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住在村西头,一个小四合院,一家四口。韩大先生和儿子先勤都在镇初小学校教书,在盘龙镇可算得上是书香门第。韩大先生尤喜钻研易经,也经常为人算命,看风水。遇事则喜欢有备无患。眼下,最让他头疼的他五、六年前有备无患为儿子先勤讨来的名叫春花的童养媳,年过二十的先勤说啥也不肯圆房,这已成了他一块心病。
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缭绕着淡淡的炊烟时,韩家的晚饭却因先勤在大有家帮着忙活而吃得少滋寡味。
韩大先生喝了两碗稀粥,让春花再盛一碗。
懂事的春花把自己跟前的干粮推过来说:“爹,您吃点干粮吧?”
老伴也说:“光喝稀的怎么能行呀?”
韩大先生苦笑说:“我可不是图省粮,我是真吃不下,气都把我气饱了……”
老伴道:“先勤这孩子从小就爱吹拉弹唱,这跟你好打卦算命还不是一个样?他跟大有对脾气,好的象一个人似的,也不是做坏事呀?大有在集上拦惊马救人谁不夸呀?!”
“你只看表面……不说咱家是啥书香门第,他先勤也是个教书的,咋成天跟一个唱蹦蹦戏的混在一起,有啥出息?真是辱没门风呀!”韩大先生摇头叹息。
“听说他这几天正在帮着张罗大有相看门户的事呢,这也得算是正经事……”
“你就别替他打掩护了,自己在家的媳妇不圆房,却跑人家去帮倒忙去了,真是的自家的祖坟没哭完,却哭上乱坟岗子了……我今晚非要问他啥时办自己的事……”韩大先生拉下脸来撂下筷子。
春花的脸被他说得有点红。
深夜。先勤蹑手蹑脚经过堂屋往自己屋里走,但还是被韩大先生的一声咳嗽叫住了。他一脸严肃道:“又上哪鬼混去了?”
先勤嬉皮笑脸道:“您说话也太难听了吧?……我好歹也是韩小先生,不过是闲着没事找点乐子。”
“你还知道你是韩小先生?反正你是一点正业也不务?……我今天先不说你。我问你,大有是不是要娶媳妇?”
另两屋里,住在对面炕上的春花和先勤娘都在侧耳倾听。
先勤说:“娶亲还说不定,先要相看门户。”
“你也不小了,打算何时和春花圆房?”
“您这是说的哪呀?我不是说过,我可是从来把春花当妹子的,我咋能和她圆什么房呢?!”
“你……你这个混蛋……”韩大先生气急败坏地举起了手中的旱烟袋,作出要打的姿势。
“打吧,打死我就更娶不成了……”儿子把头探过来,来上了倔劲。
韩大先生无可奈何地方下旱烟袋道:“你……你让我把春花咋办?”
“我不是说当妹子吗?”先勤一溜烟走开。
先勤娘在屋里长长一声叹息。
春花在自己屋里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韩大先生在堂屋里生气地抽起了长管旱烟袋,烟袋的一闪一闪的烟火把他的拉长老脸照得阴森难看。
穷人得有穷人的活法,整景也得有整景的用处。相看门户的头一天晚上,高桂芬母女到郑家来帮助包两种馅的饺子。一种是肉馅的,招待客人用,一种是素馅的,自家人陪着客人吃,不兴吃错,也不能吃露了馅……
别看小淑云年龄小,可手也最巧,她特意把没肉的饺子包出了画边,还直让大有哥欣赏。
“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灵手巧,长大了肯定是个人精子!”找乐夸赞说。
“谁要能娶上这么个小媳妇,可是八辈子烧高香了?”大有跟着打趣。
“那你别相看门户,等着我长大呗?”小丫头词更硬。
高桂芬撇嘴说:“说你胖就喘是不是?你这么包饺子,不是一下就露了馅吗?”
淑云一下醒过劲来,红着脸说:“人家改还不行吗?”
“真就没想到这一出?”大有笑道:“我咋越来越觉得这相亲象在演戏呢?”
高桂芬感叹道:“不是常说人生如戏吗?”
