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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雨

作者: 苏凌和虚 完成状态:已完结

四月雨

  A县是个山水缠绵的地方,风雨飘摇的小街总是灰暗的,墙壁上阴暗的影子似乎变大了,苍蝇在荧光灯下躲藏。

  雨,绵绵的雨,A县的天空总是多愁善感的,优游的雨,小心翼翼舔着路人容颜,一点一点侵蚀,刻下路过的痕迹。我贴玻璃窗前,看见路过的车流,再也卷不起嚣张的尘埃,空气透明而又安静。

  漠漠说人要学会长大,学习去爱,不能任性的等待被爱。

  我开始擦指甲油,粉红的,桃花一样,绽放在指尖。我喜欢看漫画,看见女人尖尖的下巴我会羡慕,要是我有这样的下巴会是怎样的?!漠漠说老天很不公平,只肯亲吻我的额间。因为这样,我有一颗墨黑的痣,无声的停留在额间,不高不低,不大不小,象刻意镶上标志。我摸着额间的点,它不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掌心的痛痒。

  初中的时候,身体发酵似的膨胀,堆满脂肪,除了手指。它总是细长细长,随季节变迁而干枯,直至四月,雨落。四月的叶子嫩得让人心生怜惜,而我的手指,象复苏的草,恢复应有的生机,不再是枯松一样的褶皱。

  我喜欢四月,讨厌四月的雨。它唤醒沉睡的生命,也唤醒记忆的沉睡。我讨厌没日没夜的雨,忧郁得令人抓狂。

  漠漠又交男朋友了,离开了陈生,她就是一朵枯萎的花,拼命寻找新的水分。

  男人叫何言。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第一次见到何言是在小巷,灰蒙蒙的天,流离的灯,黑暗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很长,粗粗的喘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雨中飘荡。我撑火红的伞,停下,注视黑暗中扭动的影子,女人看着我,拍了拍男人,男人回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走开。

  第二次见到何言是在漠漠家中,刺眼的白炽灯光下,他安静的坐着,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漠漠从浴室出来,擦着滴水的头发,说,苏凌来了啊,坐吧。我坐下,盯着何言,他专注的看书,零碎的刘海落下。漠漠看看何言,看看我,走过去拍拍他,说,我朋友呢。他抬头,看我,微笑,。漠漠说,这是我男人,何言。

  何言很优秀,象故事里的主人公,有稳定的工作,丰厚的月薪,俊美的容颜,完美的伪装。我想要告诉漠漠,我见过何言,可是漠漠说,累了,不想漂流了。我沉默了,也许,漠漠可以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漠漠为什么喜欢何言,漠漠说,何言很老实,让她感到安全。她看着他读书的样子,似乎看见了天长。所以她陶醉了,幸福了。

  也许,疲惫的心容易被欺骗吧。

  漠漠挽着何言,笑靥如花,说,苏凌,找个人好好的爱吧。我站玻璃门内,望着他们笑。那时,我手里握着陈生的短信:苏凌,我回来了,漠漠可好?

  他的漠漠,挽着何言,一脸幸福的离开,隐入喧嚣的水泥森林。漠漠,还爱着陈生?

  我不明白,既然爱,为什么离开。陈生,爱漠漠么?

  我劝漠漠,不要把一切都给了何言,女人,要爱自己。漠漠大口大口的喝酒,然后停下,呆呆的看着我的痣,孩子气的叫起来,我要你的痣。说着,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我推开她,额间火辣辣的疼。何言奔过来,抱住漠漠,说,漠漠,别闹,你醉了。

  送漠漠回家后,何言送我回家。楼下,何言转身,我忍不住说,何言,你不要骗漠漠。何言回头,盯着我,像狼盯上了猎物。我掌心是汗,他笑了,说,我从来没有骗她,我很爱漠漠。我点头,转身上楼,掌心是汗,很痒,很痛,仿佛来自骨髓,擦破了皮,削去了肉,那些痛痒不愿消失。似深埋的秘密,蠢蠢作祟。

