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女

湖女

　　没有人知道湖底的样子。

　　白天的时候，湖面折射干涩的树影，没有光。周遭的喧嚣掩盖了宁静。形形色色的人路过，没有谁曾为它驻足。

　　湖的最深处有一个王国。深蓝色的空气，水的呼吸，到处蔓延着，花一样妖娆的水草。从远处望去，层层深深浅浅的绿，在湖光中荡漾着，有一种，令人眩晕的美感。

　　每一株水草都有独一无二的绿色。每一株水草里都住着一个精灵。每个精灵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湖女。

　　除了湖水，没有谁知晓她们的存在。湖女的身体小而细腻，顺着水流的方向飘荡，宛若透明的绸带。她们拥有宝石绿色的柔软长发，湖蓝色的眼眸，如花朵盛放的脸庞。

　　有一个新生的湖女，小小的，精致的，美丽的。深蓝色赋予她爱幻想的天赋。

　　湖畔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味。月光最浓的时候，湖女便浮出水面。这是跟湖底完全不一样的时空。除了星光，还有或昏黄或苍白的灯火，水面楼宇的倒影，将湖面彻底幻化为一个光影的世界。让人沉醉。

　　湖边偶尔坐着热恋中的男女，偶尔会有失恋女子的哭泣，偶尔也会有相濡以沫的老人挽着手散步。有时，湖女会向往那个灯火辉煌的世界。她并不懂得爱情，但还是喜欢想象那个世界里发生的种种故事，或美好或疼痛的，却一定是很不一样的。

　　所有美好的故事都有这样的开始。湖女遇见了她生命里的男子。他站在岸边，手中握着一只箫，朝着她的方向凝望。他的目光深邃如天空一般，他的手指修长，常常拨弄额前的发。路灯在他的侧脸留下一片暗影，他的脸很俊朗。

　　隔着玻璃般透彻的水面，湖女感觉自己的心渐渐飘散到很遥远的天边。那里有夜晚永远无法得见的云霞，温暖如夏。她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带领，悄然来到他的面前。

　　像所有童话里的情节，他们相爱了。夜晚的风声总是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低低的沉吟。湖畔凸出的大石头上布满青苔，他坐在上面，等待雾散云开后月光的降落。那是湖女浮出水面的时刻。

　　湖女的歌声如夜莺般动听。她浮在他面前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深情凝视，轻轻哼唱悠扬空灵的曲调。他静静的看着她，微微抿嘴，双眼弯成月牙的形状，满含笑意。除了湖女的歌声，一切都是宁静而幽远的，他不曾诉说，他的手里依然握着一只箫。

　　遇见他之后湖女的梦里常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曾经无数次在冰冷的湖底见过，他带着她，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奔跑。她的双腿不再被水草牵绊，她爱那种裸足碰触地面的触觉。他带着她奔跑，跑得好快好快，风在身边驰骋而过。她在刹那间有了飞翔的感觉。

　　终于，湖女停止不了想念。她开始痛恨与她生命生生相息的水草，它们让她失去自由，让她无力逃离这个水的世界。她决定不再等待，不再忍受分离。她的世界开始下雨，而爱，就像雨后的湖水，不安的涌动，将要漫溢。

　　终于，她带着满满的期许，向他伸出手。那一夜天空没有星光，他们一起被无尽的黑暗笼罩。他还是静静的注视，只是目光越过她，投向静谧的湖面。那一刻，她觉得再也无法看清他的脸。

　　也只是一瞬间，湖女看到了他眼神中的犹疑。爱情最初的天真在瞬间分崩离析。她终于明白，她的世界将是他的坟墓，而他，终究没有勇气，用生命来拥抱她。终于明白，他不曾为她吹箫，他不曾给过任何承诺。即使有，爱情的终结，也无关一切曾经的誓言，她所守望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于是湖女不再见他。她躲在水草里，任凭他的呼唤在耳边旋转。她哭了很久，不知道有多久。直到他离开。

　　他离开。没有眼泪。

　　我睡了很久，那么久，久到早已无法仰望，无法遗忘。我的身边居住着很多同样拥有信仰的女子，同样被圈在这小小的世界里，用念想去虚构爱情。这里或许比任何人的心，都更透明，更持久。

　　曾经以为生命中会出现一个奇迹，将我带离冰冷的世界。他踏着夜色出现了，最后在天亮前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每晚每晚，我都会浮出水面，在水中央，看着他所在的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看着匆匆而过的路人，看着灯火通透的楼宇，独自倾听无尽的寂寞。原来，那里并没有我的位置。原来，我们不曾真正属于彼此。

　　他离开之后，我不再尝试游离我的王国。不记得何时，朦胧中隔着化不开悲伤的湖水，我看到他，还有他身边的女子。她依偎着他的肩膀，他吹着箫，整片夜空都回响着熟悉的旋律。是他不曾为我吹奏的，深刻在生命中的旋律。闭上双眼，我希望这是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也许爱情里最伟大的成全，并不是为了你所爱的人而放弃你所在的世界，而是让他留在本应属于他的世界。我选择放手，我想我真的爱过。

　　很多人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湖，有一个动人的名字。

　　很多人不知道，湖底住着沉睡的精灵，这里的湖水，埋葬了她们所有的眼泪。

　　很多人不知道，她们也曾爱过，很多年，很多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