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你决定什么时候我们双方签字？以便我们更进一步商讨有关事宜。”方小姐说。
“我看，我与王昆先生协商后，再确定签字时间。”我想冷静地想想下一步的商谈的具体内容及策略，不打算立即签字。
“王先生已看过协议，说由你决定签字时间。”
“他先看了这协议？”我心里有些不快。
“昨天下午，我根据我们商谈达成的一致意见重新写了这协议，刘经理看过了，很满意。我带了这协议书来找你，你不在宾馆。我等了一个小时，未见你归来，碰上王昆先生来找你。”
昨天我去看玉茹的墓碑刻的怎么样，去找帮玉茹垒坟的工匠，直到黄昏我才返回宾馆。
方芳目光闪烁，久久盯住我：“我见王先生时，他好像很激动。原来，他是个在我们农场接受过再教育的知识青年。父母双亡，回城无望，丢下他在昆明的妹妹，到缅甸去了。”
“我听他说过”。我故作淡漠地说，转脸避开方芳那深邃的目光。
“他要我转告你，他回缅甸去了。”
又是不辞而别！我有些不高兴，才从曼德勒来瑞丽市一个多月，他就两次回去。
“听他说，他双喜临门，全家回国定居的申请批准了，商业学院毕业的妹妹也原谅了他，认他这个没良心的哥哥了。他决定处理掉缅甸的资产，回到瑞丽市办一流的宾馆。”
难怪阿昆如此匆忙，这是件大事。我知道他要求回国，但这么快办妥是没想到的，我为他感到欣喜，却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有种空荡荡的茫然，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他说了什么？”
“他要我转告，他从缅甸回来再与你详谈。”
我埋头不语，方芳又说：“林先生，王先生好像不是从事玉石业的。你俩也不像老板与伙计的关系，像好朋友。”
方芳的话题越说越远，我不想再谈下去，故作生疏地说：“方小姐，麻烦你了，你送来的这份协议，我看一看，明天我们就签订，请你转告刘经理。顺便问一句，贵方签字是谁？方总还是刘经理？”
方芳迅速地望我一眼，反问道：“你希望谁签字？”
“这是贵方的事啦！”
“不，我理解，林先生是希望刘经理签字。是的，我可以告诉林先生，方总是领导，但对业务一窍不通，他插手是想得到好处。”
她用这样口吻说她的父亲，我有些惊讶，认真地看着她，说“方小姐，你真坦率，也很有意思，用这样的口吻谈论你的既是顶头上司，又是父亲的方总。”
“林先生，请你放心，不管是谁签字都有效，方总仅是我方的代表，一个企业集团的代表。当然，签字是方总，他想出风头就让他去，这是刘经理在利用他，或说是利用他手中的权力，他进了董事会，也是挂名的，真正起到作用的是刘经理。”
“方小姐，你为何向我谈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
“中国的人事关系是十分复杂，中国缺少经济学家、真正的企业家，而冒充经济学家和戴有企业家帽子的政治家太多了，把许多事情搞得一团槽，改革开放的政策，在他们的手中常常变了味……”她一脸粉红，神情激动，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简直不像昨天谈判桌上的她，她所讲的带有发牢骚的口吻，我感激她对我的信任才说出这番话，但对我这个“外国老板”，十分聪明的她怎么会说这些不太聪明的话呢？
我打断她的话，笑道：“方小姐，请原谅，我只关心我们的合作。”
方芳笑了，笑的十分畅快，长长睫毛中的双眼像星星一样地闪烁，笑容美丽而鲜亮，“林先生不必紧张呀，现今不是文化大革命过左的年代，今天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观点和看法，代表的是我自己，并不是在昨天的谈判桌上，有代表两国政府形象的意味。到中国来赚钱的人，必须研究中国的政治，了解中国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中国的市场，必须先进入中国的官场，这是林先生心里最明白的，不然昨天对方总说的话会那么犀利尖刻？”
“今后请方小姐多多赐教。”我不知怎么说才好，真是无可奈何！方芳不仅有机灵，敏捷的头脑，更有一张利爽的嘴，我对她真是既敬佩又忌妒，如果在缅甸，这样能干的人，不管花多少钱，我一定把她抓到手，为我效力。
“林先生，你诚心地跟我们合作，当然我们应该坦诚相见，这对我们的玉雕厂很重要。缅甸不是有句俗语么，”最好的朋友不是金钱，而朋友才是最好的金钱。“好啦，我该走了，为我们明天的签字仪式作安排。”她缓缓地站了起来，微戚双眉，目光深沉而遥远，仿佛思忖着什么，慢慢地向门口走去，临出门，猛然回首，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林先生，你是一个商人、华侨，一个外国老板，但在我眼里。”说到这儿，她话语一顿，目光变得犀利而灼热，探照灯似的光柱射着我的脸，“在我眼里，你更像个四川知青，一个我少年记忆中的四川知青，我多么希望你就是他。”
犹如睛空炸雷，我猛然一惊，呆怔住了！我还未来得及彻底弄明白她说的意思，她留下一串轻盈的脚步声，人已不见影儿。难道是阿昆向她抖了底，她已完全明白了我的一切？在离开缅甸前，阿昆这小子还向我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漏出我的一点点底细。他这人敢为朋友两肋插刀，说到做到，不像他向方芳说了什么，但好像方芳已了解了我的过去似的。难道方芳在缅甸有熟人、朋友？她为什么要去调查我呢，为了玉雕厂？出于好奇或是某些怀疑？还是……我回想起前久方芳他们在缅甸考察完毕回国时，我和阿昆、佳美送他们走，她居然有些依依惜别的样儿，使我在佳美面前有些尴尬，阿昆悄声对我说：“漂亮女人的弱点是需要男人爱她，更大的弱点是没法阻止男人爱她，而更致命的弱点是一旦坠入情网就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起码的判断力。看方小姐的神情，她已误入歧途，掉进情网，爱上你老兄了！你看她望你那眼神儿，我敢说，别的方面我不行，这可是十拿九稳的，你老兄顺水推舟，就锅下面，去追求她，这是战术，利于合资商谈。再娶她为妻，搞合资，人也合在一块，这是战略，为了你的长远利益，像蒋介石娶宋美龄……。”
难道正如阿昆说的，方芳喜欢我？不，我不相信！我比她大十多岁，还会得到她的爱？我想起佳美姑娘，她苦苦等了我十余年了，不，应该说是整整二十年。如果舅舅不至死还坚决反对我娶个缅甸姑娘为妻，非要我娶个中国姑娘的话，我早和佳美结婚了，并且绝不会像舅舅与两个舅母那样整天斗口角。我曾多次想说服舅舅，可是舅舅就是不答应。
我真后悔，这次商谈合资，真该把佳美带出来！本指望阿昆能出些力，结果他丝毫帮不上忙，我一直孤军作战。谈判桌上刘经理和方芳都是我不好应付的对手。如果佳美和我一起来，那我将格外轻松，有不少事佳美会帮我承担，并且在佳美面前，我的一举一动没什么要谨慎和保密的，我还可以带她去看玉茹的墓和我的墓，她知道我的一切。在缅甸，无论在工作中还是生活中我都离不开佳美，似乎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佳美呵，佳美，我用心在呼唤你，你知道么？
我点然一支香烟，微微闭上双眼，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去追寻那并不久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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