  早上,漠漠肿着眼睛来到店里,提大包的巧克力,疲惫的说,对不起苏凌。我指着额间说,你失败了,只差一点你就可以把它抓下来了。漠漠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皱纹。我问,漠漠,你还爱陈生吗?漠漠愣了一下,嬉笑着说,爱,那是过去式,现在进行式的是何言,陈生是故事,故事都是会消失的,在时间中湮灭,留下的只会是不朽的,我和陈生,没有不朽。

  那天,陈生回来了。没有漠漠的出现陈生是失落的。我告诉漠漠,陈生回来了,去接他。漠漠不语,手机响起,她接着电话,匆匆离开,慌张的逃开。漠漠,是你说,不能任性的等待被爱。

  我和陈生走在马路上,天飘着细雨。陈生笑着,说,A县的天空一直是这么阴霾吗?我看看天空,灰暗的影子在头顶漂移,我问,你和漠漠为什么分手?陈生苦笑,问,漠漠还好吗?我说,很好,她有一个男朋友,叫何言。

  过马路时,我习惯性的四处张望,看见人群中伫立的人,远远的,望着我们,是漠漠。

  四月是漫长的,四月的雨是无止尽的,我可以闻见腐烂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无忌惮的张扬。

  陈生来到我的店中帮忙,沉默的送走每一位过客。天下着暴雨,陈生呆呆的望着街上流动的车龙,突然笑起来,说,苏凌你知道吗?漠漠总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奔跑,踩积满水的水洼,像个小孩。我说,你还惦记着她啊。他干笑。这时,漠漠跑了进来,身子被淋透了,单薄的衣服紧贴着身子。原来漠漠是这么瘦啊。漠漠叫着,苏凌,快把伞借我……漠漠看见陈生,站在门口,水从她的头发滴下。陈生哑着嗓子说,你会感冒的。漠漠机械地揉揉头发,说,没事。

  空气似乎变得稠密,我望着窗外深呼吸。陈生和漠漠面对面坐着,沉默着。我想,陈生应该告诉漠漠些什么可是陈生不是好演员。何言来了,微笑着道别,牵着漠漠,向我,向陈生微笑。

  我趴玻璃柜上,说,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四月吗?陈生不解地看着我,我说,因为四月里的雨没完没了,明明可以很洒脱。陈生低头不语,我继续说,我也讨厌陈生和漠漠,烦。

  陈生和漠漠似四月的雨,没完没了。

  陈生不见了,和四月的雨一样,不见了。阳光开始明媚,沉睡着的开始活跃。汽车呼啸而过,卷起蠢蠢欲动的沉土,空气开始浑浊不清。

  慢慢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从前,没有陈生,没有雨。只是漠漠,比从前疯得更厉害。

  晚上,我坐床上看《奋斗》,那些张扬的人们,很精彩。妒忌,心慢慢的感到不平,为什么我的世界安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姐姐说,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被幸福包裹着,却看不见幸福。我想起漠漠,是啊,我是幸福的。这时,电话响了,我跳下床,陌生的男声在里面,说,你是苏凌吧,把你朋友领走。

  我来到迪厅,漠漠在包间里,蜷在一角。漠漠在磕药。我揪起她吼,你疯了啊。她笑笑,目光涣散,身子软软的倒在一旁。一旁的服务生说,把她带走吧,这样会出事的。

  夜静静的,窗外是喧嚣的繁华。

  昏暗的灯光下,漠漠的脸色一样的难看,我静静的坐着,突然感觉,很讨厌漠漠,讨厌那么张扬的她。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

  那以后,我不再联系漠漠,偶尔她会发短信过来,我看看,删掉。

  我的生活,很安静,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是轨道上不断奔跑的卫星,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

  可是,我很享受这种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我想,如果我有一个神奇的遥控器,我要跳过四月。

  雨滴沥的下,淋湿小县,在阴暗处滋养青苔。四月,没完没了的雨,四月的故事也变得没完没了。

  何言给我打电话,说,你去看看漠漠吧,她很颓废。我问,应该是你去安慰她吧。何言说,我们早分了。我吃了一惊,问,你不是爱漠漠的么?何言笑,很无赖的笑,似乎有轻蔑的语气,说,苏凌,你太天真了吧,什么年代了,爱情算什么玩意,大家都是年轻人,玩玩而已。我胸口沉闷,狠狠的挂断电话。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第一次见到漠漠,她微笑的样子很美,那时的她安静得像朵待放的花蕊。

