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厂长、办公室主任、财务科长、总工程师刚送走主管局领导,便返回厂里。厂门口聚集了百十来个工人,男女老少,各工种都有自己的代表。车上的人看到这种场面,实在不踏实,硬着头皮下了车,工人们便围了来。
老工人靳忠大步上前,直截了当质问厂长胡明:“工人们两个月没发工资了,你们又哪来钱上馆子嘛,你们还有良心没得?龟儿子给老子说清楚。”
胡明神色沮丧,一时无言以对。
书记段宇智只好出来硬撑着:“工人同志们消消气,消消气噻,听我把话说清楚要不要得?”
“消个铲铲气!白吃白喝还有道理么啷个说?”锻造车间的王师傅大声吼起来。胡明厂长喷着一大股酒气,强打精神解释起来:“主管局领导视察工作,我们不敢不招呼,得罪了上级是个啥子滋味,不消说大家也晓得。说句良心话,龟儿子受气包厂长哪个愿意当,哪个就去当,把老子气惨了!象个木偶一样,让人耍来耍去,啥子权力都没得。生产搞不上去,上边骂,下边怪,就像耗子钻进风箱里头一样,两头受气。”
“你气惨了,我们饿惨了!下次让我们去气惨一回,然后跟你们一样,气惨了以后只要可以饱吃一顿,保险个个都要排轮次去。龟儿好久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哇!”有人针锋相对地提了工人们最敏感的问题。
总工程师朱国用食指顶了顶眼镜,息事宁人地说:“公吃是不对头,话又说回来,全国上下哪点不吃?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是亏本企业。干脆像这种,我们吃了的人一家摊一半。”
“这还差不多,出一半总比不出好,算了,给别人一个梯坎下,不然哪一天遭整了都不晓得。”
“走,摆地摊,去晚了霸不到好位子。”
“走,快点嘛!”
……
人群作鸟兽散。
朱国的几句话打了个圆场,却遭到了段宇智的责难:“自作主张,这话到底该哪个说嘛?你管你的技术就行了,以后少管闲事。”
兴华机械厂是国有中型企业,有职工800多,固定资产2500多万。计划经济时期,旱涝保收,让人羡慕。眼下,多种经济成分各显神通,公有制在理论上依然是主体,但在经济上却不是主流了。老大、老乡、老外三足鼎立,三分天下,而且,在竞争中,形势对老大越来越不利。老大依然是老大,至少在说法上是这样,人们幽默地把这种现象比作是丫环掌钥匙——当家不作主。
厂里技术力量雄厚,这是国有企业目前唯一的优势,面临的困境却一言难尽,诸如设备老化,资金短缺,管理不善,产品因质量低下而无竞争力,当然也就缺少市场。再就是员工素质差,退休职工与日渐增等。但这些并非致命的,最致命的还是“婆婆”的干预太多,企业无实际上的自主权,虽人人都看得见,但谁都无力解决。
又到了十五号,这个本厂工人最关注的日子——今日领工资。
众人又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厂部。
胡明代表厂委会告诉大家:“关于十万元贷款,税务局抢先到法院提出申请,结果被银行冻结了,厂里正出面交涉。咱们曾是名正言顺的老大哥,毛主席也说过‘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话,连工资的百分之四十的饭钱都发不出,我们怎么去领导一切?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请大家再宽限几天,由我和段书记出面,请市长出面解决,你们看要不要得?
