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接到信后,刘玉珍很快坐着马家的豪华马车回盘龙镇。与马金鸣婚后,她很少在盘龙镇露面,不仅是拘于面子,也是拘于对往事的梦魇。可现在她最亲的亲人父亲病重,她才不得不回来。
还没进入盘龙镇,她就不时从车窗的纱帘望向窗外,毕竟这里是生养她的故土。快到娘家的时候,她惊讶地看到了淑云领一个小男孩在街上走。虽说淑云几年不见已变成了大姑娘,但她还是一眼便认出她来,而那个小男孩莫非是她的亲生儿子小喜子?……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能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狂跳,她轻喊了一声,车夫把车停下了。
淑云和喜子见一辆豪华马车停在自己身边,有点不知所措。
车里的刘玉珍对车夫挥挥手说:“走吧……”
车夫莫名其妙地驾车前行。
喜子问淑云,“这马车是咋了?”
淑云若有所思说:“我答不上来,只有马车的主人才知道……”
“那我可去追了?”
“你能跑过马?”
“你不信,让我试试吗?”
“那可不行,你还是在梦里去试吧,我可怕你也变成了一匹小野马……”淑云紧紧拉住了喜子的手,生怕失掉了。
刘玉珍做在炕前的一张椅子上为父亲喂汤药。刘大户面色通红,发着高烧,不停地气喘,说话都很吃力。
“爹,你会好的。”刘玉珍喂完药,用手巾为其擦嘴。
刘大户苦笑道:“活了这么大岁数,我还不知道我自己?这回我恐怕是来日无多拉……”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女儿的手说:“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喜子,你的儿子,我的外孙,那孩子长得很好看,象你,也象大有,还挺机灵的……我觉得不管你和大有咋样,他也是你的儿子……”
刘玉珍轻轻点头说:“我知道的……”
“知道了就好……我已立下了一份遗嘱,我要把我的财产留给喜子一些,你同意吗?”
“爹,你想得是不是太多了?”
“趁我还有口气,这件事非弄明白不可”……
刘玉珍迟疑了一下说:“爹,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好象我与大哥争家产似的,他能同意吗?”
“这个我不管。我知道他霸道,我不愿你和他闹翻,况且你也斗不过他……我不告诉他,我把东西交给你这个当娘的行了吧?
刘玉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人家要不要还难说呢?”
刘大户喘着粗气说:“我说多了,我要睡一会了……”
韩大先生得知老东家患病,也赶来探望。他蹑手蹑脚走进了刘大户的病室。只见瘦骨嶙峋的刘大户躺在炕上向他伸出了枯瘦的手,他赶紧上前握住,带着哭腔说:“老东家,才几天不见,你咋就病成了这样啊?!”
刘大户轻摇着头说:“老了……风烛残年的人……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托付给你,就是修山神庙的事……玉珍,你把钱拿来……”
刘玉珍把一沓钱拿过来。刘大户把钱推给韩大先生说:“这笔钱你拿上……虽不多,可也许能给山神庙简修一下。这件事我也只能托付给你了……”他说着有些气喘起来。
“老东家,你安心养病……放心吧……我会尽力做好……”韩大先生禁不住热泪盈眶。
刘大户死了。
马金鸣也从县上赶来奔丧。
刘家搭起了巨大的灵堂接受亲朋好友的悼念。
韩大先生身上罩着白衫来了。在灵前,他哭倒在地说:“老东家,你可是我韩某人有生见过的大善人……你比我只年长一岁,你不该走的这么早啊?!……你一生行善积德,山神爷保佑,你会升入天堂的……”说着,他已泣不成声,被人掺起。
刘兴魁对一同守灵的马金鸣说:“这位名叫韩大先生,是盘龙镇的老学究,会测八字,懂些风水,爹一向最服他,老人家的墓地也是由他堪舆的……”
马金鸣说:“看他也不象个农民。”
淑云陪着母亲高桂芬来了。马金鸣不由眼前一亮,正要问刘兴魁,发现他的视线也正集中在此女身上。
“她叫淑云,是本镇新涌现出来的蹦蹦戏艺人中最出色的一个女上装。我敢斗胆说,县上也难有这样的人才……”刘兴魁小声和马金鸣嘀咕。
“和陈招弟相比如何?”
“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是吗?!”马金鸣做吃惊状。
“我本想把她推荐给你的游乐厅,就凭此女色艺双绝,保你财源滚滚……可惜,这丫头和郑大有混在一起,又挺任性,恐怕还得等待时日……”
“我相信你老兄的手段……”马金鸣干笑了一声,又觉得场面不对,马上收敛。
刘兴魁与妹夫咬耳朵说:“我还有个担心,怕玉珍不愿意呢?”
“为啥?”
“玉珍的月子是淑云和她娘伺候的,以后她又帮着伺候孩子,两人关系不麓,结下了梁子。”
马金鸣轻轻点头。
“我有一件事似乎不该说,好象我爹的财产事先给了玉珍一些……”刘兴魁这才露出本意。
“不至于吧?玉珍并不缺钱花呀?这事我问问她。”
“那我就承谢啦。”
临睡前,马金鸣喝着茶水问玉珍,“大舅哥可问我了,说是你爹临死前给了你一笔钱?”
“他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那是个人精子吗?”
“有怎样?没有又怎样?”刘玉珍钻进了被窝。
“莫非你对我还要保密?”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呢?你和我哥都是一路货色,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恨不得把人吃了,你看看今天在灵堂看见淑云的那副馋相?”
“你呀,哪点都好,就是嫉妒心太强啦……你要知道,我要不是个馋猫,能把你弄到手吗?……”马金鸣嬉皮笑脸,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钻进被窝,一把搂住玉珍。被其推开,“不行,这几天是守灵期,我可不能玷污我爹的灵魂……”
“这么说我只好忍了……可那件事你总该让我知道了吧?”
“我其实本想告诉你的,跟你商量商量……可看你看见淑云那样……”
“我不是认错了吗?”马金鸣央求道。
“其实说了我也不怕你不高兴。我爹是给我留了一笔钱,但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和郑大有生的那个儿子的。我爹挺喜欢他,总想给他点钱,可人家不要。我也知道这是件挺烦心的事……我也知道我哥他一直惦记着爹的遗产,所以一心让我嫁给你这样的富人……但我总不能违背我爹的心愿吧?何况,有一天那孩子真想要钱,我也不想拿你的钱去送人情……”
“原来是这样?”马金鸣沉吟道:“你打算咋办?”