  我在马路上奔跑,雨水砸在发间,慢慢下渗。

  我喘着气,敲漠漠的门,里面没有动静。我死劲的拍,几乎就要砸了,里面有东西被撞倒的声响。漠漠开门了,尖尖的下巴扬起,眯着浮肿的眼睛看着我,半晌才说,苏凌啊,进来坐啊。

  屋里弥漫着香烟与糜烂的气息,桌上堆满了泡面盒。漠漠倒在床上,说,苏凌,谢谢你来见我最后一面啊。我说,漠漠,没有他何言,你照样可以活得很潇洒的。漠漠笑,抬头看我,干枯的嘴唇扯开,说,你以为我很喜欢他?他算什么东西。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应该去工作,从新开始。漠漠嘎嘎笑起来,尖耸的锁骨似要刺穿皮肤。她说,苏凌,我讨厌你的一本正经,你命多好啊,高中毕业就有个轻松的工作,你的未来就像被规划好的,注定比别人幸福,所以你有那么多悲怜施舍给别人,你说什么都很轻松。我起身,感觉很狼狈,自取其辱。我说,漠漠,我再也不要见你,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出门,狠狠的摔门,听见屋内有东西砸摔的声音,很响。

  我再也没和她联系过了。陈生,漠漠,离开了我的生活,没完没了的,终于结束了。我有种释然的感觉。只是四月的雨还是没有结束。

  漠漠撑伞走过我的门前,冷漠的脸,偶尔会看看玻璃门后的我。我冷冷的看着她,转身。

  漠漠开始安静,安静的上班,安静的下班,安静的一个人生活。我以为这样的安静会天长地久,可是,现实里没有永远。

  漠漠又回到从前,挽着不同的男人打我门前走过,她笑的肆意,更像一种宣言。

  店里的姐姐告诉我,她在医院看见了漠漠,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病得很厉害。我不该找她的,可是终是去了。

  又一次来到漠漠门前,我举手敲门,很快,门开了,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疑惑地看着我,我问,漠漠在吗?他笑起来,说,在,在,你快进来。我进门。漠漠躺床上,抽着烟,看见我,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的就不再来了呢。我问,漠漠,你病了吗?漠漠说,没有。我问,那你怎么去医院了。漠漠吐着烟,烟丝在她面前盘旋散开。她说,没有病,我堕胎了。我愣住了,续而低头不语。一旁的男人叫起来,你,你说什么?漠漠抬头,堕胎。男人像被烫着般跳起来,尖叫着,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你有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男人的尖叫让我感到反感,习惯了安静,讨厌一切刺耳的喧嚣。漠漠冷冷地说,你给我滚。男人似乎没料到漠漠会这样说,愣住了,漠漠笑着,说,你以为孩子是你的妈?即使是,只会让我感觉恶心。男人像受了莫大的侮辱,瞪着漠漠,眼睛里满是血丝,又看看我,咬牙切齿的说,好,你记住,不要爬回来找老子。男人离开了。漠漠咬着烟,说,男人都他妈贱。我不语,也许,男人也是用同样的语气讲着,女人,都他妈的贱。

  那天我陪着漠漠,我们背靠背蜷着,漠漠的身子很小,把自己蜷得很紧,那么小,像母胎里的婴儿。她说,苏凌,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说,没有。她转过身,抱住我,沉默着。她在颤抖,我扭头,看见泪流满面的漠漠,她的嘴巴张开,双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她说,苏凌,我好累,就这么死了该多好啊……我转身,看着她,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呜咽着。

  其实,漠漠是孤独的,害怕孤独,害怕伤害,害怕被遗弃。

  可是漠漠,你不能不断的伤害,你,或者别人。

  再后来,漠漠一如从前的,徘徊在男人与烟酒中,只是在我面前,她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坐着,发呆。人总是矛盾的,似乎习惯了她的张扬,感觉安静的她,忧郁得让人心痛。

  我说漠漠,你怎么有那么多伤啊,不能停下来让自己休息吗?

