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人物之祥林嫂

深圳人物之祥林嫂

　　离开深圳一是因为生活需要，另外也是因为不喜欢那里的工作压力。起初不惜一切抛家弃子奔向那里，都是以为那里距离梦想很近，然而事实不是如我所想。

　　五年以后，我发现我的吃饭睡觉我的化妆减肥我的消费情感都是为了金钱，我便再没有创意再没有前程。深圳在严酷的现实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我培训成一名高速运转的熟练操作手，教给我灯红酒绿的魔天大厦中间没有我的一片安眠。深圳教给我沉默与承受，它让我知道人的付出与爱都到达了极限，微笑也是为了业务，请客也是为了交际，物质也是为了换取，所以言多必失多言无益。

　　办公室里的同事是协作的关系，桌面上叫做团队关系，成功学者说协作就是妥协，我相信这句话的真理性。尽管与办公室里的同事几乎没有共同的思想，但是为了能够继续顺利地生存，我们都在力求一种表面上的亲切与相安无事。也许我们活着真的可以相互温暖，虚情假意的关怀也比一个人孤独来得实在。

　　当时我正做着一份私立学校教师的职业，每天除了高效高节奏地上课下课，更要忙着做一些欺骗学生与家长的虚假事件。要让高消费的受教育者懂得他们在这里是被关怀着的，是有进步的，是独特的，是大有前途的，甚至可以把考试的分数直接在卷子上提高十分，所谓的百年树人在深圳也可以一夜之间完成。我一周有二十三节课分为四天半上完，那么就是一天平均五节课。

　　我的办公桌是靠左墙角的第一个，所以我只有后面和左面的两个邻居。后面是个只喜欢美女的帅哥，他当然不会理我，左边是刚刚大学毕业的英语老师，细细高高白白净净，一眼就知道是才工作的女孩。这个小英语老师戴一副秀气的红边眼镜，两只眼睛眨动的频率比一般人要快很多，可以想象她时刻在思考和自我反省。小英语老师说话的速度也较之常人快一倍，她好像在和谁进行着说话比赛，看哪个在单位时间里说得数量多，只是声音小得侧耳都难以听清，使人有时候不得不怀疑她在自言自语。

　　下课的宝贵十分钟我尽可能地休息喝水，为下一节课养精蓄锐，刚坐下来手机收到一条信息：“今天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另外两个英语老师正在背后议论我，我一进门他们就立刻不讲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小英语老师。我一扭脸她就在我旁边一米远的地方看着我，我张嘴想说什么她立刻用眼神阻止示意我用手机信息回答。快上课了，我只好回她一句“别理他们，做你自己的事。”便急忙奔向教室。

　　中午回家匆忙和儿子吃了口饭想抓紧时间小睡一会儿，南方的天气热，中午如果不休息下午就没有力气上课，我的重点都在下午。刚刚躺到床上手机来信息了“世人的心真难测啊，为什么我总是被人家瞧不起被人家不信任呢？”是小英语老师。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只好回了一句“你不是给别人活的，做开心的自己。”

　　晚上下班收拾停当再看着儿子写好作业已经是近九点，我决定和儿子一起睡觉，正在减肥的我晚上吃得很少，我怕睡晚更是饿得睡不着。迷迷糊糊听到手机在枕头下面响，是短信息，抓起一看“我真是受不了，他们都不信任我，我知道我很年轻，但是我并不比他们差啊，为什么领导在我上课的时候总去我的教室检查？”我上课的时候领导一样也是要检查的啊，人家领导是干什么的，就是检查你工作的嘛。这一条信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心想明天再说吧，假装睡了没听到算了。我睡过去了，梦里全是吃的东西，我恨不能把被子和凉席都吃到嘴里，减肥运动让我在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不少乐趣。

　　手机响了，这回是呼叫。我掐断了铃声。停顿大概十秒，又来了。我完全醒了，看样子我不接这个电话对方不会罢休。我说她可能是太敏感了，也许是工作压力过大，自己又刚刚工作不太适应之类的，安慰她不要太在意这些，做好工作教好学生把成绩搞好是最重要的。接这个电话使得我下半夜四点才又睡着，真是恼火不已。