“这笔钱我不想给我哥,我也不私留,何况不多,你也不在乎,我想依我爹的心愿,给郑大有送去,他实在不要,我给喜子存上,你看如何?”
“这样好吗?”
“那你说该咋办?”
“看看,你又把球踢给我了……其实这是你的私事,你觉得咋办好就咋办吧……”
“你不会怪我吧?”
“我既然这么说了,还怪你个啥?”马金鸣搂住玉珍央求说:“我的好老婆,多少日子没见了,想死我了……求求你了……”
玉珍用手指点着他的脑门说:“你这个馋猫……”她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刘大户丧礼过后,郑大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前妻刘玉珍竟亲自登门找他来了。带孝的雍容华贵的刘玉珍下了马车,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边缓步走来。惊呆了的大有已经忘记了去接。喜子更是对这个他出世不久就分手的母亲一脸好奇与茫然,只是下意识地盯着院外那辆豪华马车。
刘玉珍苍白的脸上忽然涌上一丝潮红,她说:“你知道你不会欢迎我,但我必须来一次。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大有说:“脚长在你自己身上,我无法阻拦……”他指着喜子说:“他可以听吗?”
刘玉珍轻轻摇了摇头。
“喜子,你去姑姑家玩去吧?”
喜子看了他不认识的母亲一眼,无声走了出去。
大有关上了门。
“我还是开门见山说吧。我爹生前挺喜欢喜子的。为了这孩子的教育和将来,临死前托付我把这笔钱送来……”刘玉珍把一沓钱递给大有。
大有没有去接,迟疑了一下说:“我不能要……”
“这只是你代你儿子接受?”
“他也不能要。”
“为啥?”
“喜子还小,他还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受……我也不能接受,这你心里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咱俩的婚姻,决不是我贪图你家的钱财……”
“你……你真的拒绝?”
“是。”
“好吧,人不可勉强。但我要告诉你,即使你眼前不接受,我也不会花掉这笔钱,我会把它存起来,只要喜子想要,啥时找我都行……”她最后看了大有一眼,转身走出去,头也没回一下,上了马车。
淑云见马车走了,带着喜子回大有家。她问“大有哥,她来找你干啥?”
“她是替他爹还愿来的,就是上次刘大户对你说的那件事”……
“她爹是谁?她是谁?”喜子问。
淑云说:“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不迟……”
“我拒绝了她……”
“大有哥,我佩服你!”淑云竖起了大拇指。
大有喃喃说:“他爹可是个大好人哪……”
“那倒是。”淑云也点头赞同。
大有看了一眼喜子说:“至于喜子他想不想要,等他长大了由他自己决定吧……”。
马车载着马家夫妻离开盘龙镇。玉珍满怀惆怅地说:“这个伤心之地,我恐怕不会再回来啦……”
“你就不再为你爹上坟?”
“是呀,我还是要来上坟的……”
马金鸣说:“你别说,郑大有这小子还真有点钢?”
玉珍无言地望着窗外。
马金鸣半真半假道:“你也太不公平啦,为他能生个男孩,却只给我生了个女孩,让我马家香火后继无人……”
“这你能怨我吗?”
马金鸣笑嘻嘻地拍了一下玉珍的肚子说:“让它争口气好不好?”
玉珍抓住他的手说:“我哥没跟你说啥吗?”
“他能说个啥?将来,那喜子不要,你可以把钱给你哥吗?”
刘玉珍冷笑道:“就怕他等不到……”
一大早,先勤就兴冲冲地拿着他一夜未睡写好的蹦蹦戏本子来找淑云,淑云不在家,他又来大有家,淑云也没来。他揉着惺忪的眼睛,失望地一屁股坐在了炕上。
“又咋了,象个泄了气的皮球?”大有明知故问。
“我为了赶写这个本子,昨晚可一宿没睡?”
躺在炕上的喜子嘟囔说:“你把人吵醒了……人家也没睡够呢?……”
“你小子也敢有意见?”先勤拉开被子,打了喜子屁股一巴掌。
喜子故意嚷疼。
大有笑道:“你先勤叔这会儿比你疼多了……”
“他的屁股也没挨打?”
“人家可是心疼……叫你淑云姑姑揣了一脚。”
“别瞎说了……大有,你先看看也成,我敢说这是我为淑云量身定做编的本子,保准招人喜欢,淑云肯定更喜欢……”
“我喜欢什么?”淑云闻声走进来问。
“姑姑,你可回来了,你告诉我,你怎么揣了先勤叔一脚的?”
“别瞎说?……”大有瞪喜子。
先勤眉开眼笑把本子递给淑云说:“你好好看看,我刚刚为你写好的本子……”
淑云拿过本子看了一眼说:“我本来就识字不多,你又写得象天书,我可看不懂……”
“那没关系,我这就给你念……”先勤眉飞色舞地半念半唱起来。
淑云在辽河边洗衣服。春花也来洗衣服。春花问,“淑云姑娘,给谁洗衣服呀?”
“有我自己的,也有他们父子的”。
春花笑问,“他们父子是谁呀?”
“春花嫂,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管我叫嫂子?”春花一楞,红着脸问。
淑云赶紧道歉说:“不,嫂子……不,春花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可别见怪?”
春花喜滋滋地搓着衣服说:“没事,我不怪你,我想当你嫂子,也当不成呀?……”
淑云顺水推舟说:“也真是的,先勤哥也不知错了哪根筋,连你都看不中?”
“我听娘说,他如今有了新目标了……”
“是吗,能是谁呢?”
“应该说是和他相熟的人吧?……”春花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淑云。
淑云红着脸垂下头洗起衣服来。
洗罢衣裳,淑云在郑家院里晒衣服。正在收拾山货的大有要来帮忙,被淑云止住,“看你那双黑手,还想让我去河边再洗一次呀?”
大有笑了,“那就谢谢了。”
淑云不满道:“啥时变得这么客套啦?”
“客气点还不好吗?”
“不好,我不喜欢”。淑云说得直截了当。
“为啥?”大有也想探究她的心里。
“大有哥,不是我多心,我觉得自打回到盘龙镇后,你和先勤哥对我的态度都有点变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咋会呢?你说咱们哪变了?”