  漠漠说,我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说,陈生那么爱你。

  漠漠抽烟的手指颤抖,大颗的泪珠迅速滚落,她垂头,说,苏凌,我……很脏。

  我望着她,其实漠漠,你是爱着陈生的,对吗?

  雨,似乎从未间断过,不听的下,是不是四月总是看不见天晴?

  雨下得更稠密了,像荆棘鸟的歌唱,在最后的一刻,展示完美。

  漠漠说,她又怀孕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漠漠,为什么生命在你手中是那么简单。

  漠漠苦笑,说,不可以再堕了,医生说如果拿掉小孩她永远都不会有小孩了。漠漠问我,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她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漠漠的眼睛是模糊的。

  漠漠说会留下小孩,她想要为自己喜欢的人生小孩,所以不可以放弃做妈妈的权利。我问,你可以很好的生活下去吗?漠漠摸着小腹,说,就算不想要,有什么办法,没了这个,以后都会没有了。我说,漠漠,你还是爱着陈生的,对吗?漠漠不语,摸着小腹发呆。

  漠漠开始长大,看见路过的小孩她会微笑,温柔得像个慈母。她时常问我,要是是个女孩该叫什么呢,要是是个男孩要给他穿什么衣服。那时的她,很期待做母亲吧。

  我以为漠漠会和故事里的女人一样,安静的生下小孩,安静的找个人,好好的爱,我甚至期待,陈生会出现,和漠漠一起,牵着小孩演完故事。

  有一天,陈生出现了,我告诉他,漠漠还爱着他。他很高兴,像第一次追求漠漠一样,追求漠漠。我看见漠漠苍白的脸上有了红晕,又回到了第一次恋爱的时候。

  漠漠,你也很幸福。

  我以为,漠漠很幸福。

  天放晴了,阳光灿烂得刺眼,我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明媚。

  晚上,我提着牛奶找漠漠,敲门,没有人回答,门是半掩着的,我进去,屋里一片狼籍,浴室里的水哗哗响着,我走进去,心碰碰跳着,拉开雪白的棉布帘,我看见漠漠浸在水中,血从她腹部蔓延开来,妖娆的游走。

  漠漠!!

  漠漠躺在了医院,我哭了,第一次为漠漠哭,不是因为悲怜。

  漠漠醒了,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我说,漠漠,孩子没有了。漠漠不说话,不流泪,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我给陈生打电话,他一直关机,我想知道,漠漠为什么会那样。

  中午,我去看漠漠,给她剥香蕉,递到她唇边。她说,苏凌,我恨你,为什么要救我。她不看我,眼角流下泪水。

  漠漠说她和陈生分了,陈生知道漠漠有了别人的小孩,他对漠漠吼,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贱,是不是男人你都喜欢。

  他们相爱,一周。

  我找到陈生,他在迪厅,抱着一个很清纯的女孩。我问,陈生,你不是很爱漠漠的吗?陈生说,爱过,那是过去的了。我说,你说你爱漠漠的,你们爱得那么真诚,为什么因为一个孩子……陈生打断我的话,说,苏凌,不要老是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她不该背叛我。我捏紧拳,掌心痒得厉害,我说,你有告诉她等你吗?漠漠留着孩子只是想要留住做母亲的权利,她说想要为你生小孩,她只是害怕伤害,所以不断伤害自己。陈生笑起来,说,算了吧,都是大人,玩不起就别玩,我是输了,输给了她。我呆了,陈生,你们那么辛苦,只是在玩?!

  人,习惯伪装,因为害怕受伤,却总是不断受伤,漠漠是这样,陈生也是,谁也不愿认输。

  漠漠出院了,离开了A县,她一直微笑着,她说,苏凌,你一定要幸福啊。

  漠漠,你也要幸福。

  飘雨的天空下草木葱荣,新的生命不断破土。我翻开日历,原来,五月已经结束了啊,可是,雨还在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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