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兴魁在家给马金鸣写信。为郑重起见,他使用了毛笔。
他家一只他喜爱的小花猫跳到桌上,写了一多半的信被小花猫用蘸了墨汁的爪子弄脏。他又气又笑的想打又舍不得打说:“你这小家伙,也想帮我写信呀?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帮倒忙?”……他把小花猫抱出门去,关上了门。自言自语道:“还别说,这些日子不知为啥竟遇上怪事了,我咋会喝多了酒睡到山神庙呢?真他妈的见鬼了?!”
他连摇头带伸懒腰,铺开纸准备再写,可小花猫在门外又叫又挠。他索性开门说:“好了,我也不写了,看你还能玩什么鬼把戏?”
有人上门来邀请郑家父子去唱蹦蹦戏了。邻村有一财主给孙子办百日庆贺,酬劳丰厚。找乐父子俩一合计当即答应下来。
先勤因学校已开学不能跟去。
临走那天早上,先勤、小磕巴等都来送行,一直送到村外。大有说:“也不是出多远的门,用不着送的,不过是为了躲躲清净。”
先勤一语双关说:“也好,正好避避风头。”
小磕巴不明就里问:“避……避什么风头?”
大有故意逗他说:“你就是个风头?咱们走到哪,你都破裤子缠腿……如今就是要避开你这个大风头。”
先勤拍着小磕巴的肩膀说:“以后你的外号除了小磕巴,还有大风头。”
找乐笑道:“又拿人家小磕巴当开心果是不是?”
小磕巴也不甘心示弱说:“好……我这个……大风头 ……是当定了……你们是……休想避开……”他还做着刮风的动作,把大家都逗笑了。
刘兴魁很快便接到马金鸣的回信,可见对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把马金鸣的生辰八字先送给父亲刘大户,然后来到小学校找韩大先生。他先开玩笑说:“我说大先生,我弄不明白,你这个老学究如何把韩小先生栽培成蹦蹦戏高手了呢?”
韩大先生红着脸做揖说:“让刘校董见笑了。老朽不才,犬子负义,有辱斯文,实在惭愧。”
刘兴魁见其来了真格的,忙解释说:“大先生不要多心,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而已……我今来有一事相托。”
“请说请说。”
“家父恐怕要为家妹和马金铭测生辰八字是否相合。马金鸣是本人的好友。请大先生手下留情,以促百年好合。”
刘兴魁没想到韩大先生不为所动正色道:“测生辰八字乃天地之使命,我当然会竭尽绵薄之力全力做好。”
刘兴魁见话不投机,对这位以正派固执兼迷信的老先生也别无他法,只好悻悻离去。
刘大户在韩家看韩大先生给刘玉珍和马金鸣测生辰八字。二人喝茶聊天。
韩大先生道:“刘校董白天来学校找过我了,关照我力促百年好合……”
刘大户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临时抱佛脚,才来看这副八字的……家门不幸,一言难尽,务请大先生好好测一测,合与不合,悉由天命。”
韩大先生安慰道:“老东家尽管放心,请神卜卦,老朽我决不会有丝毫马虎。”他拿出易经等书一丝不苟测起来。
刘大户在一旁耐心等待。
“还好……二人之命并不相克,但也不是最合,只能说是尚可……”
刘大户长抒一口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刘家父子商量了一阵后,一齐去看刘玉珍。高桂芬跟他们打个招呼,知趣退出。
刘兴魁表示关切问:“小妹,身体可好些了?”
刘玉珍果断回答:“我本来也没病呀。”
“那好……那好……可你心里?”刘大户赶紧加了一句。
“心里是有些不舒服,我想做的事你们不是不赞成吗?”
“你话中有话是不是说你的婚事?”刘兴魁索性单刀直入。
“这……”刘玉珍迟疑了一下说:“你们说是就是了……”
“你告诉大哥,你相中了谁?爹在场可做证,只要是合适,我保证全力支持,绝无二话。”刘兴魁慷慨激昂地拍着胸脯。
刘玉珍一咬牙说:“这个人大哥也认识,而且还挺赏识呢”。
“盘龙镇上居然有这样的人?我怎么就不知道呢?他是谁?他在哪?”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是说唱蹦蹦戏的郑大有?”刘大户实在忍不住问。
刘玉珍红着脸点头。
刘兴魁嘿嘿冷笑道:“我倒想问小妹几句话,郑家是否找媒人来向刘家正式提亲?”