“就说你吧,我觉得本来亲近的人一客套就是疏远了……而先勤哥对我忽然热情的出奇,简直让我受不了……”淑云摇头叹气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变得客气了吗?因为你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还能向对喜子一样对你吗?”
淑云不服地看着大有,又想不起来用什么话顶他。
大有笑道:“先勤对你好,你也有想法,你说这是你不正常,还是人家不正常?”
“反正让人不得劲。”
“先勤是好人,也有些呆气,一根筋。比如他对春花。你不是也一直羡慕人家有学问吗?”
淑云说:“反正我是说不过你就是了,可我不服,你知道吗?不服!”她攥起小拳头,向大有示威。
淑云周岁十八,毛岁十九的生日就要到了。
先勤给淑云买了一块花布料,说是生日的礼物。这可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近来先勤渐渐流露出的那种暧昧,更让她不敢轻易收下。“先勤哥,你饶了我吧,这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用求援的眼神看着大有。大有却微笑着不置可否。
“这有啥呀?就凭你淑云小妹对我这个当哥哥的这么好,端茶倒水又洗涮的,我也该表表心意。再说了,我是当过货郎的,既识货,又会买货。最主要的是别看我眼睛不好,可我的眼光不差,你看看这布料配你这美人美不美吧?”先勤拿起布料在淑云身上比划上了。
大有发话了,“淑云,你先勤哥既有这份心意,你咋好不给面子呢?你先收下,以后有机会再还情吗?”
先勤向大有递眼色表示领情。
“那我就先谢谢啦……”淑云颇不情愿地收下了布料。
晚上,高桂芬回家,见淑云情绪不高。她问,“又咋了,眼瞅要过生日了,还不高兴?”
淑云掩饰着什么说:“没事……”
高桂芬看见了那块花布料问,“你买的?挺好看吗?做夹袄也行,做棉衣也不错?”。
“别人送的。”
“大有吗?”
“要是他还好了呢,是先勤哥。”
“先勤他送你花布料?”高桂芬惊讶道:“不是他对你?”
淑云红着脸捂着耳朵嚷道:“别说了……他喜欢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他……”
“这丫头,你有本事再长两只手,把嘴也捂上呀?”
淑云来大有家。家里没人。淑云在屋里自言自语,“大有哥,你知道吗?你就是张生,我就是崔莺莺,可谁是红娘呀?……
大有回家,听到里面淑云自言自语,停住了脚步倾听。
淑云动情地唱起了《西厢》:
张先生你想为奴就把琴抚
我想你花园里来降香
你想我在书房懒得把书念
我想你在书房懒得绣鸳鸯
你想我在书房笔拿倒,倒拿笔,反写字,字反写,反反正正,正正反反反把文章做
我想你在绣楼针拿到倒,倒拿针,反缝缝,缝反反,反反正正,正正反反反做衣裳
大有听到忘情处,身子动了一下,发出声响。淑云在里边问,“谁在外面?”
大有赶紧躲进柴火垛。
淑云出门,四处张望。
大有把身边一只下蛋的母鸡抓起,扔了过去。
淑云见是一只母鸡说:“原来是你在捣乱呀,我还以为是张生呢?”
大有偷笑,可他的笑容很快就变成了苦笑,他发现老母鸡往他手上撺了一手稀屎。
一枝花戏班在排练新戏《王二姐思夫》。大有边演边指导。
淑云唱到动情处,禁不住用热辣辣的目光盯着大有,盯得他心慌意乱。他灵机一动,忽然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淑云关切问,“大有哥,你咋了?”
“没事,打了一只蚊子……”
先勤苦笑。
大家偷笑。
大有和先勤挑着山货去山货行卖货。两人出了山货行,先勤提议去小饭馆喝两盅,还说他请客。
大有故意逗他,“发大财了咋的?又送布料,又请喝酒的?”
“那你就甭管了,我有话跟你说。”
二人进了小饭馆,找一僻静处落座。先勤要了一壶酒和两碟小菜,吃喝起来。他连喝了两盅酒,脸也红了,嘴里喷着酒气说:“大有,你今天必须老老实实,一点也不能马虎地告诉我,你对淑云咋看?”
“咋看?一个长相漂亮,心地善良,学啥象啥,技艺超群,为人热情,又有点急脾气,怪脾气的好姑娘……”大有说话和喝酒一样,不紧不慢,有板有眼。
先勤苦笑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喜欢不喜欢她?”
大有想和他捉迷藏说:“当然喜欢了。难道你不喜欢她?”
“大有,你别跟我兜圈子好不好?我要问你,你爱不爱她?想不想娶她?”先勤有点急了。
“你先不要问我,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喜欢上了人家?”大有的神情已变得庄重起来。
先勤又大口喝了一口酒说:“我看出你对她好,她也对你好。如果你真心喜欢她,我不会和你争……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会有理由,有机会……”
大有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啦……可我还是要问你,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那当然了,我敢用命来担保。”先勤拍着自己的胸脯。
“可你想到没有,淑云比你小许多………”
“你是说我不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况我相信淑云也不是势利眼。但你觉得她对你如何?”
“当然好了”。
“是那种好吗?”
“这……我可不敢说……但只要你不阻拦,我想我会有机会的”。
“我当然不会阻拦。我是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的,而对你也和亲兄弟差不多……你把担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了……我真心希望你俩能两相情愿……”
不等大有把话说完,先勤给大有斟了一盅酒,笑嘻嘻道:“行了,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了,这客没白请,我还真怕小鬼门前告阎王——找错了衙门呢?这回我可是一嘴吃了个鞋帮子——心里有底了……来,喝干它”。他一扬脖把自己的酒喝干。
大有则若有所思,端起酒盅一点一点地抿着。
夜里,先勤躺在炕上兴奋得睡不着觉。半夜,他爬起来,拿上二胡来到山神庙。山神庙里黑古隆冬,把他摔了个大跟头。他只好拿着胡琴来到辽河边,对着一弯明月倒映的河水,刚一拉弦,这才发现琴弦已断。他只得懊恼回家。
与此同时,大有在家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方破晓,才昏沉沉睡去。
先勤的战术是向淑云靠拢,象块粘皮糖,粘乎乎往上贴。淑云去水井打水,他手忙脚乱跟了过去,非要帮人家提水不可。那个殷勤劲让其他打水人掩鼻发笑。淑云拗不过他。可他提水时,一不小心,把他从县上新配的眼镜滑落到井里,他大叫一声,“我的眼镜……”
一个挑水的混小子趁机拿其开心,跟着大喊,“不好了,小韩先生的眼睛掉井里了。”
“是眼镜,不是眼睛……”
最后,还是大有找了几个人,费了不少劲,把井淘个半干,才把先勤的眼镜打捞上来。
大有告诫他说:“到井边你是不能低头的,明白吗?”