眼下,材料库还有些五毫米不锈钢板,我已通知锻造车间王师傅组织力量加班加点加工2000把菜刀,如果有销路,还可增加。大家到街上卖菜刀,以解燃眉之急。“
大伙儿又绝望了——即使菜刀都卖出去,也只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胡明率领厂委会一行找到主管工业的田副市长,他身上随时装着一份辞职报告,只要有机会就递上去。段宇智没来,托辞到党校要听什么报告。
田副市长在会议室接待了胡明一行,听完汇报,他颇有把握地说:“市政府正抓紧落实关于转换国有大中型企业经营机制,增强国有大中型企业活力的精神,相信不久将会出现一个崭新的局面,十四个方面的权力将会不折不扣地交给企业。”
听了田副一席话,胡明一肚子不痛快,心里不断嘀咕:“这些大道理我都是背得了,什么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完善,自我发展,相对独立的经济实体……哼!夸夸其谈产生得了经济效益么啷个说?如果能,这个市长我都会当。”
胡明的想法不无道理。一个婆婆管家,媳妇就受不了;这大大小小无数个婆婆都来说上两句,媳妇还过什么日子?喊了这么多年为企业松绑,这绳索反倒成了紧箍咒,只要口中念念有词,便会叫你动弹不得。
胡明因厂里的问题没得到实质上的解决,心里闷闷不乐。到是田副市长一句话说得大家眼睛一亮,顿时长了精神——“我已通知办公室了,大家吃了晚饭再走。”
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而且可以放放心心的地吃,不必担心会像上次那样被工人团团围住,最后自己还掏了一半的钱。得吃且吃,不吃白不吃。吃了是白吃。
厂里800号职工的饭碗问题没得到解决,终于到市政府大院里静坐来了。只静坐,不闹事,因此不在公检法出面的范围内。一坐便是几天,一天比一天人多,政府不得不打破日常工作程序,连夜开会商量解决办法。
最后市长拍板定夺,内容如下:“取消对十万元工资贷款的冻结,迅速按比例发放到职工手里。在全市企业家中招贤,条件是发两份工资,行政级别提一级,允许应聘者先考察一个月,然后请缨,在危难中受命。”
一个月过去了,令箭不知抛向谁。
兴华机械厂忙开了——
“卖菜刀哟,卖菜刀,正宗的不锈钢菜刀,全国销量第一,风靡东南亚,走俏亚非拉。泰国老板第三次来我厂订货,韩国客商再三要求技术转让,台湾同胞在销售点排队购买了好几车……”听嗓门,这是厂办秘书的吆喝声。
“卖菜刀哟,卖——菜——刀!”有人按《红灯记》里磨刀人的西皮流水唱腔,把这三个字原汁原味地套了进去。吐字铿锵,字正腔圆,这是工会主席的叫卖声。
“一流不锈钢菜刀,泡在水里三个月不生锈,厂长书记亲自担任质检员,经严格检验后才准出厂销售。老厂长一把菜刀用了三代人,现在又作为传家宝传到第四代,而且是作为嫁妆传到曾孙媳妇手里的。”王师傅声嘶力竭,不遗余力地叫喊,并不时往嘴里灌茶。仿佛这么一嚷嚷,这一把把菜刀顷刻便会脱手,数数钞票即可买回雪白的米、大块的肉、满瓶的酒似的。
“卖菜刀哟,不买后悔都来不及,买个便宜,买个正宗,买个货真价实。”叫卖人竟是厂里的团委书记。人们目睹这位靓丽的川妹子,不禁为她惋惜起来,凭她的风度、气质、容貌,卖菜刀是屈才了。
“快来买不锈钢菜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先试后买,不快不要钱。”号称麻将王的崔二杆唾液飞溅,声嘶力竭,一边吼着,一边示范。他操起一堆猪骨头,胡乱剁起来,边剁边夸海口,“削铁如泥,剁骨如剁豆腐……”
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市民们个个觉得奇怪。一位老者捋着胡须呵呵直笑:“咯老子今天是搞啥子名堂嘛,怪头怪脑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另一个说“对头,满耳朵都是菜刀菜刀的,搞得老子把儿子的作文本都忘记买了。”
“不晓得哪里杀出个菜刀大军,吼咆了。”
……
一辆奔驰停在菜市场口,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戴墨镜,吸外烟,骨子有一种不凡的气质。此人有胆略,干实事,但又有几分玩世不恭、愤世嫉俗之气。他好动好斗,目光有份量,举手投足,让人产生敬畏感。
