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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山那边

作者: 滴清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1

  似神话,更似笑话,我居然又一次来给自己扫墓!

  天空阴霾密布,山峰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远处的橡胶林朦朦胧胧,四周呈现出一片毫无生气的灰色景象,虽是正午却有黄昏的凄凉。我们的轿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来到了墓地,一个杂草丛生有无数座坟茔的红土山包。

  山包正中是一个小小的烈士陵园,垒有两个长长的花台,花台中几棵骨瘦零丁的柏树在秋风中摇曳。烈士陵园的左侧下方,有几座茅草遮掩的荒坟。登上山坡,我举目远眺,瑞丽江弯弯绕绕静静地穿过整个坝子,稻田金黄,甘蔗林深绿,一丛丛凤尾竹掩映的傣家竹楼冒出淡淡的炊烟。瑞丽市那些高大华丽的建筑像一堆闪光、冰冷的大理石块。我曾十分熟悉这一片大地,包括那些胶林重叠的山峦,那些绿草遮掩的每一条小河及河上那晃悠悠的竹桥……

  “林先生,你怎么非要来这墓地不可,好像与亡灵有牵挂似的”。方芳姑娘笑道。

  我一怔,凝视着她。今天,她穿一身牛仔衣裤,脚穿白色旅游鞋,柔软的长发随随便便地披在肩上,整个人显得轻松、自然而活泼。先后一个多月的相处,我对方芳消除了隔阂,对她表示友好,她对我说话却十分随便了。当然,我喜欢随便,这自然、亲切,人与人之间没有戒心,对我们商谈合资办厂大有好处。可我不能告诉她,这里埋葬着过去的我,埋葬着我的初恋,埋葬着被她父亲害死的我的女友刘玉茹,我倾心爱过的姑娘玉茹……。

  方芳被我长久凝视的目光羞得脸上泛起红晕,笑道:“你的眼神总是显得哲学家般的深沉,却又带着几分梦幻似的忧郁和对什么都不信任,甚至对什么都怀有敌意的神情。”她拿过驾驶员小张手中的像机,说:“我给你照张像吧,瞧,角度很好,背景重重叠叠的山遥远而凝重,天空团团乌云正好烘托出你男子汉的刚毅。”

  我摇了摇头,捡起她刚才完全是无意的话,说:“上次我对你说过,在宾馆的阳台上,我看中了这红土山包,它离市区近,又能一览全市乃至整个瑞丽坝子,别再说与亡灵怎么的,这晦气呀!”

  方芳开心地朗声笑了,笑容鲜亮而透明,是那种成熟少女美丽深动的笑,“林先生,你也相信这?那么你看看这儿风水好么?”

  驾驶员小张殷勤地给我敬了支香烟,指着陵园坟茔玩笑道:“那还用说呀,这山坡风水当然好,不然我们农垦事业为什么越来越红火,全是墓地选得好嘛!”

  我仔细地打量了四周,说:“以中国风水先生的眼光来论其方位,这儿风水是好,瞧,这红山包远看后靠重重青山,左边那远远的山脉像条苍龙,右边的山虽比左边山低,但像卧虎,近看三面全是苍翠的橡胶林,只有前方没阻没挡,是一川平原,在这儿能看的很远很远,我相信晚上一定能看到我们缅甸曼德勒市的灯光。”

  “林先生,你对中国文化的研究颇深呐,一个外国人对中国文化了解那么多,真不容易!”方芳由衷地赞叹道。

  “那当然,林先生不是上知天文地理,下晓鸡毛蒜皮咋能成为拥有上亿资产的缅甸珠宝玉石大老板?”小张笑道。

  我淡淡一笑,“我是华人后裔嘛,身上流的是同一祖先的血嘛!”

  真是有苦难言,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一个当年的四川知青,用前几年的话说,我生在新社会,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到边疆农场接受再教育,叛国跑到资本主义虎狼窝里去了。并非是我向他们介绍的我母亲是缅族,父亲是中国四川成都人。我从小在缅甸长大,读过中文学校云云。他们只知道我是腰缠万贯来中国投资,办玉雕厂的缅藉华人大老板。

