社员家抓来的瓜籽、爆米花什么的分给我点。我明白,她只有这些,可我却不想得到她的什么。
转过年,户里的同学投亲的投亲,转户的转户,全滚蛋了,窝窝囊囊的剩下我们四个人。一个在家泡病号,一个东一趟西一趟地出民工,常客只有我和睢柳。
我们成了名符其实的庄稼人,又不是庄稼人。田地里社会主义的草长得十分茂盛,但不能吃。睢柳就在下地干活时拎着筐,休息时挖些野菜、采点蘑菇什么的。
那天,我懒洋洋地扛着锄头哼哼叽叽地回到户,一下傻眼了。门锁着,她没回来。她一定又去西山采蘑菇了。西山的南坡又高又陡,从上边掉下来可不比打滑梯。我慌了,拼命向西山跑。边跑边骂自己太粗心,不该让灰姑娘去采那玩意。万一她怎么了,我可怎么办呢?责任重大。
天已朦胧,山里黑乎乎地张着大嘴。树枝拼命地响,我真疑心这是野狼出没的声音,头发象刷子似的立起来。我大声喊叫,为了寻找她也为了壮胆,大山把喊声摔给我,听了更象狼嚎,真没尿。
我在这——不远处传来她的声音。
我奔过去,一个树茬子狠狠地扎了我的脚,让我疼得心发抖。我抛开一切地跑到她跟前。
她正在吃力地朝屯里的方向爬,身后的杂草被拖出好长的沟。手里还拿着篮子,篮子里有两个小蘑菇。
小朱!她很激动,听得出这两个字里包含着复杂的感情,象见了救命恩人。
我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把她背到户里。这才有时间关心我的脚。脚掌子出了个窟窿,成了发面馒头。
她的小腿骨折了。把我送回家吧。不行。我不能那样,她的后妈让我不放心。不管从哪方面说护理她都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内疚。一个小伙子竟让一个姑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有精心尽力地护理她才能慰藉我的心。于是,我给家写信要钱,又一瘸一拐地跑医院。你们会知道,他伤好了后会怎样感谢我。
……咚!大炮一脚踢开我的房门,气势汹汹,象我拐了他的老婆。
你小子不是人!
哪跟哪呀?
昨天你怎么搞的?
怎么搞的?没怎么搞。我俩在长椅上坐了二个小时,我说了二十个字,她就走了,这能怨我吗?
大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说,这个哪点配不上你?就你那德性,三十来岁还想找什么样的?啊?你倒放个屁呀!
他越给我做工作我越疑心他是不是为了得到女方的什么好处。我受过骗,当然不是搞对象。是老师骗了我。老师骗学生,学生愿意信。那年毕业,老师动员我下乡,说是给我们找了个好地方,学大寨的点,一天两块多钱,比县里工人挣的多。十几个傻学生高高兴兴地去了,到了那儿大吃一惊。屯子不大,三十多户人家挤在两山之间,四周是七高八低的山岗地,鹅蛋大的石头遍地都是。每个工才三毛钱。我们这才知道受了骗,而我们的老师却提了副主任。从那以后,对什么“做做工作”之类便不愿相信,总觉得是在骗人。大炮把姑娘说得那样好,又极力捏合准是这个把戏。
你当我说实话,给你介绍了这么多个你都不动心,是不是你有病?
我没病。
那到底为什么?
于是,我把上面的故事讲给了他。
后来呢?
后来她莫明其妙地失踪了。我回来后,第一次领了十五元的工资就给她寄去十元。第二次寄去的钱不久就退回来了。奇怪。我迫不及待地请了假到户里找她。听社员说,我走以后孙儿又来过几回,后来她就走了。我又硬着头皮去找她爸,没等她爸开口,她后妈就把我顶了回来。她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上哪去不关我们的事。
我茫然了。她到底去什么地方了呢?为什么不辞而别?我痛苦地遣责自己,为什么走的时候没向她讲明白,为什么不早去看她?我自以为什么都明白其实我什么也不明白,更不明白她的失踪是不是我的罪过。可是我心中总存在一线希望。虽然我们没说明白好象又很明白。总有一天她会给我来信,或许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家门口。负罪、希望压了我十来年,使几个媒人大为扫兴,使几个热心的姑娘大受伤害。有时我也想谈对象,可和姑娘一见面就没了情绪,这怨我吗?说实在的,我看见大街上、柳荫下、公园里,一对对情侣羡慕忌妒得不知怎么好了。
唉!大炮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了。
大炮走了不久,我突然看见了她。不是在大街上,也不是在我家,又是在我家,在我家的电视机里。她和她的丈夫办了个养殖场,新盖了栋小楼,成了发家致富的典型。电视里她和她丈夫抬着一筐活蹦乱跳的大鱼,兴高采烈地向记者说什么。她说得很开心,也很坦然。我却觉得她在演戏,她的心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故事。忽然我想到,别老故事故事的,我该讨老婆了。
各位看官(古典小说都这么称呼),以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结了婚,有了孩子。但我要向你们道歉,我骗了你们,我讲的故事全是喝醉了酒瞎编的,千万别信,别去找虚无的睢柳,更不要告诉我妻子。你们该理解,三十多岁找个老婆不容易,多多关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