此人姓张名生,其父张一秋属“黑五类”中的第一类,土改时被本乡乡长小笔一勾,便判了极刑,用三八大盖击毙在村头那棵枯朽的槐树下。事前三姨太肚子里正怀着他,听到必死无疑的消息后,老地主第一件事便是给将要出生的他取名。左思右想,取名张生,意即父死子生,张氏不能绝后,以图东山再起,再度辉煌。
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张生,忍气吞声,夹着尾巴熬到三十岁时,依然光棍一条。母子相依为命,日子寒酸清贫。
三中全会后,张生斗胆承包了果园,三年后又承包了鱼塘。含辛茹苦,苦心经营,不到五年,便从农行营业员手中接过了一张三十万的存折,成了村里的首富。一时间,舆论哗然,先是被当作众矢之的,而后又成了致富标兵,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张生有了钱,自然财大气粗,他深深知道,钞票是一把万能钥匙。有了它,愚蠢将变得聪明,丑陋将变得美丽,卑贱将变得高贵,无理将变得有理,总之,只要给钱,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这倒也是,几年前还是狗崽子的张生,而今已倍受青睐了。
手里有了钱,张生胃口越来越大。想定以后,便开始弃农经商了,只用了三年时间,手里便有了一百多万,于是乎,张生成了当地的月亮,时时被众星捧着。村里的乡亲纷纷请求他给个饭碗,希望在他的公司里找份活儿干。一位工学院毕业的女大学生看了他的招聘启事后,主动登门供职。试用一段时间后,张生十分满意,开给她的月薪是3000元,一年后,这个女大学生余聪便成了他的妻子。
一天,余聪开导他说:“搞工业吧,那是我的专业。只要有资金,懂技术,善经营,利润不会在经商之下。再说,全村人都盼着你给个饭碗,人富了,为村里人办点好事吧……”
三十五岁的老夫对二十三岁的少妻言听计从,虽说张生一时心里没谱,但他相信妻子的学问大着呢!余聪学的是机械专业,张生便选择了这个项目投资,厂名叫做余生机械加工厂。村里拿出20亩地作股,张生投资百万,还招收了村里50名青年进厂,由余聪统一培训,又招收了八名退休工人负责把操作这一关。由于厂里讲质量,重信誉,不仅取件快,收费也合理,所以名声大振。
十年以后。
张生已是拥有9000万固定资产,400名职工、27名工程技术人员的私营企业的大老板了,余聪则理所当然地出任该厂总工程师。由余聪亲自招贤,用重金聘请了几个校友,分别担任总会计师,为之当家理财;营销部主任,为之推销产品;厂长助理,为张生出谋划策;办公室主任,替张生处理日常事务。
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事遂人愿。张生从内心感谢妻子,没有她,而今的张生充其量只是个浪迹江湖的生意人,说不定哪天不小心,一跟头栽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张生下车后,仔细了解这突如其来的“菜刀热”。市场乱哄哄的,他请王师傅上车,接到厂部后详细咨询兴华机械厂的情况,问资产,问厂房,问产品,问员工等。送别前,他通知财务科发500元咨询费给王师傅。王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差点要给张生跪下。张生又通知办公室派小车送王师傅,一直送到家门口。
当晚,张生召集智囊团开了个紧急会议,决定兼并兴华机械厂。第一步,由办公室主任起草报告向市里请缨;第二步……
田副市长接到张生厂里呈递的报告,脸色骤变,不假思索地一口否决:“这不乱套了吗?咱国有企业还是国民经济的主导嘛,这样做,不是让私有制兼并公有制吗?告诉那个张老板,叫他不要做梦了,工人同志们宁肯苦一点,也要捍卫这来之不易的红色政权!”
市长却不这样认为。他语重心长地对田副市长说:“您是我的老上级了,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好的主观愿望还得有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实施,您说是吗?”
“那也不能不顾大方向呀,市长同志。”
“老领导,社会主义的大方向不正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力发展生产力,做到人人有饭吃,而且还要尽可能吃好一点吗?眼下,政府拿不出钱来拯救亏损企业,因为这样的企业实在太多太多,而兴华机械厂几百号职工又等米下锅。张生主动请缨,连人带厂一起救,这有什么不好呢?”