先勤自嘲说:“我的明白,我是井里蛤蟆,只能望天。
一直甭着脸的淑云忍不住笑了。
一天,淑云去菜地里摘菜。隐隐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她走,那人也走,她停,那人也停。她猛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她心里有点发毛,才摘了小半篮菜,就往家回了。到了自家门前,她悄悄躲在一隐蔽处,秉息静听。过了一会,先勤探头探脑的终于出现了。她气得鼻尖发凉,大喝一声走出来,“先勤哥,你想干啥呀你?”
先勤被吓得够戗,哆哆嗦嗦说:“我……我想找你说点心里话……”
“有啥话不能说,非得躲在人家后面疑神疑鬼的?”
“不是的……我怕你遇到坏人……”
淑云心里说你才象个坏人呢。嘴上不耐烦问:“既有话,你就说吧?”
“我……我……”先勤红着脸吱吱唔唔。
“看看,让你说,你又不说了。我可要作饭去了。”淑云不再理他,转身进屋。
先勤的最后一招是精心写了一段蹦蹦戏新唱词。唱词里柔情蜜意,述说了一个男人追求他喜欢的女人的心情。在把唱词交给淑云时,他半红着脸说他写这个唱词花了多大心血,提醒淑云务必当心……
大有在一旁偷笑。
过后,对什么感觉也没有的淑云他又追问看过没有?有哪些地方不明白他可以帮着解释。
淑云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她说:“我文化太浅,看不懂,也就没怎么看。”
几经周折的先勤终于弄明白了,这件事根本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黔驴技穷的他不得不向大有求救。他苦着脸说:“我打肿脸充胖子,满以为自己不厘不厘的呢……只好求求你帮我跟她说说吧……再这样下去,我的脸不用人打,非得自己急肿了不可……”
大有问:“你这是请我当红媒?”
“就算是吧……”
“那你可找错了性别了?”大有故意难为他。
“你不是要看我笑话吧?你想让我给你磕一个是不是?”先勤话音未落,双膝已经着地。吓得大有赶紧把他拉起来说:“给你个棒槌你还就当真(针)了呢?”
“谁让你拉大架子啦?就说是红媒你也不差呀?不过是唱蹦蹦戏,再扮回上装吗?”
“好,话我可以说,而且还得找机会,至于成不成,你可不能怪我?”大有把丑话说在前面。
“我是听天由命”……先勤也豁出去了,一副义无返顾的神态。
大有做说客和淑云的谈话进行得并不顺利。刚一唠起先勤的话头,淑云就不高兴说:“大有哥,别提他好不好,这些日子,他神经兮兮地,烦都烦死我了……”
“你就一点也没看出个里表?”大有试探问。
“反正我觉得他有点不正常”。淑云的口气颇不客气。
大有只好婉转替先勤辩护一番。“淑云,先勤的岁数是比你大一些,但他可是个好男人。除了有点近视眼,论学问,论人品,论才能,盘龙镇上象他这样的还真是不多见……”
淑云打断大有的话说:“你这是啥意思?虽说我年龄比你们小,见识没你们高,可好歹我还是能分清的,谁好谁坏我心里明镜。”
大有的额头上冒汗了,他陪着笑说:“是的,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我知道……”他对自己明知是废话却非要说也不满意,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淑云,先勤他未娶,你也未嫁……”
“你是想搞拉郎配?”淑云终于听明白了。
“我是为你们两个好……我觉得你们两好嘎一好……”
淑云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哭声,“我告诉你郑大有,韩先勤眼睛不好我知道,我咋就没看出来,你比他的眼睛还不好使……别的话我不说了,我要告诉你,韩先勤他人再好,我就是不喜欢,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他……”说完,她一扭身哭着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大有在那呆若木鸡。
马金鸣给刘兴魁来了一封信,说是省城奉天有几个大老板近期要来县上和他谈生意。他想让会做山珍宴的高桂芬来县上露上一手,帮他打打圆场。刘兴魁跟高桂芬商量。高桂芬爽快答应了。一是没有不去的理由。二来她也想亲眼看看刘玉珍的生活如何。
她晚上回家一进门,发现屋清灶冷,以为淑云在大有家还没回来。进了里屋才见淑云正蒙头躺在炕上。
“淑云,你咋了,病了吗?”她连问两声,淑云没回答。她掀开被头一看,淑云满面流泪。“这又咋了?大有欺负你了?”
淑云不置可否,坐起来,擦着眼泪说:“我不想在盘龙镇呆下去了……”
“你想去哪?”
“我……我也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先不问行不行?”
“你呀,总是这么任性?”高桂芬想了想说:“我正要跟你说呢,明天我要去县上到马家帮忙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马家,玉珍姨家?”
“是的。得呆些日子。”
“我……不,我去。”淑云稍一迟疑,马上来了个坚决肯定。
大有几乎一宿没合眼。
他没有想到会与淑云谈崩。他也不敢把这消息马上告诉先勤。但他心里不知为啥反倒有了一点松弛和塌实。难道他也是真心喜欢上了小淑云?而且不仅仅是妹子那种喜欢?……他吃惊而又彷徨,他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怕,感到自责……反正他也睡不着觉,他干脆爬起身来,到院里练起功来,直到练得大汗淋漓,象刚刚洗过澡一样。
第二天上午,高桂芬和淑云乘上刘家的马车,驶离盘龙镇。
目送马车远去的刘兴魁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第十四章
大有没有想到淑云会不辞而别。
先勤更是犹如遭到当头棒喝。淑云的出走足以说明一切。
整整一天,两个大男人闷在屋子里长吁短叹。不知该说啥,该做啥是好。
只有喜子哭咧咧地嚷着要找淑云姑姑和淑云小妈妈。
高桂芬与刘玉珍相见分外欢喜。这次上县之行,玉珍积极鼓动,她一直希望与高桂芬相聚。当然马金鸣也想在奉天的大老板面前显一显。夫妻二人可以说是不谋而合。但玉珍没有想到淑云会同来。这也让马金鸣喜出望外。
高桂芬母女被安置在马家隔院的客房。这也是当年玉珍和陈招弟住过的地方。
马家当晚便设宴招待桂芬母女。
马金鸣举着酒杯满面春风说:“谢谢桂芬嫂和淑云小姐大驾光临,令寒舍篷壁生辉。来,敬你们一杯。”
高桂芬连称不敢说:“马老板,我是个下人,是为你干活来的,你这么说实在让我消受不起……”
马金鸣正色道:“从哪方面也不能这么说,一是你是玉珍的好友,甚至可以说是恩人……”
玉珍也在一旁随声附和。
马金鸣笑看着淑云说:“再者,你还是我请来帮大忙的客人,对不对,淑云小姐?”
