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先勤风尘火扑带着小凤和文骏上县先去贸易行找小磕巴。小磕巴一听吃惊不小。连忙问明情况,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先安顿下来再说,并答应为他们打听打听。
接着,先勤沉下心来写申辩状子。与小嗑巴商量过后,带着小凤来到警察局递状子。大金牙警长看也没看一眼就把它象废纸一样扔到了一边,和同事们吆五喝六打起麻将来。先勤气鼓鼓地想要争辩,被一警察连推带搡到了门外,还险些摔倒,被小凤扶住。
“这帮王八蛋!”先勤小声恨恨骂道。
一个乞丐老者对他们说:“衙门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小凤心急如焚哭丧着脸问,“先勤师叔,咱们现在可该咋办呀?”
“等晚上和你磕巴叔商量商量再说……”先勤虽说在说书讲古中知道一些打官司的事,可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格的他哪见过。如今也是发蒙。
晚上,先勤和小磕巴说了白天的事,小磕巴也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大家只能感叹天下乌鸦一般黑之类。
这天夜里,小凤没怎么合眼。先勤更是睁着眼睛想了一宿。
天一亮,先勤就爬起来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睡眼惺忪的小磕巴问,“啥……主意?”
“我要写个蹦蹦戏段子,专门述说大有的冤屈,唱给老百姓听。小凤,你敢不敢唱?”
“只要是为救郑大叔,让我干啥都行!”小凤毫不犹豫道。
“好,咱们还要到警察局和县监狱去唱,我就不信他们一点不哆嗦?”
刘玉珍悄悄来到县监狱给大有送来一些吃用物品,也给狱吏们花了一些买路钱。她都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反正不做就觉得闹心,做了又感到唐突。她有点不敢见马金鸣,故意躲着他。岂不知对方跟她是一个心思,也不愿见她。这夫妻俩的对台戏是唱到了一个调。大有以为是淑云托人送来的,也没深问。
本来对大有的态度就跟别的犯人不一样的狱吏们对其更关照了。
先勤和小凤加文骏在小磕巴住处排练新写好的蹦蹦戏唱词。小凤先用心把唱词记个滚瓜烂熟,唱腔上又选择了悲调,加上动用了真情,唱得声情并茂。当晚,小磕巴试听,被感动得哭了。
第二天,先勤伴奏,小凤和文骏演唱,在警察局门前拉开了首场。由于招法新鲜,又唱得真切感人,一下子便引起了轰动。不仅市民纷纷前来观看,就连警察也前来探头探脑。
小凤唱道:“窦娥冤六月天下雪,
文骏唱道:可见老天爷也不瞎眼。
小凤又唱:盘龙镇蹦蹦戏艺人郑大有,
是我师傅的当家人。
我爹贪财要把我卖给富人当二房,
是我师傅收留一副好心肠。
文骏接唱:可有人颠倒黑白把我师傅告,
郑大有侠肝义胆却遭祸殃……
看热闹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夸词编的好,曲用的当。有人说小凤不仅唱得好,人也长得漂亮。有人为郑大有打抱不平,骂世道黑暗,骂警察,骂黑心人。不少人还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大金牙警长闻听此事,这还了得。他气急败坏地带着几个警察轰散人们,把先勤他们赶走。在与人们的推搡中,大金牙警长一捂腮帮子嗷的叫了一声。几位警员不知怎回事。大金牙说:“快点帮我找牙……”
“你牙掉了?”
“不……是我的金牙套”……
众警察满地寻找,好一通忙活。
有人看笑话一语双关说:“这可真是遍地找(爪)牙呀?
一个戴眼睛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紧跟着先勤他们来到一僻静处。他主动介绍说:“我是沈阳某报的记者,我姓周,名叫周之良。听了你们的演唱,我是深受震撼,你们能不能把具体情况跟我说清楚,最好是能给我誊写一份状子,我好在报上为你们呼吁一下……”
先勤和小凤感激不禁地连连点头答应。
围观的老百姓都为此拍手叫好。
马金鸣、刘兴魁和彭士云聚在一起喝酒。
彭士云故做诡秘说:“你们说我今天来县里看到什么了?我看见小凤和一个拉弦的半瞎子带着小凤,还有一个男的在街上唱蹦蹦戏,为郑大有大诉冤屈呢?!……”
马金鸣神情一动道:“好家伙,真是来者不善,他们还挺会利用蹦蹦戏呢?!”
“那个半瞎,我猜叫韩先勤,也是盘龙镇人,是郑大有唱蹦蹦戏的铁搭档……”彭士云补充道。
刘兴魁喝了口酒说:“这老小子跟郑大有好得能穿一条连裆裤,是一枝花的狗腿子。”说罢他有点后悔,心说他自己难道不是依附着马金鸣,也是一个狗腿子?
“可有不少老百姓挺向着他们呀?”
“老百姓算个屁?大金牙警长不放话,他郑大有除非自己盗洞从监狱里跑出来……”马金鸣一脸轻蔑道。
刘兴魁沉吟说:“不管咋说,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败坏咱的名声可不好……更何况咱的主要目的是小凤。士云,你能不能让黄富贵上县来一趟,把小凤最好是叫回去,哪怕是拦她一拦也好?”
“也对……”马金鸣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还是大哥说的有理,我想的太简单了。小凤在县里这么招摇,万一让玉珍听到了,看到了,都不好……”
“姓黄的那个王八蛋,得了点彩头,象没事人一样……我试试看吧?……”彭士云并无把握道。
大有在狱中每天早晨坚持练功。看得狱友们直发呆。
一狱友惊叹,“真是好功夫!好身手呀!?”