找乐叮嘱说:“你听你桂芬婶的,千万别把戏演砸了就好?”
“我就喜欢大有哥演蹦蹦戏,大有哥演什么象什么!”
两家人象一家人似的在一起忙活,老郑家的光棍堂显得是那么有生气,那么亮堂。可惜,这活儿在灵巧的高桂芬母女手里根本就不算活,很快就干完了。小淑云恋恋不舍不想走,被她娘拉走了。剩下两个光棍一时还缓过神来。之后,这爷俩又犯起愁来,不知把包好的饺子往哪放好,真怕老鼠啦猫了把饺子叼了去。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出把饺子装到咸菜缸里。找乐小心翼翼地往缸里装饺子赞叹说:“你桂芬婶这手艺可真没治了!这饺子包的,不说馅咋样,看着就让人流二两口水。”
大有深有同感说:“那是了。论长相,论人品,论手艺,十里八村也少这么整齐的人,就可惜命不好……爹,我娘活着跟桂芬婶比咋样?”
“要说实话,那可没个比。你娘普普通通,人家不说百里挑一也是千里挑十万里挑百……”
大有开玩笑道:“老爹啥时能给我娶个象桂芬婶这样的后娘呢?……”当他看见找乐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赶紧收住了舌头。而找乐手里的一个饺子掉在了地上,他心疼地去拣饺子,嘴上说:“一个丸的肉馅饺子谁不想吃?可你也得能吃得到呀?”
老郑家出奇的热闹。相看门户的人还未到,门外边就围上了不少爱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和老太太。她们对大有注目观瞧,不时又品头论足,弄得唱也唱得,跳也跳得的大有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相看门户的人终于被盼来了。
上回来过郑家,吃了个沟满壕平的小脚媒人,灵牙利齿,扭扭哒哒,一个劲夸自己保媒百八十个,个个手拿把掐。她还夸大有小伙漂亮,屋子收拾得干净,家具好,是个过日子人家……女方的爹始终扳着张长脸不多说啥,顶多点个头。倒是女方娘舅问大有是不是会唱蹦蹦戏?大有一紧张说唱不好……女方娘舅还要问啥,被媒人打岔夸起了那张从先勤家抬来的八仙桌如何古董如何有年头……
酒菜上桌,媒人带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那个娘舅吃的最急,被一个饺子卡在了嗓子眼,喝了两大碗饺子汤后又打起了连串饱嗝,弄得大有直想笑。
日落西山,好不容易把相看门户一行送走。虽说女方家人并未表态,但听媒人的口气还算顺利。于是郑家父子决定让乡亲们把完成表演任务的家具各回各家。先勤开玩笑道:“我家这张八仙桌随时听令……”
家具刚搬得差不离,小磕巴慌慌张张跑来通风报信,磕嗑巴巴说:“回……回……来了……”
大有问:“谁呀?你说明白点?”
外边已响起急匆匆地脚步声,找乐往外一看不好,只见小脚媒婆和女方家人杀了个回马枪。原来,女方娘舅对老郑家有张只是有钱或讲究人家才有的八仙桌就有点疑心,后又发现饺子两色两味。出了村口,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也不管媒婆咋说,非要回来再看看不可。找乐心里明镜跺脚说:“这下可不只是饺子露了馅,还砸了锅……”
真相大白,原先的家具摆设已经没了踪影,女方娘舅见状愤愤不平道:“果真是唱蹦蹦的!可演魔术变戏法火候还差点?”
媒婆讪讪道:“谁有脂粉也想往脸上搽,可这……这脂粉也搽得太厚了?”
找乐陪着笑脸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明明是猪八戒,偏要扮孙悟空, 结果还是逃不过真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看热闹的人们又聚拢了,还真就看了一出全须全尾的好热闹。
大有盯着地上的一条地缝,羞红了脸,恨不得一头钻进去。
相看门户的一行再次扬长而去,这门亲事肯定是没戏,砸了锅。大家议论纷纷。有说不该弄虚作假,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有骂女方家不是东西的。不一而足。
等人们渐渐散去,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找乐摇头叹气道:“你爹我对不起你……连为你讨房媳妇都象赶鸭子上架——瞎折腾啊!”