淑云自嘲说:“我可纯粹是个看客。”
“好好,看客好!既然来县上了,就该好好看看,这也是一座几百年的古城吗。”马金鸣笑着打着哈哈。
饭后,刘玉珍在为自家的小花猫喂食。她似乎有点心事,懒洋洋的。心情不错的马金鸣走过来问,“不是病了吗?又爱吃食啦?”
刘玉珍盯了丈夫一眼说:“我这喂它好鱼吃,它能不爱吃吗?……我可提醒你,别象馋猫一样,见了腥味就上? ”
“瞧你说的,把我看成什么人啦?”马金鸣抹搭着眼皮,感到扫兴。
“反正我不想把你当成馋猫就是了?你自己也得有个觉景才好?”这女人依然话中有话。
先勤病倒了。头上发着高烧,嘴里说着梦话。先勤娘和春花吓坏了。刘大户死后,一直把主要心思投入到修山神庙中的韩大先生抽空为儿子把了把脉,说是肝火上升,没大事,开了两副方子,又忙自己修庙的事去了。
春花要拿方子去抓药,被先勤娘止住。“不能用老头子开的方子,别把我儿子给治重了。”
春花为难说:“不用爹的方子,他要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咱们偷着找大夫开方,就说用他老头子的方子还不行吗?”
“爹可是能掐会算的?”
先勤娘撇嘴道:“听他胡诌吧,他要真能掐会算,就不会当个穷教书匠了?”
两副中药下肚,先勤果真见好,只是食欲不佳,不大愿意吃东西。大有等前来探望,他拉着大有的手说要怪只怪他……眼里默默留泪。弄得其他人不明就里,疑问重重。
在县城, 淑云在马家宽大的庭院里散步。很少上县的她,对一切都觉得新鲜。
高桂芬则和刘玉珍在房间里说体己话。
“淑云真是越长越漂亮啦!你这么些年的心血总算没白花。”
“是呀,就快熬出头了!可我也老了……”高桂芬感叹道。
“淑云不是一直在大有的一枝花蹦蹦戏班吗?这回咋会跟你一起来了?”玉珍套问,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高桂芬苦笑说:“我也没敢问她,问她也未必说……但我猜是闹了矛盾,恐怕还不小……”
“这丫头还是那么任性?”
高桂芬点头说:“她跟我说只要离开盘龙镇就行。正巧我要到这来,她稍一犹豫就答应了。其实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呀?”
“她的婚事还没着落吧?”
“好象还没有……我想管也管不了啊!”
“这可真是个怪丫头!”刘玉珍也发出感叹。
先勤病好后,精神依然委靡不振,大有似乎也受到了传染,一枝花蹦蹦戏班里冷冷清清,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生动与鲜活。这天一大早,大有和先勤就带着猎枪上卧虎岭去打猎去了。虽然二人没有明言,但显然都有发泄的意味。他俩在山上窜来窜去,打鸟射兔的,可运气奇坏,不是射不中,就是射中了找不到。两人只好仰天长叹。
奉天的客人尚未到,马家两口子带着桂芬母女参观游玩。先到马记贸易货栈,后又来到他家开的游乐厅。母女俩大开眼界,听了大鼓书和评戏,还看了一场董家班演的蹦蹦戏。董作宾和陈招弟两口子见面那个热情劲就甭提了。
乘马车离开游乐厅时,马金鸣笑着说:“我说淑云小姐,我敢打保票,你只要在我这个场子里一亮相,我保你一炮而红!”
淑云含笑不语。
刘玉珍道:“别看你没来县上演出过,可你的名声早就在县上传开了,连我这孤陋寡闻的人也听到了不少。”
高桂芬有点不敢相信说:“至于这样吗?”你们再捧着她唠,她可更不知道北啦……”
马金鸣说:“桂芬姐,你不相信是不是?淑云真能来县上演出,不仅能财源滚滚,肯定还能红上加红……”
玉珍说:“陈招弟那两口子,这些年每年都来县上唱上一段日子,确实没少挣钱。”
高桂芬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自豪说:“别的我不敢说,可我敢说我女儿比陈招弟唱得好!”
“妈,你这可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淑云有点不好意思说。
玉珍说:“你妈总算还有瓜可卖吗?”
“我可不是什么瓜?”
高桂芬点着女儿的脑门笑着说:“我看你呀,就是个大傻瓜!”
对待刘大户的临终托付,韩大先生有一种神圣使命感。他也自知这恐怕是他一生最后一件大事了。山神庙在他的努力下,终于得到了简单修复。为此,韩大先生累得掉了好几斤肉,但精神特好。他跟儿子先勤提出让一枝花蹦蹦戏斑在开庙仪式上演出庆祝,先勤当时没敢答应。大有听说则毫不含糊答应了,他不信什么山神爷,但他说出资修山神庙的刘大户,还有他们在山神庙里练唱蹦蹦戏的岁月值得纪念。可惜走了小淑云,这台蹦蹦戏唱得没往常热闹,更感觉不舒服。之后,韩大先生和一些善男信女们跪在庙里,向山神祈祷,也为刘大户的在天之灵祈祷。先勤也加入了祈祷的行列。过后,大有问他为啥?他苦笑说他祈祷小淑云赶紧回来。
奉天的客人乘火车来到县上。马金鸣、刘玉珍亲到车站迎接。
客人们也都被安排住进了马家客房。
当晚的宴会,高桂芬上厨献技。果然受到客人的称赞。
其中有位胡老板胡家锦尤其感兴趣,他说:“想不到在山区县上也能尝到如此美味家肴!可偌大的奉天城还真找不到吃这种美味的地方。我看在奉天开一个山珍馆子,保准红火!”
众人纷纷随声附和。有位客人却提出了疑义,“想法好是好,可你胡老板有会做山珍的厨师吗?”