刘大户先摇头。
“再退一步说,他郑家父子是否向你表示过娶亲之意?”
刘玉珍不得不摇头。
起先觉得儿子问的唐突的刘大户不禁露出赞许的微笑。
刘兴魁继续说:“男婚女嫁,终身大事,老郑家一点表示都没有,怎么能谈得上婚嫁?小妹你不是开玩笑吧?”
刘玉珍被说得满面通红。连躲在门外偷听的高桂芬都不得不连连摇头又点头。
“我……我想他家会……会同意的……”刘玉珍忍不住抗辩说。
刘兴魁说:“那你也得有证明呀?小妹,我有个主意你看好不好?我这就去叫人把郑家父子找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如果他们敢说娶你过门,我和爹并无二话,不管他家多穷,哪怕是去当要饭花子,也把你嫁过去,你看咋样?”
刘大户见儿子信口开河,伸手去拉他衣襟。刘兴魁给他递了一个放心的眼色。
刘玉珍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没有底气敢保证郑家父子会在自己父兄的高压下敢说娶她……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捂着头说:“我头痛……容我再好好想想……”
刘家父子对视了一眼,刘兴魁冲父亲会心一笑道:“好吧,那我和爹就等你消息了。”
父子二人退出。在门口,刘大户叮嘱高桂芬说:“你快去看看玉珍……”
高桂芬一进屋,刘玉珍就扑进她怀里哭丧着脸说:“桂芬姐,你说我该咋办呀?”
高桂芬长叹一口气说:“我在外面听了个大概其,你大哥他说的也太有理了,真真让人没办法……”
“他们要当面锣,对面鼓,你看能行吗?”
“肯定不行!郑家那爷俩哪见过这阵势呀?要我说他们来都不敢来……玉珍,你要是信得着我,我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桂芬姐……”刘玉珍痛苦失声,“为啥?为啥?……我就不能按自己的法子活人呢?”
春耕已过,农村活路不那么忙了。找乐父子在邻村连唱了三天,惊动了十里八村的人前来观看。因为是独家演出,受欢迎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镇上的正月十五花灯会。看一枝花唱蹦蹦戏成了不少乡民的口头禅。接连还有旁村前来邀请。找乐父子俩忙得不亦乐乎,似乎已忘却了刘玉珍的这档子事。大麻烦暂停,小骚扰却不断。令大有叫苦不迭的是他唱蹦蹦戏用的手绢和扇子接连丢失,以至于都没有可手的东西可使。房东大嫂是个明白人,半真半假对他说:“你呀也不用找,找也找不着,恐怕是被悄悄喜欢你的大姑娘小媳妇摸走了……”
大有苦笑说:“那我以后演出的手绢用破抹布做。”
找乐笑道:“你还用臭袜子做呢?”
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后,父子俩收拾东西时,发现了好几条新手绢。他们心知肚明是咋回事。大有苦笑道:“总不能拿这个当道具吧?”
找乐说:“为啥不能?”他拿着手绢看着感叹道:“这可是一江春水向东流,就是没有人接头呀!?”
马金鸣又来盘龙镇了。他在刘兴魁陪同下,先拜访了刘大户,执女婿之礼对其恭敬有加,令人较为满意。他还给刘玉珍带来了一件新奇玩意做礼物,一台大喇叭筒手摇唱片机。在刘玉珍的闺房,马金鸣亲自做示范,唱机里发出的美妙声音令在场的人大开眼界,惊奇不已。高桂芬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居然有此神物?刘玉珍也眉开眼笑,兴奋地向马金鸣表示感谢,只是稍有遗憾道:“这个唱机要是能唱蹦蹦戏可就更好了!”
马金鸣随声附和说:“我和玉珍小姐情趣相投,也最喜欢蹦蹦戏了。可惜蹦蹦戏只在东北……现在叫满洲国流行……能灌唱片的上海、北平尚无人问津。将来,等我考虑清楚,备不住也能灌它几张蹦蹦戏唱片呢。”
“那可太好了!”刘玉珍鼓起掌来。
当天晚上,刘家父子趁热打铁向刘玉珍提起与马金鸣的亲事。刘玉珍大吃一惊道:“原来……你们?”
刘兴魁说:“小妹,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人啦!”
“可……可他的年龄也太大了?”