大有这时已恢复正常,他笑嘻嘻安慰父亲道:“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咱包饺子不放馅也就不露馅不就得了?”
“你小子,就能哄你爹开心”!可他心说不开心又能如何?
大有和先勤在山神庙里拉唱。
先勤心事重重地拉了一段悲伤的调子,试着看大有的脸色。却见大有毫无戚容。大有反逗他说:“人家说兔死狐悲,我这个兔子还没死,你这个狐狸悲啥劲?”
“你可真会装?真的一点打击都没有?”
“娶媳妇的事,我眼下还真没工夫想,但老爹非要搞传宗接代,我也没办法……说实在的,那女的长的瞎瘸麻傻我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能上啥火?再说了,我就不信我这辈子就找不到意中人?!”
“惨了!惨了!”先勤叫道:“你小子啥事也没有,我可遭了秧……我爹听说你要娶媳妇,拿着旱烟袋砸我脑袋,非逼我和我家那个春花圆房不可……”
大有笑道:“这不正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吗?再说了,春花既好看,又贤惠,哪点不好?我真纳闷了,你小子为啥死活看不上人家?”
“你看上了,我让她嫁给你如何?”
大有看出先勤有点不对劲,说话不好听,笑道:“瞧你这小心眼样?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你打算咋办?”
“我能咋办?我家老爷子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脑子里一根筋,你想让他改主意——没门。他说我和春花的八字是天作之合,说是还要来山神庙来为我俩再求一次签呢……”
大有转着眼珠说:“你要是真心不同意,我倒有个办法……”
“真的?”先勤不大相信。
“你把耳朵伸过来……”二人嘀咕了一阵耳根子。先勤禁不住面露笑容,推了大有一把道:“真有你的!你小子要是多念点书呀更成精了!好,我就等好戏看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韩家眼下为儿子圆房就是最大的经。韩大先生、先勤娘和春花带着贡品来到山神庙。摆好贡品,上完香,三人虔诚跪拜。韩大先生一脸的神圣与虔诚,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山神显灵了,从他巨大的手里飘落下来一张黄符纸。韩大先生简直不敢相信,可又不能不让他相信,激动万分地从地上拾起来神纸,只见上面写着红字:“切勿乱点鸳鸯谱”。他一下子惊呆了。
不识字的先勤娘和春花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
等他们匆匆离去后,大有和先勤从山神后面闪出身来,不禁相视而笑,大嚼起贡品来,嘴里还说好香。正在得意时,他们听到有人走进庙来,赶紧溜走了。
韩大先生带着刘大户等人走进山神庙。韩大先生激动不已地向大家述说经过。
刘大户发现贡品被吃的痕迹,众人为之惊讶。刘大户忐忑不安地说:“咱们来早了!耽误仙人吃贡品了!仙人不会见怪吧?”
韩大先生说:“老东家不要担心,要怪也只能怪我……”
有人提出要看黄符纸。韩大先生吱吱唔唔。
刘大户为他解围说:“那是神仙的东西,不是肉眼凡胎都能看的?”
韩大先生连忙说:“是 ……的……刘老东家德高望重,也最敬重山神。为保我一方水土五毒不侵,人民安康,您看这年久失修的山神庙是不是应该修一修了?”
刘大户赞同说:“理应如此,兄弟愿尽绵薄之力……只是还要仰仗众位善男信女一齐施舍才是……”
众人纷纷道好。
躲在暗处的大有和先勤忍不住窃笑。
夜。韩家。韩大先生虔诚无比翻看天书似的在翻看那张黄符纸。先勤回家走进堂屋,韩大先生一机灵,赶紧把黄符纸藏进一本他经常带在身边奉若神明的易经书里。
先勤笑嘻嘻问:“爹还没睡呢?”
“你有事?”韩大先生显得挺警觉。
“听说山神庙里的山神爷显灵了?”
“你听谁说的?”
“这样的大事,一传十,十传百的,谁能不知道呀?听说山神爷还下了黄符纸呢,就是不知上面写的是啥字?”