胡老板大咧咧道:“那有啥,我向马老板求援就是了。咋样,马老兄不会不给面子吧?”
“当然,当然……”马金鸣含笑点头说:“实不相瞒,我这位厨师也是求援而来,是我特从盘龙镇请来的。”
“能见见面吗?”胡老板问。
“当然可以。”
高桂芬笑嘻嘻来到席间,众人不由大吃一惊。他们想不到厨师竟是个女人,一个徐娘半老丰韵尤存的女人。
胡老板当即出手阔绰地掏出赏金说:“如果我在奉天开个山珍馆子,请你帮忙可以吗?”
高归芬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马金铭说:“我……我听马老板的……”
淑云不辞而别有些日子了。尽管大有和先勤之间很少谈及甚至回避不谈淑云出走的事,但他们内心里不得不承认,淑云的不在,让他们这个往日欢乐的蹦蹦戏班一下子变得冷清,沉闷,少了不少生机和活力。
这天,大有见先勤嘴里小声叨咕,掰着手指数落着什么问“你咋没脱鞋呢?”
先勤反问,“你想闻我的臭脚丫子呀?”
“我是怕你手指头数不过来,提醒你别忘了还有脚丫子……”
先勤苦笑了一下道:“眼下还数得过来,再过些日子,恐怕真就得动用脚丫子了!”
“你是在计算她离开的日子?”
先勤点头。
“是呀,小淑云走了七八天啦!”大有也不禁发出感叹。
先勤突然说:“大有,我后悔啦……”
“你小子不是从不后悔吗?”
先勤沉着脸说:“我想了好几天了……我恐怕真的有点冒失了,或许我根本就不该求你向她说……”
“为啥呢?”
“我只想了自己,却没想她的感受……象她这么年轻漂亮,人品又好,又有技艺的好姑娘,哪个男人能不喜欢呢?可我配吗?不说我眼睛不好,也不说我是个穷光蛋,吃下九流饭,年龄还比她大许多……这一切都不说,为啥淑云就不能找个更好,前程更远大的呢?!大有,我是不是肉锅煮元宵——混蛋一个?”
大有安慰他说:“也不能这么说。男欢女爱同不同意在自己,你又没有强求。我至今也没弄明白,她为啥会反应这么强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两个大男人陷入了沉默。
县上的一切都让淑云感到新鲜和刺激。活了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享受这么多娱乐。接连几天晚上,她似睡非睡,似梦非梦,夹杂着很多她和大有、先勤相处的回忆,不停地在她脑海里闪回。
董家班在娱乐厅戏台上演出蹦蹦戏,这也让她觉得惊奇和羡慕。什么时候一枝花蹦蹦戏班也能在这样的台上演上一把才算过瘾呢?!
还有刘玉珍,这个马家的女主人,一切是那么富有和庸容华贵……她甚至不再怀疑刘玉珍的选择,她有点觉得马家似乎更适合这位财主家小姐的生存……
奉天的客人到后 她想帮高桂芬做点事,却无从伸手。几天下来,她除了上街逛逛,再就是在马家偌大的庭院里散步。她觉得有点寂寞。这时,一双热辣辣的眼睛盯住了她,这就是奉天来的客人胡家锦。她似有察觉,又不甚明了。只觉得一个模样帅气,举止潇洒的男贵客对自己十分热情和礼貌,愿意和她攀谈,而且还谈得挺投机。这多少驱散一些她对如何处理大有和先勤关系的忧虑。
喜子哭闹了好几回要找淑云姑姑了。除了哄劝,大有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对先勤说:“你还别说,淑云这么一走,还真象少了点啥似的!”
“你也觉出来啦?你说象不象房子断了根房梁,马车少了个轱辘?”
“你这比的可大了点,你为啥不说你的二胡断了根弦呢?反正眼下要是有人请咱们唱蹦蹦是出不了全班了……”
“那你说淑云她会回来吗?”
大有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呢?”
“看看,就知道你会把球踢回来。”
“我想她会回来的……”
“为啥?”
“因为她真心喜欢蹦蹦戏,也喜欢咱这个班子。一时闹点别扭,过了些日子就会好了。”
“我也觉得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可她啥时才能回来呢?”
“我说你闲着没事跟你爹学学能掐会算好不好?也就不用问我这个一问三不知了。”大有开玩笑道。
先勤没笑,甭着脸又问,“我可没心跟你逗着玩,我问你,你可是一班之主,就任她这么说走就走不回来?”
大有真想说是你把人家逼走的,他没敢说,苦笑道:“那你说该咋办?人家可不是风筝,咱们说放就放,说收就收?”
先勤喃喃道:“一个断了线的风筝……
淑云出走的消息还是在盘龙镇传开了。因为接连有两家请一枝花蹦蹦戏班演出,都因此而作罢。街谈巷议,说啥的都有。有些也传到了春花耳里。其实,春花早在先勤由亢奋渐渐转向哀沉的表演中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她什么也没说。这天,吃罢晚饭,她来到先勤屋里给他送水,她有点迟迟疑疑地想说什么。先勤问,“你有事?”
“听说淑云走了?”
“跟她娘上县里了。”
“大有还好吧?”
“你说能好吗?小喜子老是嚷着找姑姑,淑云又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
“喜子这孩子也真够可怜的,打小就没娘疼,多亏了还有淑云……可现在淑云又走了。要我说大有也该找个人,才算有个完整的家呀?”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这我可不好说……”
“你看我给大有哥介绍一个行不行?”
先勤一楞问,“你……要当红媒?”
春花点头。
“啥样个人?”
“和我是老相识,跟大有年龄相当,人长得也不丑,去年死了男人,喜欢蹦蹦戏,也看过大有演出,对大有的条件没啥意见……”
先勤想了想说:“这事我不好管……要说你自己找大有说。”
胡家锦相中了淑云,他向马金鸣提了出来。在马家的小客厅兼书房里,两个人边喝茶边谈。
马金鸣笑道:“胡老板果真好眼光!不瞒你说,此女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靓的一位呀……”
胡家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道:“冒昧提问,莫非马兄心有所属了?”
“误会,误会,我是她的父辈,再说我那口子也是个醋缸,我可不想掉里淹死。”
胡家锦面露喜色道:“这么说,马兄有意成全?”