“三十五六岁,正是男人的好时候吗?”刘大户在一边帮腔溜缝。
“我头痛……我要躺一会……”刘玉珍捂着脑袋躺下了。
刘兴魁临走时不甘心说:“你得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刘玉珍是真病了,发起了高烧,不时还说梦话。刘大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请医问药。高桂芬也连着几夜未合眼在身边照料。
刘兴魁没办法也只好向马金鸣赔礼道歉说:“看来还要等待时日喽……”
马金鸣尽管觉得失望垂头丧气,也不好说什么。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刘兴魁设宴为马金鸣送行。他特意从黄家窝铺单接来陈招弟清唱蹦蹦戏凑热闹。果然,在陈招弟的歌舞兼劝酒下,马金鸣的情绪渐渐好转,与其对唱起来。意外的惊喜还在后面。当马金鸣回客栈就寝,浓装艳抹的陈招弟竟主动悄悄来到他的房间,投入其怀抱。
刘玉珍发高烧折腾了两天两夜终于开始好转,体温渐渐降下,还有了胃口,想吃东西。高桂芬煮了小米稀粥给她喝。刘大户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高桂芬问她想不想听大喇叭手摇唱片,她摇头说不。
高桂芬问她想吃什么想干什么尽管说话。她苦笑说:“我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是咋了,一个劲做恶梦……”
“我的好妹子,你不知道你多吓人呦!?”
“这么说我是在阴朝地府里走了一遭了?”
“你这么说也差不多吧……”
刘玉珍情绪低落说:“我真要是在阴朝地府里不回来就好了,省着活着遭罪……”
高桂芬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说:“不许瞎说……你怕不记得了,过两天就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啦?”
刘玉珍苦笑无言。
高桂芬以为她没听清,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
刘玉珍喃喃自语说:“二十……我都二十岁啦?!”
刘大户亲自策划的女儿刘玉珍的二十岁生日活动相当热闹。
第一个节目是高桂芬亲自下厨掌勺做了一道正宗山珍宴。刘玉珍胃口大开,吃了不少,并冲高桂芬连连竖大拇指说好吃。
第二个节目是开席不久,刘大户从黄家窝铺特意请来的董作宾、陈招弟夫妇突然出场,载歌载舞演唱起了蹦蹦戏,给了刘玉珍以很大惊喜。
第三个节目是刘兴魁送给妹妹一件上好的貂皮大衣做生日礼物。
刘玉珍喝多了,一个劲傻笑,怪笑。刘大户爱女心切,女儿笑一次,他跟着紧张一次。
跟大有分别不过十来天,借宿在小学校的先勤已觉得度日如年。这天吃罢晚饭,他去找小磕巴想就伴一起去看大有。可小磕巴家人说其去外村串门去了。他只好一个人上路去邻村找大有去了。
当先勤匆匆赶到邻村张三家子,人们告诉他一枝花蹦蹦戏班已转场到杨士岗了。他只好继续前行,而夜色已越来越重了。张三家子到杨士岗有五里路,但要途径一处乱坟岗子。这里闹鬼的故事在这一带到处传说,而夜里鬼火闪烁则经常为人所见。很多人因此而不敢或尽量避开走这一段夜路。先勤上路时根本就没想那么多,等来到乱坟岗处才有所意识。心也顿时揪揪起来。也怪,心一紧张,怪事还真就来了,除了看见了闪烁的鬼火,他还觉得似乎有个不知人鬼的东西和他如影随形,几乎是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也顾不得去擦。他强自镇定,用打火石打火,想点燃一袋烟。等他哆哆嗦嗦点上烟,一回头,发现那个家伙嘴里也亮起了一团火,他大叫一声,“鬼……而对面那个东西几乎同时和他喊出了一样的惊叫……他楞住了,很快,他品出对方的声音似曾相识……他颤颤惊惊问:“你是……不是小磕巴?”
“你……你……是先勤?”
两个人禁不住搂抱在一起苦笑大笑。
原来,小磕巴也要去看大有。他是前一天出来的到亲戚家串门的。本不想走夜路,可在亲戚家耽搁了,索性喝了二两酒才上了路。他也不敢断定前边的是人是鬼,只好仗着酒劲在后边走,没曾想那人竟是先勤。
二人结伴赶到杨士岗子,夜都深了。好不容易找到大有父子住处,那爷俩已睡下了。
大有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说:“这么晚上这来,你俩可真够神出鬼没的呀?!”
先勤笑道:“你好好看看,俺们是人还是鬼?”
为了能哄刘玉珍高兴,高桂芬小声给她唱自己有些时候没唱的蹦蹦戏听。刘玉珍特别喜欢,连连夸赞说:“桂芬姐,你的嗓子可太好了!这味道也太正了!好象那个郑大有唱蹦蹦就和你的味道差不多?”
