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这是第二次受到校长的批评了。和上次一样,校长批评时的语气是严厉的,但心情依然是沉重的。最后他告诉刘老师一条消息,钟兴的家长已经上告至教育局,局里的主要领导对此事非常重视,他们准备派专人来学校指导对刘老师的处理意见,其中让刘老师在教师例会上当着全体老师做书面检讨就是这些意见中的一条。
这个双休日对刘老师来说的确是太难熬了,这样难熬的状态近十年来似乎再没有体验过。依稀记得在刚毕业的那些年头好像有过几次类似的“遭遇”,不过那都是在接到乡教育辅导站或教育局委托讲公开课的任务之后出现的。回想当时的情景,由于他刚刚踏上教学岗位,经验不足,心理素质差,所以每当接到上课任务时他总要激动紧张一阵子,但那也仅仅是激动紧张而已。而本次难熬的因素除了激动紧张以外更多的却是困惑、茫然、矛盾、甚至是激愤。他多次自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终于到了开例会的时间了。经过五分钟的点名程序之后,教师例会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坐在前排的老师可以明显看出今天的主席台上笼罩着与以往不同的沉闷氛围。首先,主席台上的领导坐席发生了些许变化:前排正中间的两个位置被两名陌生的面孔占据着(当然有小部分老师知道他们都是教育局的),校长坐到了副校长的位置上,原先最靠边的两名副校级领导—一名是副书记,一名是纪检书记——退到第二排的中间,同理,第二排最靠边的两名校主任级领导退到第三排的中间,而第三排原先最靠边的两名年级主任呢,一名与他人挤坐在一张椅子上,另一名太富态的则只好极不情愿地退到教师座位的前排正中间了,他还不时地扭头向后看看大家,好像在显示自己的存在。其次,贾校长今天的脸色过于严肃,像一块铁板一样,这是以往很少见到的;其他几位校级干部呢,也有陪着校长脸色铁青的,也有无动于衷的,当然也有暗暗喜形于色的。
像往常一样,会议按“学习文件”、“上周工作总结”、“本周工作安排”等三个常规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约一节课时间这些程序就进行完了,按理说现在该到散会的时候了,可贾校长却一反常态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双手捧起话筒,用凝重的目光把会场的角角落落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说:“同志们,现在我不得不怀着沉重的心情告诉大家,今天这次例会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务,那就是教育局领导马上要对我校一名教师的违纪问题做出处理决定,在处理决定宣布之前,这名教师还要面向大家做出公开检讨。”此时,贾校长的声音稍微颤抖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老师们啊,你们这是何苦呢!我不是多次强调过吗,在当前这种形势下,安全是压倒一切的工作,而安全里面就包含绝对不能体罚学生这一条。你以为还是封建社会啊,这是二十一世纪!现在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小学教师行为规范》等各种法律法规,只要你的行为超过了一丁点儿限度就有可能给你带来一系列意想不到的麻烦。记得哪一位名校长说过:”你的手臂最好不要高过自己的肩头‘,听到了吗?不能高过肩头!所以,我再一次要求大家当然也是真诚地奉劝各位,今后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再动学生一根指头!“贾校长现在似乎真的动情了,他又稍停片刻,然后艰难地吐出:”下面就由刘清明老师上台对他的错误行为做公开检讨。“
老师们的视线“刷”地一声立刻全部集中到刘清明老师的身上了。真的公开检讨?建校十年来这可是首例,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尤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首次机会竟然会落到工作能力一向令老师们羡慕又多少有点嫉妒的刘清明身上。因此,老师们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们的目光呆滞,大部分人的脸上写满同情,一部分人惊愕的成分稍多些,也有少数人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们都急切地想知道事态将如何发展。
现在,会场上出现前所未有的岑寂。
约三十秒后,刘清明老师才从容地站起身。他的椅子被小腿碰得向后挪动了一下,木头与地板只发生了一点轻微的摩擦但那声音却显得特别刺耳,特别震撼。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很抱歉要占用大家宝贵的休息时间,不过这是迫不得已呀!按上级要求,我必须要对上周一次重要的履行职责情况向大家做检讨。”刘老师就这样开场了。他的“引子”让台下的听众或多或少地骚动了一会儿。台上的两位教育局领导听了“履行职责”四个字之后也不约而同地瞟了他一眼。贾校长则神色黯淡。
此时,刘清明的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但可以听出他在努力控制着。