“我想成全你不难,可难的是我恐怕没这个本事……”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此女似乎已有意中之人,只是闹了点矛盾,才随其母来我这逍遥的。当然这也正好有机可乘。此女天生丽质,可性格倔强,稍有不甚,就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所以,我奉劝老弟不可孟浪,一定要有耐心才是。”
“多谢老兄提醒!一但事成,小弟自当重谢!”胡家锦向马金鸣作揖。
“彼此兄弟用不着客气。以后生意上能多关照一下就行。再说了,她能被你这财大气粗的大老板相中,不也是她的造化吗?……”
二人在小客厅里密谈了很久。
刘玉珍和高桂芬谈及胡老板相中淑云的事。“这胡老板家财万贯,是奉天城有名的大老板。他只有一妻,也是个多病的身子。淑云如能同意,过门就可当家。不愿在一起过,也可在外挑门立户。”
高桂芬沉吟不语。
“桂芬姐,你挺为难吧?”
高桂芬点头道:“玉珍妹子,你和淑云打过交道,你看我能做得了她的主吗?要我看胡老板人也不错,要说咱还是高攀了……不说这些年她和大有耳鬓丝磨,日久生情…就说她那心高气傲的心性,她肯给别人当二房吗?”
“也不能说是二房,自己单过,两头为大也行呀?”
“这话我可不敢跟她说……”
“那你就愿意她跟郑大有?”……
高桂芬苦着脸说:“看你说的,我能愿意吗?不说大有穷,也不说他年纪大,又是个填房。就说一个唱蹦蹦戏的,能有啥前途?我这次让她跟我来县里,不就是想让她换个环境,开开心窍吗?”
“我知道你的苦心了……可话又说回来,这么一头好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桂芬姐,不是我对大有有成见,就拿我来说吧,我如果还跟着大有,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吗?”
“那倒是……”
刘玉珍翻动安慰起高桂芬说:“你也别急,日子长着呢,咱们从长计议……。”
春花来郑家串门,颇让大有意外。简单寒暄几句,话入正题,听说是要为自己保媒,更让他大吃一惊。他苦笑着对春花说:“你看,淑云这么一走,我这都乱了套,成了一锅糊涂粥。这会,我哪有心思谈婚事呀?谢谢你好心帮忙,先放放再说吧?”
春花说:“大有哥,这人恐怕你也见过,就是你那年正月十五拦惊马,你手破了把手绢给你包扎的那个女的,当时她还没出嫁呢……”
大有说:“这么多年的事了,我哪能记得住呀?”
“人家可记住你了,对你印象可好了!这人我了解,模样,心性,脾气都没个说,就是命不好,年轻轻就守了寡……”
“可我实在想不起她来了,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刘玉珍……”
“好了,我不说了,反正也不是着急的事,等你心情好时再说……”。春花看到郑家锅清灶冷的,只好告辞。
一副出门人打扮的先勤来找大有说:“我要到县城找淑云去。”
喜子说:“我也要去。”
“你还太小,碍手碍脚的,我可不敢带你去。不过,干爹答应你,一定给你带个礼物回来行不行?”
“你不带礼物也行,能把姑姑带回来就行!我要跟你拉钩上钓……”
“这我可不敢打保票……”
大有拦住喜子说:“别闹了……”他问先勤,“你真的要去?”
“你看我这身打扮,那还有假?”
“你能找到她?”
“找不找到是另一回事。淑云这次是因我而出走,我惹的祸,我自己担。我可不想木匠吊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想好了,不管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她她肯不肯跟我回来,反正我也得跑一趟……”
“也好……”大有拍了拍先勤的肩,从怀里拿出了几张纸币,递给他说:“你拿上……”
“我有……”
“穷家富路,一路保重。”
大有和喜子一直把先勤送到村口。
夜里,高桂芬母女躺在炕上唠嗑。
高桂芬说:“你说胡老板这人咋样?”
淑云说:“人长得挺帅的,对人也和气,听说还很有钱呢……”
“听说是奉天城里数得着的大老板,有房有地有买卖,开了不少商行呢。”
“他特喜欢你做的山珍宴是不是?”淑云问。
“你咋知道的?”
“他还问我来着,我说我只会吃不会做,就连山珍这几个字都写不出来,他反倒笑了。”
高桂芬感叹说:“那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这样的大老板,可就是有福气啦!”
“他能没结婚吗?他好象有三十多了?”
“人家这样的有钱人,娶个三房四房还不正常?”高桂芬故意试探说。
淑云无语。过了一会说:“妈,你说玉珍姨过得幸福吗?”
“你看呢?”
“她心里快乐不快乐我不知道,反正表面上,如果她跟大有哥过,恐怕不会象现在这么舒服就是了……”
“这你就说对了。人活一世,谁不想过好日子,富日子?这回来县里让你开了眼吧?我跟你说,胡老板说要请我去奉天帮他开山珍馆子呢?你想不想去?”
“奉天,那可是出过天子的大地方!你能带我去?”
“那有啥难的,只要你愿意。我想到了那里,才能更开眼呢。”
淑云忽然觉得闹心起来,也不知干啥好了。只有两条马路的县城让她转了一个来回,最后她还是走进了马家开的娱乐厅,直奔董家班的蹦蹦戏场。这时,她才明白,她因好久没唱蹦蹦戏,她的嗓子刺痒了,她的手脚也不得劲了。
刚下台的陈招弟一眼看见了淑云,笑着把她找招呼到后台问:“是不是好些日子没唱蹦蹦戏觉得闹心了?”
“你咋知道?”
陈招弟笑道:“同行是怨家,同行也是通家吗?没地方唱,就在我这里亮亮身手吗?”
“你愿意?”
“你这马家的贵客我得罪得起吗?再说了,台下的观众也高兴呀……”
淑云瞟了一眼台下,意外地看见奉天的胡老板也在座。心想,原来他也好这一口。她有点犹豫了,“这样不大好吧?”
“你这是给我挣面子呢,有啥不好的?”
“我是怕遇上熟人……”
“你画上妆,谁能看出你来。来,我帮你画。”
先勤一路奔波来到了县城。走了半天路,饿得他前心贴后心。他在一个饼摊打尖。巧的是碰上了小磕巴。
先勤说:“我正打算填饱肚子再去找你呢。”
“不是……又来配眼……镜吧?”小磕巴开玩笑。
“我是来找淑云的……”先勤边吃边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小磕巴大饱耳福说:“你……这家伙也不知你咋想的?你……也不缺心眼呀?我……都找看……出来了,那……小淑云打小就跟大有亲。你……可真有意思,好好……的春花就是看不上,却去找这趟麻烦……春花……也是一根筋,离了……你这臭豆腐,还……不做曹……字糕了呢?”