高桂芬笑道:“那当然了,他是我没拜师的徒弟吗。”
没曾想刘玉珍听罢这话,脸上突然变色,“你说郑大有这小子是不是个寡情无义的小人?”
高桂芬没想到刘玉珍会转换话题,她一楞,想了想说:“我可不敢说瞎话……大有这小伙子可挺仁义的……”
刘玉珍听了更生气了,质问道:“那他为啥这么对我?!”
高桂芬就是能说明白也不能说,只是无言苦笑。
“这事不能算完!……”刘玉珍情绪激动道:“不管我是爱了一回也好,是单相思也罢,还不说我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说句不好听的,我就是个猫狗叫春,那对方也总得给个回音吧?!桂芬姐,我求你了,务必给我带封信去,行不行他姓郑的总该给我个回信吧?要不,我说啥也死不了这份心……”
刘玉珍最后这句话让高桂芬怵目惊心,她稍一迟疑,马上点头答应说:“好妹妹你可千万别上火,我试试看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兴魁吊着张脸子风风火火把高桂芬找到一僻静处说话。高桂芬以为他要问刘玉珍的事呢。没曾想他却说:“听说你要嫁给郑找乐了?”
高桂芬一下子被问懵了,她下意识地反问,“你听谁说的?”
“有没有这事吧?”
“没有……”
“你敢肯定?”
高桂芬肯定点头。
“这么说是四赖子在造你的谣了?其实我也不信你眼眶子会那么低,看上一个给人扛活的臭蹦蹦戏子?”
“这个可恨的四赖子!”高桂芬小声骂道。
“这家伙是不是也有非份之想呀?”
高桂芬点头说:“烦死人了……”
刘兴魁嘿嘿冷笑着离开。
高桂芬找到小磕巴要他帮忙跑一趟去给郑家父子送信。小磕巴爽快答应,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路。
本已打算很快就要打道回府的郑家父子听完小磕巴带来的信,临时又改了主意,决定再唱些日子再回村,目的还是躲避纠缠。至于与刘玉珍的亲事,他们一点也不敢有非分之想,自然仍是回绝。小磕巴按照高桂芬的嘱咐讨要字据。大有找来纸笔正要写,找乐多了个心眼说:“我看能不写还是不写为好,省得字据落在人家手里……”
大有想想说:“倒也是。”
小磕巴不愿意说:“你……不写字……我咋向桂芬婶交……代呀?”
大有笑道:“那你就当一回替罪羊呗?”
小磕巴回敬说:“那你 ……你是大尾巴……新(郎)狼啦?”
说笑归说笑,小磕巴远道而来,不能让人家白跑腿。找乐特意让房东做了两个好菜款待。
酒足饭饱,小磕巴又问正事,回去咋说?
大有想想说:“你让桂芬婶告诉刘家小姐,就说老郑家父子不识字,更不会写字,只能回口信。说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成不了……纯属赖蛤蟆吃天鹅肉……”
小磕巴磕嗑巴巴把大有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逗得找乐又笑。
大有笑他说:“给你个棒槌就当真(针),赖蛤蟆不提行不行?”
小磕巴故意问:“那……天鹅……肉呢?”
“天鹅肉自然是没了……”大有也跟他卖关子。
“白给你……你都不吃……我想吃……也吃不着……哪……哪去了?”
找乐意味深长接话说:“赖蛤蟆是吃不着,可狐狸能吃着啊!”
四赖子正在街上闲溜达,被镇公所一个公人喊到了镇公所。门前站着一脸怒气的刘兴魁。
“刘大老板,你找我?”四赖子似乎有所警觉点头哈腰道。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知道……不,我不怎么知道?”
“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四赖子被问懵了,又摇头又点头的,惹得众人嘻笑。
刘兴魁指着地上一摊狗屎问,“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我……不认识……不,我认识……”四赖子已晕头转向。
“那你告诉我它是什么东西?”
“它……它是臭狗屎……”
“它好看吗?”
“不……”
“它好吃吗?”
“不……”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人吗?”刘兴魁冷笑道。
“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四赖子扑通跪倒。
“你说你就是臭狗屎?”