　　早晨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一坐到办公桌前就哈欠连连。小英语老师看样子已经等待我多时，她凑过来咬住我的耳朵：“真的不是我敏感，我觉得有些人就是成心和我过不去，当面不说背后议论，就欺负我是后来的嘛，领导也不相信我，给我教最差的班，让我成绩怎么提高？”我说你不是教三个班吗，虽然有一个成绩不理想，那两个不是挺好嘛，其中三班还是尖子班呢。一提这个尖子班小英语老师来气了：“好班级更难侍候，那个班主任明显地怀疑我的能力！”我问班主任亲口对你讲过你能力不行吗，她说没有，我说没有就不算。

　　这一天晚上我一下班回家就把手机给关掉了，我真的很累很困，我真的很想休息，那天晚上我没吃东西，不是为了减肥而是一点不想吃。

　　上班见面的时候一看到我，小英语老师马上跑过来焦急地问：“昨晚给你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啊，手机没电了吧？”我忙说是啊是没电了，你找我来着，真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人家拿你当个朋友般地倾诉你却这样对待朋友，大家都累，应该挤一点时间给朋友，在这种状态下的这种信任多么可贵。所以这一晚上我没有关机，你来我往回答她的信息直到深夜，最后还是我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她说这些事要给她保密，不能够跟其他人讲。

　　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还得见，我已经是不和她一样年轻的三十几岁的人，爱人工作在外地我自己拖着个二年级的孩子，我的压力更大更是苦不堪言，我向谁去倾诉呢？我用一些方法来化解生活与工作的矛盾，比如画画，看书或者锻炼身体。我希望这个不胜重负的小英语老师也能做点什么分散一下对没有意义的事情的注意力。我跟她推荐诸如购物美容交友等活动，她都感觉没意思。

　　说到交朋友，小英语老师面露羞涩地说她有一个大学时候相处的男友，现在广州工作。我说这不是很好吗，你多想想自己的男朋友，多和他交流你的不开心，这样相互依赖与倾诉可以增进感情。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比小英语老师大十多岁根本就是两代人，还是和你男朋友有共同语言，可别折磨我了。不想小英语老师噘起嘴巴说：“他才不爱听我说这些事呢，只要我一讲我的工作他就马上制止嫌我啰嗦！”看样子我是在劫难逃，必须做她的听众。

　　学校体检的反馈报告单由我取回来发放到每个老师的桌子上，这使我经受了一次灾难。小英语老师在我去教室的路上堵住我的去路，问我是不是看了她的报告，我说没有真的没有我哪有时间看，一发下去就干别的事了嘛。小英语老师紧张而且神秘地趴在我的耳朵上说她以前得过肝炎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可是那个单子上写着她呈现阳性真是不可思议。我对于这些指数与阴阳也说不出个道理，就安慰说医院就这样，非要给你写得很严重你好去他们那里就医人家好挣你的钱嘛，得了快别想了。

　　晚上回到家我就开始被小英语老师的手机短信给炮轰得体无完肤。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没看她的单子，她问我是不是跟别的老师讲了她的事，她说她要请假再去重新检查一次，一定是医院搞错了。我想没有这个必要吧，况且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晓得她的感受从何而来。小英语老师气愤非常，说什么也要去做检查，说要医院还她一个清白。她说她晚上去学校餐厅吃饭的时候别人都用怪怪的眼光看着她。

　　第二天再见的时候，小英语老师的眼睛全哭红肿了。离得如此之近我不可能装作没看到，只得问她怎么不舒服了么。小英语老师委屈地说她跟我讲我不理解，跟她男朋友讲男朋友竟然也不理解，还骂她有病多事，她不能承受男朋友对她的态度。我说年轻人吵吵架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别生气，我保证两天他就得向你道歉讨饶。小英语老师的男朋友没有向小英语老师道歉，致使小英语老师周末的时候冲到了广州与之理论。

　　小英语老师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手上戴着一个白金的手镯光亮极了，她害羞地告诉我她订婚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了这样的喜事，大概她会忘记之前的不快返回到正常的心理上吧。我不是她的朋友而只是一个听筒我也清楚，但是我希望早一点得到解放。那几天小英语老师的确快乐了不少，衣服穿得漂亮了很多，小脸儿也红扑扑的充满干劲，她常常看着手上的金镯子情不自禁悄笑。年轻人啊，总是有开心的理由。

　　半夜的时候小英语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和男朋友吹了，现在她很烦，心里很闷，问我怎么办。我说小两口没有隔夜仇，都快结婚成一家人了，干嘛耍这个脾气。她说她受不了男朋友的自私，她说男朋友心里只有自己，从来不关心她的死活。我说你男朋友也是刚刚工作，可能也会有烦恼，你除了向人家倾诉也得理解对方，两个人要互相付出才能互相得到之类说了一堆，终于结束了通话。挂了电话小英语老师立刻追一短信，问我说是不是她男朋友嫌弃她有肝炎病呢，她得去医院重新检查。