  “我们随便走走吧。”我提议道。

  我先来到烈士陵园左侧下方的那些墓前,装作饶有兴致地看一座座墓碑,读墓碑上的文字。玉茹就安葬在这儿,我又来到玉茹的墓前,走累了似地在墓碑前坐下。玉茹的墓碑称不上是碑,是一尺宽,三尺长的粗糙石条。二十年前,我从山下扛上来埋在玉茹坟头上的,上面有我整整用一夜时间刻出的几个字:“刘玉茹之墓”,当时,我只能做到这一些。字上涂的红漆早被阳光雨露吞蚀了,隆起的坟堆也看不出了。但四天前,方芳陪我上这山坡时,我还是没费什么功夫很快找到了这儿,看到这碑,认出了玉茹的墓。我已订做了一块大理石碑,请工匠刻写了玉茹的生平,我打算在我回缅甸前砌好玉茹的墓,修造成在这些墓中最最漂亮的,但这要藏过方芳他们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瞟了方芳和小张一眼,小张不见了影儿,方芳远远打量着我,似乎不愿打扰我,当我俩目光相遇,她慌忙一甩披肩长发,转脸打量远处的景色。她在想什么?她发现我在看玉茹的墓了吗?上次她陪我上山来,是否发现我在找玉茹的坟呢?她会产生什么猜想,千万不能让她看出我心中潜藏着的秘密。

  我最后看了玉茹的墓一眼,站了起来,登上烈士陵园,故作悠闲地向她喊道:“方小姐,请过来看看,这些墓碑上的文字颇有文采的。”

  她面带微笑,走了过来。我俩似乎都满有兴致地读一座座墓碑上那枯燥而与我们丝毫不相干的文字,她向我介绍:“写墓志铭是一种技术,也是一种艺术,既要写出死者的生平、功绩,给死者下定论,却又不能违反格式,文字不华丽、更不夸张。总之,要与实际相符。可以这样说,墓志铭是艺术与技术和谐的统一体。”

  我俩来到了我的墓前。我这墓有不小的一块碑,坟垒得很高,周围是青砖砌的,整座墓显得雄伟。墓碑上那发出历史霉味的文字上次来时我早已把它熟背下了。我要看看也要听听死去的我人们是怎样评价的,这是我在缅甸听说把我当成烈士后就想知道是怎样给我下的定论。我仍装着第一次读这碑文似的念道:林峰烈士之墓,林峰,男,1953年4月20日生,四川省成都市知识青年,共青团员,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一团五营十二连三排五班战士。生前,热爱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热爱伟大的祖国,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1969年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来到边疆,忠心耿耿保卫边疆,建设边疆,1975年8月16日在革命工作中因抢救国家财产,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终年22岁。

  我指着碑文对方芳说:“以你刚才说的标准看,这碑文写的怎么样?”

  “这林峰我认识,他在十一团五营卫生所当卫生员。当时我刚七岁,读小学一年级,我父亲,就是现在的方总经理是这营的教导员,我记得我病了他还给我看过病哩,后来因什么事,把他调到连队干劳动去了。农场发展史这书中有一章专门介绍烈士的生平,其记载,在生产建设兵团体制改为农场的前半年,他和他们排的人去瑞丽江运木料,坠入江中身亡……。”

  方芳徐徐的话语,推开了我沉重的记忆之门,有力地拔动着我那痛苦的神经,使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痉挛。是的,那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你那当教导员的父亲以推荐在营部广播站当广播员的玉茹上大学为诱饵,强暴了玉茹,最后玉茹又未能去上大学,她向我忏悔时,我不该狠狠地责备她,无形中促使她在万般懊悔和痛苦中走上了自杀的绝路。我恨,恨我自己,更恨你爸,我冲到办公室揍了你爸一顿,由于没证据,被你爸反咬一口,结果我被关了二天禁闭,赶下了连队……我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心中海涛般涌起阵阵激愤,冷冷地望着方芳,无意中却说了一句:“那么说,这是衣冠坟了?”

  “你怎么知道是衣冠坟?”她深邃的目光牢牢盯着我,似要穿透我的胸膛。

  “掉入江中,又是八月雨季,江水猛涨,还能找到他的尸体么?这是最简单的常识呀。”我避开她的目光,慌忙掩饰地说。

  方芳转脸望着我的坟,说:“听说当时沿江打捞了几天没找到。”

  “那一定是顺江冲到印度洋喂鲨鱼去了,可惜,年轻轻的,大约人们在笑谈中才提起他。”我真想看看农场发展史那书是怎样记载我这烈士事迹的。

  “林先生”,方芳目光灼灼逼人,“我想,用这种口吻来谈一位为农垦事业献身的烈士,这是不礼貌的。”

  “方小姐,我十分理解你对农垦的感情,请原谅!”

  方芳未答话,又转脸望着墓碑,目光茫然,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在想什么?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太笨拙了!她是否会去找阿昆了解我过去的经历?回到宾馆,我得给阿昆打电话,必须再叮嘱他,否则,方芳和她爸爸一旦知道我的真实经历,我们商谈合资办的珠宝玉石工艺雕刻加工厂将碰到新的障碍。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飘洒洒地落起小雨,雨丝越来越密,落在脸上凉阴阴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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