“我……我是臭狗屎……”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有什么非份之想调戏良家妇女的事让镇里知道,我非让你自己吃了自己不可?!”刘兴魁恶狠狠警告道。
尽管高桂芬把郑家父子的回话修饰了不少,刘玉珍听罢仍然勃然大怒,“我……我非得当面问问这个郑大有不可,是我人长得丑,拿不出手,见不得人呀?还是我不守妇道,已不是黄花大姑娘了?他……他凭什么看不起我?这么羞辱我?!”
高桂芬没想到刘玉珍仍然怒火中烧,只得劝慰说:“我看他们也是说的实话……再说了,他们也没资格看不起你呀?”
“我活得可太没劲了,连一个唱蹦蹦戏的都瞧不起……”刘玉珍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好妹子,你别这样好不好?……”高桂芬已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头痛得快要裂开了……”刘玉珍忽然倒在炕上,打起滚来。
高桂芬一看不好,赶忙找来了刘大户。刘大户一面叫人去找医生,一面看高桂芬给刘玉珍往头上敷热手巾。他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说:“这可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这可让我咋办呀?”他差点留下眼泪来。
老中医匆匆赶来了,给刘玉珍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他开了药方,还给其拔了火罐,扎了针灸。叮嘱刘大户千万不要让刘玉珍再上火,否则还会再犯,而且还一次比一次重。刘大户害怕了,赶紧去找刘兴魁商量对策。
刘兴魁忿忿说:“小妹她可真是疯了!”
刘大户叹气说:“大夫说她恐怕要落下头痛病病根,不注意,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犯病……”
“爹打算咋办?”
刘大户苦笑道:“我要是有主意,干吗还来找你?”
父子俩陷入沉默,一个劲抽烟喝茶水。
刘兴魁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要我看不妨让小妹她去见见郑大有,也好让她彻底死了心……”
刘大户先是瞪大了眼睛,后来才回过味来说:“你是说不用堵,而是用疏的办法?”
“对!”刘兴魁颇为得意道。
“你敢担保他郑大有对玉珍就没一点点……?”
刘兴魁冷笑道:“我量他有这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刘兴魁乘着自家的豪华马车突然出现在杨士岗村,令找乐父子大吃一惊。
在该村村长兼保长家里,刘兴魁起先还算客气问:“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们吗?”
找乐陪着笑说:“知道倒是知道一些吧……只是剃头匠用锥子——弄不太清路数?”
“看你这吞吞吐吐的样?一看就是个老滑头?”
村长在一边溜缝说:“人老奸,马老滑吗。”
“郑大有,你知道不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刘兴魁带有挑衅的口气直接问当事人。
大有涨红了脸说:“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呀还是假不知?”
“说这个没多大用处,要我看你根本就不该来找俺们。”大有说话嘎巴溜脆。
“你小伙底气挺足吗?可我就是要找你们,而且还要一找到底!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吧?我实说了吧,我家小妹几乎成了废人,多半俩神经病,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找乐辩解道:“少东家,你这么说话可有点不讲理了吧?我家大有可是本分良民,没招谁,也没惹谁?你这大帽子一扣,咱可是高粱杆当柱子——真撑不起呀?”
刘兴魁打断他的话说:“你不用为儿子辩护,也被跟我用蹦蹦戏戏词?……先不说勾引不勾引的,我就不信一个巴掌能拍得响的?你们应该知道男女谈婚论嫁,必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则,就是拐骗,就是犯法,懂吗?”
在如此强词夺理面前,找乐知道自己再能说,说多少也没用。大有不听邪,反驳道:“这些我懂,可我没跟任何人谈婚论嫁呀?”
“这小子比他爹还滑头!”村长在一边帮腔。
刘兴魁跟踪追击道:“这可是你郑大有自己亲口说的!如果刘玉珍来找你,你是不是也这么说?”
大有立刻表态说:“当然。”
找乐也说:“少东家,俺们父子是一点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呀!”
“那好,我就索性信你们一回。既然说你们父子都属良民,量也不敢做出什么越格的事……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可别怪我刘某翻脸不认人?”
“少东家放心……”
刘兴魁见收到成效,半开玩笑说:“你们父子不是会演戏吗?等我小妹来找,无论如何把这出戏给我演好了?”
刘兴魁是拍拍屁股走了。可连着两天,大有也没有好心情。找乐尽管心情也挺压抑,还是劝儿子说:“算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是有句老话说吗,忍一步山重水复,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欺人太甚!我真咽不下这口气!”