　　期末成绩下来了，小英语老师教的班级成绩很不错，在年级名列前茅，大家都说些祝贺的话。我在整理总结的时候接到小英语老师的手机信息：“别相信这些人的话，他们称赞我都是假的，我知道他们心里巴不得我考得差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呢！”我回答她说我对她的祝贺是发自内心的，别人也应该是真诚的。小英语老师等不及发手机信息而直接跑过我这边咬着我的耳朵说，同行对她的报复与陷害她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些虚伪的家伙一定忌妒死她了，她感觉考得好压力更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不变应万变。面对小英语老师每天深恶痛绝的愤世忌俗，转来转去我只有一句话，不理他们，做好你自己的事。

　　辞职前后我很疲惫，不管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的安排上，想结束或者想开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我的脑子里都在思想着如何能够把我的结束与开始都做得更完美些。我要和一些朋友告别，要与领导交接，要安置下一步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要每天回复小英语老师最多达十几个的手机倾诉信息。我想这么久我都扮演着朋友的角色，这么几天我要坚持，深圳的压力是大，我不是已经做了逃兵吗，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种状况下独自工作也真是难为她。

　　我要离开深圳了，下午两点的火车，爱人和儿子都已经整装待发。我们在生活了三年的房子里吃我们在深圳的最后午餐，电话来了，我只能接。小英语老师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也想象你那样不干了，可是你老公能养着你谁来养活我啊，你不知道我在这里有多孤独，你不知道你不在这里的时候我都没有人说说话，你知道吗，我发现有人正在准备利用期末的机会陷害我。我说你要多保重，我们还是朋友，以后多联系。我想离开深圳我就换个新号码，当然她不会知道。

　　搬家到武汉之后，我们为了安排儿子上学和寻找房子安顿下来而整天在酷热的天气里奔波，几乎没有与旧同事联络，当然，在深圳我是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必须得与之交待。

　　住到这个新家，每天照顾着儿子与爱人的起居，远离深圳那些疲劳与辛苦我感觉自己很宁静也很幸福，这时候小英语老师来电话了。她埋怨说你换了新号码也不告诉我，好容易问到你的电话，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都没有人说说话，我要是你多好啊，你有一个能挣钱的老公。她说她在那里干得可不顺心呢，她说同事们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明摆着不相信她的能力；她说大家在餐厅吃饭的时候都不愿意和她一起坐，好像在躲避什么；她说她真不想干了，只是不知道除了当老师还能干什么；她说她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体内有抗体也呈现阳性所以她没事；她说她很想我，想我和她天天发信息的日子。

　　我开始说谎，不回她信息，如果小英语老师问起我就编造一个理由。我已经离开那个工作过的地方，那里已经成为我的过去，我有我的新生活，我不愿意把以往的心累带到我现在的安宁里。也许我是自私的，但是我无能为力。

　　有时候我坐在电脑前写点什么，有时候我正与爱人儿子亲热，有时候我走在去接儿子的路上，我就会被小英语老师的电话或者短信给搞得措手不及。我感觉到她越来越不开心，但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小英语老师可能已经很不开心了，她因为我这个忘恩负义的朋友而气愤不已，但是她还是每天几个信息地向我狂轰滥炸。她说请我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不然她可太寂寞了，她说她和男朋友彻底结束了，那个自私的人怎么可以托付终身；她说我的爱人工作多金又浪漫，就照那个样子给她来一个设计师，无聊的时候可以谈谈恋爱打发时光；她说她可不想和学校里的男老师结婚，这些人只会明争暗斗笑里藏刀，你还记得我体检的事吗，现在这些人都不算完，总是怀疑我有肝炎！我打趣说深圳距离武汉十万八千里，我们给你介绍哪里的呢，你还是就近解决吧。

　　又是一个晚上，和爱人躺在床上商量着他工程上的事，电话来了。我看着电话响着没有接，电话就一直响一直响，爱人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是陌生人。执着地响了几回之后，小英语老师给我来了个信息“你不把我当朋友了吗？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如果我打搅到你了，那祝你幸福。”

　　我想回答她我是被打搅了，我想回答她我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的听筒，可是我终究是没有回答她任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