“可那淑云确实着人喜欢呀?”
“那……人家喜……欢你吗?你……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了,我来找她就是为了认错来的,你得帮我打听打听马家的情况。”
“我……听人说过,马家娱乐厅有……个贼漂亮的女子只唱了一回贼……漂亮的蹦蹦戏,你……说会不会是淑云?”
“八成象?”
两人吃罢结帐。先勤抢着要结,小磕巴说:“你……还是算了吧,你……好歹也是个客。”
盘龙镇的集市。大有和喜子摆摊卖山货,喜子俨然一个小商人似的嗓子脆亮的跟着大人吆喝着。大有听到有人向他打招呼,抬头一看,原来是春花,她身边还站着一位长相不错的少妇。
“原来是春花呀?”他赶紧回礼。
春花笑盈盈地向那个少妇介绍说:“这就是大有哥,这是他的儿子喜子。喜子叫姑姑”。
喜子叫了声姑姑。
那少妇略显羞涩道:“我看过大有哥唱蹦蹦戏,唱得可好了!……”
“大有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玉萍……”春花又向大有介绍少妇。
大有红着脸点头,他想起了春花前些日子提及要给他介绍小寡妇的事。眼前这个少妇也让他觉得有些眼熟,是的,就是她当年用自己的手绢给他包扎伤口……
寒暄了几句,春花和玉苹告辞。目送她们远去,玉萍一回头,吓得大有赶紧低下了头。
在娱乐厅见过淑云唱蹦蹦戏,胡家锦对淑云的渴望更急切了。他跟马金鸣夸赞淑云的蹦蹦戏唱得如何好,扮相如何漂亮,勾人心魄,他现在已是魂不附体……祈求马金鸣无论如何要成全他。
马金鸣打着哈哈说:“你是眼福耳福都享受了?我可没亲见这小妮子唱上一出呢?!”
马金鸣先跟刘玉珍商量,又征求高桂芬的意见,决定让桂芬母女随胡老板去奉天。一来接触的机会增多,胡老板可借此使出手段尽情笼络。二来高桂芬也可对胡老板考察一番,以便最后下定决心。本来,高桂芬曾和淑云提过去奉天的话头,再次提起,淑云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她对胡老板印象一直就不错,且有母亲相伴,又是到大地方开眼界,何乐而不为呢。
临行前,胡家锦在县城最大的饭馆请客,高桂芬母女成了座上贵客。
大家一派喜气洋洋,纷纷向胡家锦祝福未来的奉天山珍饭馆生意红火兴隆。
胡家锦笑容可掬说:“我可是完全仰仗桂芬大姐的高超手艺才成呀。”
马金鸣提议为高桂芬的山珍手艺能在奉天得以大显身手干杯!
刘玉珍跟着提议为淑云能在奉天大开眼界干杯!
宴会渐进高潮。在马金鸣和胡家锦的一再要求下,淑云当场清唱了一段蹦蹦戏,博得了满场喝彩。
上县后,先勤借宿在小磕巴当伙计的贸易货栈。一宿也没怎么睡,与小磕巴东拉西扯。
第二天一早,他吃了口便饭,便打听来到马家门前。
等了好一阵子,见马家进进出出不少人,可就是没有淑云母女的影子。他别无他法,只好向马家佣人说他要找住在这里的淑云或高桂芬。佣人说这是主人家的贵客,只是不知走了没有,他要去问太太。
刘玉珍听说有个男人要找淑云母女,疑窦从生,心里咯噔一声。莫非是郑大有真的找上门来?她悄悄来到大门边往外偷看,见是先勤,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她不想见先勤,见了也不知说啥好。她让佣人告诉先勤高桂芬母女已经去奉天了。
先勤先是惊呆,继而不信,只好回头去找小磕巴。
高桂芬母女坐在开往奉天的火车上。
胡老板买了头等车厢的火车票。车厢里的乘客中,有一些高傲的穿西服的日本男人和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胡家锦不时与他们用日语搭话。他对高桂芬母女十分热情礼貌,买了不少水果和饮料供她们享用。
这是淑云第一次坐火车,让她觉得十分新鲜。她不时把头探向窗外,看着绿色的大地在起伏中伸展又消退。
尽管淑云不事张扬,沉稳端庄,但她的年轻美丽依然吸引了不少中国人和日本人的目光。胡家锦都不由得觉得脸上沾光,甚至也为此自豪。他主动热情与淑云搭话,向她介绍奉天的情况和一些趣闻逸事,以博取美人一笑。
火车到达奉天已是薄暮时分。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上车来搜查,让淑云心有余悸。
下了火车,她们乘上了胡家前来接站的小轿车迅速离去。
经小磕巴多方奔走打听,才知道淑云母女确实去了奉天。小磕巴还从内部挖来的消息说奉天的胡老板看中了淑云,想要娶她做二房。好象淑云母女挺乐意的,要不怎么能随他去了奉天……小磕巴告诉先勤他和这个奉天的胡家锦因山货生意的事打过交道,这人不是个善类,十分好色……
先勤百感交集,却又无能为力,只得怀着巨大的失望和愤怒踏上归途。
回到盘龙镇,先勤一见大有,把淑云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嫌贫爱富呀,什么没有情意呀全都叩在淑云脑袋上。
大有都被他弄蒙了。
过了好一会,在大有的连劝带哄下,先勤才说明了情况。
大有说:“你呀你,怎么说你好呢?不过是道听途说,就骂人家淑云跟别人跑了?我说你这脑袋可真是老和尚的木鱼——该敲打的木头疙瘩?!”
小喜子嚷道:“干爹,你说谎,我不信淑云姑姑会不要我了?!”
大有说:“看看,连几岁的小孩都不信?”
先勤象斗败的公鸡,耷拉下脑袋。
大有问,“你敢肯定,淑云真的去了奉天?”
“那还有假?”
喜子嚷着要姑姑,先勤给他礼物也哄不转。
大有心烦意乱地在屋地上来回走动。“好在桂芬婶也跟着一起去了,估计问题不大……”
“可小磕巴说那个胡老板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奉天又人生地不熟的……”
“只能等等看了!”大有心乱如麻长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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