找乐苦笑小声说:“我的傻儿子,这年头,谁不得忍呀?咱们明叫满洲国,其实还不是当了日本人的亡国奴吗?吃大米饭都是经济犯……当然,咱也吃不起……”
大有想了想赌气说:“爹,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给刘大户扛活了。”
“再说吧……刘大户可是个好东家,何况万一靠唱蹦蹦戏活不了命呢?什么事还是留个后路好”。
“爹,你说咱以后专唱蹦蹦戏行不?”大有又道。
“能够活?”
“我看能。”
找乐有点动心道:“也好,等咱度过了眼前这道难关再说……反正也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刘家父女和高桂芬乘坐刘兴魁的豪华马车向杨士岗村进发,一路上各怀心腹事,很少有人说话。高桂芬为调剂空气,主动提一些话头,可刘家父女无人响应,也只得做罢。路上途径一条土沟,险些翻车,幸亏车老板机警化险为夷。刘大户和高桂芬互看了一眼,都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家见面仍在村长家。
两家人在此想见,都觉得有些尴尬。很快,闲杂人等撤到别室,只留下大有和玉珍单独相会。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都在悄悄打量对方,屋里的空气似乎都有点凝结了。
大有长这么大,还从未和有钱人家的漂亮女儿这么近距离单独相会。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情在他胸中鼓荡。他当然也知道能得到家里有钱,自己又有美貌的姑娘的青睐,对哪个男人来说都是一件惬意的事,可他偏偏又不能接受,真让人有苦难言……
刘玉珍终于发话了,“郑大有,你的眼睛好使吗?”她话里有话。
大有是何等精明之人,当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还得装傻回道:“当然好使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少。
“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我是长得丑呀?还是脸上有麻子?”
他根本就没敢抬起头来,“没……有……”
“那就是我名声不好了?”
“也……也没有”……
“这么说只能说是你的眼睛有问题了?”
“对不起……”大有忽然给她鞠了一躬。
“你想用一句对不起就能把我打发掉吗?”
“是的……不,不是的……”大有在刘玉珍美丽加凌厉的眼神攻击下,已经不知所措,语无伦次。
“你抬起头来,象个男子汉大丈夫!你说实话,我长得好看吗?”
大有缓缓抬起头来,小声说:“好……看……”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家有钱,人长得还好看,又没有名声问题,怎么就会嫁不出去呢?!你说我真的嫁不出去吗?”
“不……是……”大有更加紧张了。
刘玉珍突然仰天哈哈大笑,一挥手说:“你可以走了……”
大有如遇大赦,不知为何又向其行了个礼,跌跌撞撞一溜烟跑了出去。
刘玉珍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一行清泪在她面颊悄悄流淌。
与此同时,找乐正和高桂芬在另一个房间小声说话。
高桂芬说:“你家里有我和小淑云照顾着就请放心吧。”
找乐说:“那就多谢你了……”他关切问,“四赖子没再找麻烦吧?”
高桂芬低头说:“没有……好象他被刘兴魁教训了一通……”她抬头说:“你家的老母鸡下了好几个双璜蛋呢。”
找乐喃喃说:“只是不知是不是好兆头?”
与刘玉珍见过面,两下分手。刘大户他们乘车回了盘龙镇。郑家父子回到住处。找乐对大有说:“这回咱们算是解脱了!该好好睡个安稳觉啦。”
大有没有表态,却突然说:“我想喝点酒行吗?”
找乐一楞。因为儿子一向对酒不大感兴趣,主动提出要喝酒在他印象里还是头一次,儿子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他点头说:“好吧,我陪你喝。
找乐从房东家要了一斤刘大烧锅白酒,房东大嫂炒了两个热菜,拌了一个小菜,父子俩上桌对饮。
找乐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是杯苦酒,可过日子就是这样,再苦你也得忍,也得受不是?来,干它一盅,借酒浇愁……”他一扬脖喝干了。
大有端起酒盅时,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扑拉拉落下来,有几滴甚至落在了酒盅里。
找乐神色大变,“怎么,她欺负你了?”
大有一口喝干酒说:“没有。”
“她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
“也没有。”
“那你?……”
“她要真说了不好听的,甚至骂了我,我的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这我可就弄不明白了?”找乐摇头叹息道。
大有用衣袖擦干眼泪道:“爹,我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和这么漂亮的姑娘单独在一起,她长得真是太好看啦!……她说话的声音也真是好听,她给我的印象太好了!……能让这样的姑娘喜欢,你说那是一种啥滋味……可我连响应都不敢……爹,你说我还是个男子汉吗?!”
找乐只能一脸苦笑说:“这就是命!可谁让咱们穷,咱们没本事啦?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