韩大先生一脸严肃道:“我看你这脱缰的野马,也该收收心了……该备课就得备课,不要整天蹦蹦唱唱的成何体统?等过了年一开学,我看你拿啥教学生?睡觉。”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这两个字,捧起易经,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天刚蒙蒙亮,盘龙镇的村路上就出现了一个背粪筐拾粪老者的身影。这个人就是镇里有名的大财主刘大户,这是他一年四季每天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当刘大户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名叫龙兴的客栈时,刘兴魁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父子俩都想躲对方,可已经躲不开了。刘兴魁尴尬地叫了一声爹。
刘大户咳嗽了一声说:“也好,正有一事想问你呢,你听说山神庙显灵的事了吧?”
“听说了”。
“山神可是咱这一方水土的保护神,可山神庙已年久失修,早就该好好修缮一下了……你如今有公差在身,是不是帮助张罗张罗?”
刘兴魁摇头说:“我一向不信鬼神,也不相信什么显灵。”
“别人你可不信,你连正人君子韩大先生也不信?”
刘兴魁道:“我这阵子正忙着大烧锅的生意呢,别的事我是实在插不上手……”
目送儿子远去的背影,刘大户无可奈何地挑起粪筐。这时,打扮得挺妖艳的陈招弟从客栈走出。尽管刘大户并不认识她,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苦笑着摇头走开。
进入腊月里,家家户户为准备过年开始了忙活。吃晚饭的时候,找乐和大有商量上山打猎,弄点年嚼裹的事。先勤进门,自报奋勇说他要为郑家写对联。
找乐说:“这会儿写,早了点吧?”
先勤把头摇成个波浪鼓故意装作挺神秘的样子说:“不早,不早,写对联能赶早就赶早,要不好词会被人家用完的。”
大有逗他说:“这正好说明你小子理屈词穷?”
先勤说:“找乐叔,你听着,我今年给你家写的对联保证好,不说 蝎子屎,盘龙镇上毒(独)一份也差不到哪去……”
大有在一边瞎逗,“你可别是茅坑里去划拉粪茬子,臭词(瓷)乱用?
找乐说:“你们还让我吃饭不?”
先勤正色道:“好了,闲言少叙,你们爷俩好好听着,我写的上联是”找乐为人找快乐自己也快乐,‘下联是“大有别说啥没有其实啥都有’。横批是”新春快乐‘。“
“好!好!不愧叫韩小先生,果真是满腹经纶呀?”找乐拍着先勤的肚子说。
先勤得意道:“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要成了春蝉?”
大有笑道:“那我可要吃茧蛹了。”
刘兴魁哼着蹦蹦调兴冲冲来到自家厨房来找高桂芬。对这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远房表妹,他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有事没事总要过来打打链链。
“桂芬妹子,我这调哼哼得有点味道没有?”他不无得意地问正在摘菜的高桂芬。
高桂芬含笑点头道:“兴魁哥这么机灵人,学啥不象啥?”
“我跟你说,我看上次大集我用蹦蹦戏搞宣传,效果不错。这回我打算在正月十五连着闹花灯,在本乡搞一回蹦蹦戏竞赛……你说咋样?”
“这我可不好说……我想会很热闹……”
“只要你喜欢就好!真的,每当我一想到你年轻时唱蹦蹦戏的样子……”
高桂芬红着脸连忙岔开话说:“又提那陈芝麻烂谷子干嘛?你今晚喝不喝酒?”
“当然喝了,就凭我能想出这个好主意也得多喝它两杯”。刘兴魁笑着往外走,一女用人迎上前来通报说:“老爷,太太又发烧了。”
“她好几天没起炕了,咋又发上烧了呢?你忙你的去吧,我去看看……”刘兴魁脚步沉重地往他老婆房里走,嘴里自言自语叨咕,“摊上这么个病老婆,真他妈的遭罪!”
