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经理的操办下,捐资仪式和记者招待会按预定时间,今天下午在合资厂会议室举行。我算了算时间,佳美也应该是今天下午由曼德勒到瑞丽了,我抽不出空,只有请小张到机场去接。
刘经理上午一上班就给电视台和报社挂了电话,跑了市政府、市教委。他显得有条不紊,十分沉着,会议室在他的指挥下布置得干净清爽而漂亮,他还弄了一块两米长的红色蜡光纸板,上面电脑打印的黄色大字“壹佰万元”十分醒目。我明白我是捐资仪式和记者招待会上的主角,但真有些不知所措。方芳昨天从广州返回来了,今天却一直不见她露面。刘经理办事风格与方芳不一样,他没有提醒我该怎么办,要注意些什么。如果方芳在该多好,那我一定轻松得多。
下午,我进会议室不久,方天也跟着进来了,他满面红光,一脸喜色,对我笑道:“林先生,你这一手漂亮,漂亮啊!一、在社会上塑造了我们合资厂的形象,扩大了知名度;二嘛,也是巧妙地做了广告呀!刘经理要我来主持这捐资仪式,我十分高兴,我支持你,坚决支持你,我与刘经理说,你用心良苦,有气魄,过一会市里的领导、记者们都要来哩!”
我讥讽地淡淡一笑,心里说:“你等着瞧,更漂亮的还在后面哩!”看来对捐资仪式的真正目的方天还丝毫不清楚,在刘经理的精心安排下,他还自以为是主角。
市里的领导和记者们都先后来了,方天忙得不亦乐乎,请各级领导上主席台,向他们一一介绍我,记者们抓住我和市领导们握手的每一个镜头,电视台的记者录了相。方天神气十足地宣布捐资仪式开始,请市领导讲话,各位领导围绕着“捐资助学功在千秋,人人都献出一片爱心,重视教育”之类的主题发了言,每一位领导对我这位“爱国华侨”、“缅甸企业家”的捐资助学行为作了极高的评价。会场不断发出一阵阵激动而热烈的掌声。我丝毫激动不起来,听着各位领导的发言和对我捐资助学的赞扬,我深感良心上的不安,甚至觉得我捐资的举动有些可耻。捐资助学并非是我主要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给合资厂塑造什么形象或做广告。我真正的目的是想产生轰动效应,击倒方天。内疚和羞愧使我全身冒汗,如坐针毡。在国外办事我都是直来直去,难道在中国办事非要绕那么些弯弯,那怕是正确的目的非要用披着金色外衣的不正确手段吗?方芳和刘经理为什么要我这样做,揭露方天的各种丑恶行径就那么难么?看来,我离开中国多年,改革开放后,中国的人事关系更为复杂化了!这时,刘经理带着老连长和指导员进了会场,在最后一排坐下了,我猛然一惊,方芳出现了,她带着佳美,我心爱的佳美,还有阿昆进会场来了!坐在台上的我只有用目光向他们问候。
终于,各位领导的发言总算完了,在刺眼的闪光灯下和热烈的掌声中,我和方天把那写着“壹佰万元”的长纸板和装有支票的信封交给了市教委领导。接下来,该我发言了,我刚拿起话筒,正思考着从何说起,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记者站起来问道:“林先生,你身为缅甸企业家。一个外国商人,你对中国教育事业捐资是怎么想的?据可靠人士披露,你到中国来投资,有一段恩恩怨怨的故事,这是否与捐资助学有关?”
这记者的提问十分尖锐,却也正是我所要说的引线。我缓缓地站了起来说:“我不是外国人,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一个当年在生产建设兵团接受再教育的四川知青,一个在瑞丽这块土地上流过血汗而受到迫害逃到缅甸去的四川知青”。说出这话,我感到一身轻松,如卸重负。
会场立即静了下来,静得像冰冻了一般。方芳激动地笑了,双眼泪光闪闪,她向佳美悄悄地说着什么,佳美深情地望着我,目光含有赞赏和鼓励,仿佛在说:勇敢地面对现实,敢于挑战,这才是你林峰的真正性格。刘经理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深沉而含蓄,脸上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但当我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碰,立即闪出一团强烈的火花,那种能照亮黑暗的火花。我从他们身上获得了勇气和力量,我要把一切都说清楚,还我庐山真面目!我身旁的方天十分不自然的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他似乎嗅出了什么,脸上官场似的微笑僵板而尴尬。
我说:“我当年的老连长和指导员就在会场里,老连长、指导员,请您们两位老人家上台来,我向您们请罪,第一次见面,我没有认您们。我就是二十年前五营十二连三排五班您俩的兵团战士林峰,那个被江水冲走了的林峰啊!”
在阿昆的陪伴下,连长和指导员上台来了,我走到台前迎接他们。连长颤巍巍的身躯几乎扑进我怀里,他抓住我的双肩猛然摇晃,双眼泪光闪烁,“你就是林峰?你没有死,还活着?你果真是林峰么?”
“是的,连长,我就是林峰,那个当年受方天迫害,到您们连接受监督改造后又成为烈士的林峰!”我激动万分地说。
“孩子!”连长哽咽起来,一下子把我紧紧抱进怀里,“我,我当年就不相信你会淹死,你,你果然还活着!”
指导员抹着眼泪,重重地在我背上拍了一下,笑道:“当年你林峰和王昆还是蛮调皮的,想不到现在都是大老板了!”
会场像炸了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大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刚才提问的记者站了起来,激动地喊道:“请大家静一静,请林先生继续说,同志们、女士们、先生们,静一静啊,请想一想,知青、烈士、老板,是一篇传奇故事呵,让林先生把话讲完!”
会场静了下来,方天请连长他们在主席台的空位上座下,自嘲地对我干笑道:“哈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啦,我一下子想不起林峰这个知青了呀,我就是爱犯官僚主义,过去兵团里知青太多太多……”
我走到话筒前坐下,说:“不,方总经理应该完全记得林峰这个名字,因为林峰成为烈士后,他正是从林峰烈士的身上捞了不少好处!”我冷静了下来,调整了情绪,缓缓地讲了我的过去,从刘玉茹的死到我如何被方天由营部卫生所赶到边远连队接受劳动监督改造说起,一直谈到国回投资,合资办厂,方天如何耍弄手腕,在合资厂捞好处。我从文件袋里掏出方芳给我的材料,说:“这些就是方天以权谋私的证据,几家企业早已向有关部门反映,却迟迟没结果。我以合资厂董事长的名义,更以一个中国人的良心和责任恳请上级领导对方天进行立案调查……”
只听到我身旁一声重响,一位市领导惊叫道:“不好,方总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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