“老师们,你们对钟兴大概都不陌生吧!在去年的九月三十日,对,就是三十日——国庆节的前一天,我们这位钟兴同学曾勇敢地走上教楼的顶层并义无反顾地登上那岌岌可危的栏杆上面。在他周围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先后陪伴着几十名他的同班同学和十数名教过他与没教过他的老师,半个小时后还包括他年仅8岁的小妹妹和年逾七旬的奶奶。记得我们可敬的贾校长也曾在那里呆过几十分钟,并几次试图走近他但每次都被他暴徒般的吼声——我真的要跳啦——吓得退了回来。在座的大多数老师们,你们当时在哪儿?对,你们(当然也包括我)当时都在教楼前的那片空地上——不!严格地说都在钟兴的脚下——紧张的忙碌着。我们搬来所有的体育软垫力图把危险降到最低限度,但钟兴却在我们的头上故意地来回走动。我们能够防护的范围实在太小了!稍微犹豫之后,我们干脆把软垫顶在头上跟着他一起跑。那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老师们的面孔依然紧张、扭曲、甚至变形。可能在情急之下就会突发奇想吧,有人突然大声提议——张网,赶快张网,快把地毯拿过来张网!于是我们又赶紧把会议室里的地毯掀起来,几十个人扯着它在教楼前立刻便耍狮子般地来回跑动起来。不到半个小时,校门口围观的群众就超过千人,校园里未来得及离校的学生也达几百人。众目睽睽之下,老师们啊,唉!那种狼狈的熊相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一辈子也难以从记忆中抹除干净。有一个特别的镜头尤其令我义愤填膺,那就是在扯着地毯来回跑动的当儿,我偶然发现钟兴脸上竟没有恐惧,而是得意和傲慢。我立刻明白了:上帝!那是上帝!只有上帝才有权力任意役使他的奴仆……。我的眼睛立时模糊了,大脑也跟着模糊起来。我的肢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两腿只是机械地随众人奔跑。像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突然,几名围观学生的的窃窃私语令我顿时清醒过来。‘贾校长要下跪了!贾校长要下跪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我正准备严辞斥责那几名学生的时候,贾校长,您……您真的从楼上走了下来,您先让我们撤去飞舞的地毯,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就在那正中间的一块软垫前,您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毅然跪了下去。
“我的头都快炸了!
“我不理解您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决定。我也无心再在现场呆上哪怕一秒钟。于是我选择了逃跑。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后来我才知道,您在楼顶上与钟兴有过一段对话,他说只要您当作全体教师、学生、及群众的面给他下跪,他就可以既往不咎,否则他便跳下去,让您这辈子永远不得翻身。再后来通过多方打听,我终于明白他所谓的‘既往不咎’原来只不过是您曾对他的一次训诫。具体经过大概是这样的吧:作为一校之长,您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来自老师、学生、和学生家长对他的控告了。诸如殴打学生啦,向学生勒索保护费啦,勾结外校学生报复老师啦,甚至光天化日之下侮辱女生等等等等。但您每次只能以安抚开导控告者,再‘严厉’斥责被控告者而告终。严格地说,您每次采取的都是也只能是绥靖政策,您不敢也无权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好像有一部法律说,义务教育阶段不得开除任何一名学生。您不愿做第一个食螃蟹者。但是那一天,您无意间撞见他在楼梯的拐角处强行搂抱一名女生并强行与她亲嘴,凭老师的良心,您再也无法忍受了,冲上去便给他送去一记耳光,并愤愤地说‘如此人渣要你何用?’不用再解释了,跳楼事件中您只有下跪这一种选择了!
“校长,您不要怨我为何在这里抠起您那块最难愈合的伤疤。我只是想说,如果它能称得上悲哀那就绝不是您个人的悲哀,它是我们全体教师的悲哀,更是整个教育事业的悲哀。这不,现在这悲哀的命运已经降临到我的头上了。钟兴分到我班也不过一个来月,但班里的男生基本上没有不被他打过的,女生基本上没有不受过他侮辱的。如果说我第一次揍他还心存顾虑的话(说实话我既顾虑学校方面的批评,更顾虑他在社会上对我的报复),第二次揍他时我早已把一切置之度外了,这一切之中包括我的名誉、工作、甚至是生命。因为我怕我班也出现几个敢于反抗的人,与其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背上像新闻联播里面所描述的因长期受欺侮而终于杀死强暴者的罪名,不如让我下一副猛药以期使他清醒过来。只可惜我这副‘猛药’的药力还是轻了些,所以只引来了教育局领导的关切。
“这就是我的检讨。
“最后请让我以本次丢失的尊严换一次说话的机会吧!我想当着各位领导和老师的面说出几个长期令我困惑的问题:既然刑场上有十恶不赦的死囚,为什么总是鼓吹‘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既然社会上有惩罚恶人的刑法,为什么学校里就不能有制止顽劣之子的教规?人渣绝对是有的,为了他们的安全难道非得以牺牲老师的尊严和其他学生的安全为代价吗?我的检讨完毕,请领导给我处分吧!”
刘老师一口气读完他的检讨。当他颤抖着走回座位后,整个会场还沉浸在一片无声的静默之中。似乎,人们的脑海里还在复制着那段尴尬、危险、最终只是叫人羞辱的镜头。
啪!——啪啪!——啪啪啪!……会场上终于响起了掌声。这掌声由迟疑到热烈,最后像火山一样爆发。贾校长早已泪流满面,两位教育局领导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合在胸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