下雪了,盘龙镇成了雪世界。与天地的洁白相比,镇公所里乌烟瘴气,抽烟的,玩纸牌的,喝茶水的,干啥的都有。各村村长,也是保甲长们陆续报到来开会。胖镇长先和刘兴魁小声嘀咕了一阵,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今个把大家找来,就是要和大家商量正月十五闹花灯的事。兴魁兄本是文人,又是内行,让他跟你们说说。”
刘兴魁说:“去年咱盘龙镇的年景还不错,沉闷了好几年的盘龙镇也该热闹热闹了。镇长的意思是今年的正月十五不仅要闹花灯,各村还有出蹦蹦戏到镇里打擂,谁唱得好,我刘大烧锅奖他一缸酒……”
胖镇长笑着说:“听到没,这回兴魁兄可是又出血了?”
“这哪是出血,这叫出酒?”有人笑着起哄。
“反正就是图个兴头,图个热闹吗?”
众人纷纷叫好。
得到消息的先勤一进大有家门就嚷嚷起来,“找乐叔、大有,这回你们也俩可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找乐说:“你是说正月十五唱蹦蹦戏的事吧?”
先勤一楞说:“你们听说了?”
大有说:“等你上菜,黄花菜早凉了。”
找乐愁眉苦脸说:“村里找我了,说我是能人,非叫我出一台蹦蹦戏不可。可我上哪去淘换上装呢?桂芬妹子倒能成一副架,可淑云爹死还不到一年,她可是当着大家的面发誓说一年之内不唱蹦蹦戏的。”
先勤想都没想说:“你们爷俩上呗,大有的上装戏一点都不差?”
大有白了他一眼说:“又瞎说上了不是,哪有父子俩一起上的?”
“这事等等再说吧,不管咋样也得先和你们桂芬婶子打个招呼?”找乐沉吟道。
大有点头。
“听说这回搞蹦蹦戏打擂是刘大烧锅一手操办的?”找乐提起新话头。
先勤说:“他只是个镇文书,他能说了算?”
“这你就不知道了,胖镇长是个大草包,也是个大酒包,刘兴魁既有脑子又有酒,还不把他玩个滴溜溜团团转?”
找乐说:“只是不知这姓刘的图个啥?”
大有说:“他好这一口是没说的,其他就不好说了……我想也未必就有所图?”
找乐说:“反正你是啥事都往好里想……”
先勤说:“这叫乐观。”
找乐说:“我啥是也不敢往好处想那叫啥?”
先勤笑道:“我说您该改个名叫不找乐”。
抽空找乐去找高桂芬。他开门见山说:“大妹子,听说没,镇上正月十五要搞蹦蹦戏比赛呢?”
“听说是听说了,这回你们父子可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啦?”
“我可是想和你搭一盘架的?”他话中有话。
高桂芬苦笑道:“我是有孝在身的人,不便抛头露面……”
“大有唱上装倒能凑合,就是爷俩唱一副架有点那个?”他解释道
“这有啥呢?我看好大有,你的丑角功夫也十分了得,你们父子搭配,我看准没问题。”
找乐半真半假说:“大妹子,我可是实心实意想和你唱一出蹦蹦戏呀?日里想,夜里想,就差没悬半空想……”
高桂芬道:“看你说的……我知道的……我答应你,早晚咱们会唱上的……”她的表情明显带着幽怨与无奈。
回来找乐跟大有和先勤说:“赶鸭子上架,咱父子俩也得一起上了?”
没等大有说啥,先勤笑嘻嘻道:“我看大有这只鸭子不用赶自己就能上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是一只会飞的野鸭子。”他还做着鸭子张膀飞的动作。
找乐笑道:“好你个先勤呀!我看你以后不用拉胡琴了,改学唱丑角得了?”
先勤又正色道:“我说这叫天可怜见,助大有一炮而红!”
大有心里跃跃欲试,嘴上却说:“又吹上大牛了是不是?我真想给你来个五指煽红?”
找乐和大有、先勤商量决定排练一出丑旦戏《高老庄娶亲》。找乐说:“我的嗓子一般,但身手还行,说口,逗笑还不差,演猪八戒也算拿手。最主要的是这出戏能逗人笑,能吸引人。”
大有说:“我是头一回正式演上装,《高老庄娶亲》上装的戏份不算太重,不至于顶不住。”
先勤赞同道:“我也觉得这出戏最能体现咱蹦蹦戏的特点,也符合正月十五的喜庆劲。大有的戏虽说少了点,但男的演上装本身就相当打人……但咱们还得有出备用戏,万一观众不让下台呢?”