田副有些激动,他自恃是现任市长的老前辈,而且曾经是老上级,所以毫不相让。他振振有词地反驳道:“他连人带厂一起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爹是一个残酷剥削贫下中农的大地主,土改时被人民政府镇压了,难道我们还能容忍他继续剥削咱工人兄弟吗?这可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我是主管工业的,请一定尊重我的意见。”
市长困惑了,其实,他有足够的理由驳倒对方,但是从工作方法这个角度出发,他不便和盘托出。省委组织部长曾在他上任时叮嘱他:“年轻干部一定要尊重老干部,一定要坚持集体领导的原则……”想到此,他依然和风细雨地解释说:“改革,应该是权力和利益的再分配,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其显著特征就是公平竟争。他爹是地主,但他是合法公民,而且是有作为的中青年企业家。应该让庸者下,能者上,平者让,这符合市场经济规律。”
田副的资格属“南下”,是个忠心耿耿型,进党校培训过,懂得一点马列,但他对经济转轨时期出现的质变不能理解,仍主张按传统的方法领导。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一个被镇压的地主的儿子来对一家国有中型企业实行“专政”。他目光深邃,神色严峻,自知在理论上不如这位年轻的市长,即使绞尽脑汁也驳不倒对方的论点,于是,他带有几分武断地说:“张生兼并国有厂的事,是一个原则问题,建议提交市委讨论,总之,我保留自己的意见。”
常委会议召开的前一天,办公室又呈上一份报告,是张生对上次那份报告的补充。大意是,余生机械加工厂召开第二届职代会,一致同意买下兴华机械厂,成立余兴机械制造有限责任公司……原所有制形式不变。并附上此次会议的会议纪要和新的公司领导班子成员名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市长也感到为难了,他的担心有两个方面:一是那张无形的网,二是“原所有制形式不变”这个硬条件。他深知,兼并可引申为把别家厂里的资产并为自己厂里所有,以统一管理和经营;而“买下”则意味着改变所有制形式,用保守派的话说,是改变了“颜色”。再上点纲、上点线什么的,是违反什么基本原则,复辟资本主义,这顶帽子可不小啊!他喟然长叹,掏出烟来,点燃又灭掉,妻子考虑他的身体,不止一次劝他戒烟。他从内心感谢妻子,从很大程度上说,走上市长这个领导岗位,少不了她的功劳。他目光深邃,神色严峻,稍微显黑的一张坚毅的脸绷得紧紧的。
会议召开的第一天,双方各持已见,侃侃陈述,但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第二天,双方达成了一些共识,同意把这个濒临倒闭的大包袱甩给张生,但不同意保留“原所有制形式”。
市长就这个问题发表了看法:“小平同志一国两制的伟大构想,不仅仅局限于对港澳问题的解决,国内的三资企业,外资就占有相当的比例,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生产和经营,反而给我们创造了契机。所有制毕竟只属于形式方面的问题,而推动经济发展,才是改革的核心内容。辩证唯物主义主张内容决定形式,我们又何必把争论的焦点放在形式上呢?眼下的燃眉之急是解决800名职工吃饭的问题,是救活一个企业的问题……”
市长的话对常委们的触动很大,席上有人窃窃私语,从人们的表情上看,持赞成态度的居多。
市长拿出一封信,继续说:“这是张生以私人名义写给我的,其实是一份搞活企业的可行性报告,同时也是一份军令状。我建议大家过目,也可以讨论一下……”
“我看不必了。”市委书记接过话题,“刚才大家都发了言,阐明了自己的看法,很好,体现了民主集中制。我只想说一个问题,仅供大家参考,发扬民主嘛!田副市长从国家性质、公有制形式这个逻辑起点出发,论证了问题的严重性,而市长呢,则从发展经济、搞活企业这个角度出发,这也不错。我这儿要提醒大家,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与一个工厂相比,谁是整体,谁是局部呢?这自然不言而喻。肯定了这个前提,那么,我就要指出,局部应该服从整体,全国一盘棋嘛,是不是?不过——我说的不算,要提倡集体领导原则嘛,请各位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举手表决一下吧!”
表决结果是八票对七票。
市长苦笑一声,起身欲辞,田副则如释重负,向市长投去难以琢磨的一瞥。席间有人轻轻叹气……
市长等人在品尝改革的苦酒,田副等人在空谈改革的大方向,张生等人在焦急地企盼,胡明及手下的800名职工则在期待政府拿出新举措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胡明厂长的辞职报告没有得到批准,他必须干下去。干得怎么样似乎不重要,因为是领导叫干的,下级服从上级是铁的纪律。
面对此情此景,一度雄心勃勃的年轻市长惘然了,他认为张生是一位优秀的中青年企业家,只要给点优惠政策,再干十几年,说不定便是西南地区的机械大王。他为张生鸣不平,老子的罪名成为儿子成就大业的桎梏,这早已为人们唾弃的血统论还要论到何年何月呢?姓社还是姓资,恐怕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把经济搞上去。
每个毛孔里渗透着工人鲜血的外来资本,不是把深圳、海南、浦东等数十个经济特区、经济技术开发区变成了一座座美丽繁荣的现代化大都市吗?这位年轻有为的市长,对眼前的事实也束手无策了,他感到举步维艰,已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他想不通为什么无论多么好的方案,实施起来总是阻力重重。他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座右铭,坚持无功便是过的观点,因此,他面临两种选择:或请求省里,力求得到他们的支持,重新讨论张生请缨出山一事;或向市人大提出辞呈,辞去市长职务,协助张生办企业。
他灭掉烟蒂,执笔铺纸,伏案疾书,一直写到东方吐白,晨曦满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