大有说:“用不着吧?”
找乐说:“先勤说的对,啥事还是多留一手好”。他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只唱蹦蹦戏用的道具小手向大有他们抓挠。
打这之后,找乐和大有、先勤没事就开始排练。老郑家光棍堂里老有人来看热闹。小淑云就是其中最热心的小观众,不光看热闹,还帮着清场,跟着学唱,不到最后散场不走。
这天淑云从郑家回来,见她娘高桂芬换了一身漂亮的戏装正在冲镜子出神。
“娘,你可太好看了!”她惊赞道
“干啥呀你,吓了我一跳?”
“娘,你真的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好看过?……”淑云仍在惊叹。
“傻丫头,我还没化妆呢?何况我也老了……我年轻那阵……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吗?”高桂芬往下脱衣服。
“你怎么想起穿它来了?”
“大有不是要唱上装吗,我这东西压箱底也没用,不如借给他穿……”
“娘,太好了,大有哥穿上一定更好看……我这就告诉他去……”小姑娘转身又跑了。
过完小年,一大清早,郑家父子俩就上山了。
在山神庙前,碰上了刘大户和他的掌上明珠刘玉珍。刘大户笑着打量着大有说:“找乐,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小伙长得也不赖。”而刘玉珍则星眸闪烁盯盯看着大有。
大有被这父女俩的目光和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东家过奖了!其实他不过是小苗出土,还是个小秧…小毛驴伸蹄,还不知道路有多长。”找乐笑呵呵说着顺口溜。
“你这个找乐,可真能逗?”
最让找乐感到意外的是刘玉珍主动和他说话:“找乐叔又要上山哪?”找乐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说:“是的,不是说靠山吃山吗?吃不着山怨不得山,更不能怨天。”
两家人分手。找乐父子走远了,玉珍仍然在恋恋不舍地遥望。
上山时,找乐还余波未断对大有说:“东家姑娘还是头一回跟我说话,叫我叔呢……真惊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大有打趣说:“所以,我真担心您这会上山会迷路的。”
“啥意思?我一个老山里转会迷路?”
“我是怕您高兴过头,连北都不知道了?”
找乐这才听出儿子的弦外之音。他说:“又耍贫嘴?不过,你得承认玉珍姑娘长得可真好看!不知谁有福气能娶上她呦?”
大有说:“反正小门小户平常人家是别想,那可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在山上,父子俩打猎,采摘山货。傍晚下山时,收获还算颇丰,打了两只山鸡,一只兔子,还有一串鹌鹑。找乐笑道:“这下过年总算有点荤腥了。”
大年三十晚上,高桂芬和淑云端着一盘煮熟的饺子来到郑家,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出父子俩叨咕好饭好菜的声音。淑云说:“妈,大有哥吃的可太好了?!”
高桂芬笑着敲门说:“我估摸这爷俩在精神会餐,学说相声报菜名呢……”
大有开门把她们让进屋里,淑云往桌上一看,除了一大碗白菜炖豆腐,就是有点山鸡骨头。她拉着大有的手说:“你是不是会变戏法把刚才叨咕的好饭好菜全变没了?”
“是呀,看俺们娘俩一来就啥都没了,亏了平常还是好邻居呢?”高桂芬也给女儿溜缝。
大有笑说:“小淑云简直把我当活神仙了?”
找乐说:“神仙也未必能吃到刚才叨咕的那些好菜好饭呀?!”
大家哈哈大笑。
高桂芬说:“你们这爷俩呀,真能找乐呵?淑云非要给你们送点饺子,没等进门,就听你们在里面大吃二喝,还竟是好东西,能不让咱流口水吗?给,这下吃点实惠的。”
大有接过饺子欢喜道:“桂芬婶包的饺子可比刚才那山珍海味强百套……”说着,把一个饺子高高抛到空中,在淑云的惊讶声中,又用嘴稳稳接住。他笑对淑云说:“有点技巧吧?”
高桂芬问:“是不是有点凉了?”
大有拍着肚子说:“没事,这里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