另一个说:“我要是有这身功夫,黑狗子们再长两条腿也抓不住我呀……”
“你小子骂警察是四条腿的畜生是不是?”
“那你说他们几条腿?”
“我说他们是八条腿”。
“那是螃蟹。”
“我说一枝花哥们,能不能教咱们一手?”
大有说:“只要你肯吃苦就行,那可得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那人一听就泄了气。
另一个狱友提议说:“我说一枝话,给咱们唱段蹦蹦戏吧?我的心直痒痒……”
一狱吏也过来凑热闹说:“一枝花,来一段,午饭我给你多加一勺菜。”
大有清清嗓子说:“来就来,我也正好叫叫嗓。”
淑云带着小霜也赶到县城来了。
她和先勤来到县监狱要求探望大有,遭到拒绝说非得有办理此案的大金牙警长的条子不可。
她们来到警察局找到大金牙。大金牙幸灾乐祸道:“你们不是会唱吗?我再会说也不如会唱的呀?……”
连续两次遭拒绝。小凤明显受了刺激。虽然淑云等谁也没埋怨她一句,可是她还是哭个不停,不停地叨咕是她害了郑大叔,她要去找马金鸣说理去,她说啥也要救出郑大叔……
第二天早晨,小凤突然不辞而别。
马金鸣做梦也没想到小凤会自投罗网找上门来。
小凤开门见山说:“马老板,只要你让警察局放了我郑大叔,我心甘情愿给你当小老婆。”
“此话当真?”马金鸣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人都来了,你还不信?”
“你人虽来了,心可未必在这?……”
“我情愿在这当人质还不行吗?”
马金鸣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诡笑道:“好,你就在我这住下,不,是我家客房。只要你不出去就行。等郑大有放出来,我再和你成亲如何?”
“可我必须亲眼看见他被放出来才行……”
“放心吧,我会让你很快见到他的。”这个老男人一脸暧昧地看着小凤,不无得意地拍胸脯,打保票。
马金鸣乐颠颠来到刘记洗澡塘报信。“兴魁兄,你说有意思没?那个傻丫头主动找上门来啦……”
“你是说人已到了你家?”
马金鸣点头道:“说是只要把郑大有放出来,她就情愿给我当小老婆。”
“你打算咋办?”
“我想把郑大有放出来不就得了……”
刘兴魁皱着眉头说:“你想过没有,这丫头为救郑大有可是一腔义气。等郑大有出了狱,她有了主心骨,难道就不会变卦?可再想把郑大有弄进去,可就没那么容易啦?”
“这倒也是……你的意思?……”
“要我说先忽悠忽悠她,最好是能把生米做成熟饭……”
“真有你的!还是你老谋深算哪!”马金鸣向大舅子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小凤失踪后,淑云带小霜和文骏四处寻找,均未找到。淑云和先勤、小磕巴等分析十有八九是去了马家。先勤急得直得直跺脚说:“这个傻丫头,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淑云一脸沮丧说:“小凤这姑娘,心思太重了,就人的心也太切了!她以为只要她舍身就能救出大有来,她想的也太简单啦?!”
先勤说:“当务之急是把小凤找到……”
“事不疑迟,我必须亲自去马家走一遭了……”淑云一咬牙说。
大家不约而同问,“你……你能行吗?”
“行不行也得去!我不会去找马金鸣,我要去找刘玉珍。虽说她受不了苦日子抛弃了大有,可心眼并不坏……”
“也好,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先勤点头赞同。
马金鸣亲自到金店和百货商店给小凤买了一副金首饰和几套时髦衣服送了过去。“怎么样,还喜欢吗?”
小凤看都没怎么看问,“郑大有放出来了吗?”
马金鸣笑道:“警察局可不是我开的,我要找人疏通,请客送礼,总得用点功夫吧?”
“那好,我等你信。你把这些东西拿走,我不想要,也用不着。”
“你放心,很快就能用得着啦……”马金鸣得意走开。
淑云突然来马家登门拜访,似乎并未出乎刘玉珍意料之外。
“如果你觉得我还不至于是个坏人的话,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的……”刘玉珍不动声色说。
“你……咋会?……”淑云一脸疑问。
刘玉珍说:“大有入狱的事我知道了。既然我阻止不了这件事的发生,也无力把他救出监狱,我只能尽我所能,给他送去了点吃用的东西,也让看守对他好一点……”
“谢谢你,珍姨……”
刘玉珍苦笑道:“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啊!本来我和大有就有缠不清的瓜葛,偏偏马金鸣又和你徒弟小凤牵扯,又连累上了大有,你说咱们两家还有完没完呀?……真象说书讲古说的那样巧啊!”
“这也不怪你,你也不愿发生这样的事……”
“你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让我帮忙呀?”玉珍话入正题。
“珍姨,我怀疑我的徒弟小凤已到了你家……”
“你是说小凤姑娘被马金鸣扣留在这里了?”
淑云点头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十有八九……”
“来,你跟我去找。”刘玉珍拉着淑云来到隔壁的客房院落。几个佣人见到她们脸上露出慌张之色。有个佣人还想阻止她们进去,被刘玉珍喝退。她们在一房间里果真找到了小凤。
小凤没想到师傅会前来马家找她,惊得目瞪口呆。淑云二话不说,向玉珍再次表示感谢,然后不由分说,拉着小凤就走。
淑云带小凤走后,刘玉珍本想离开,可想了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蒙头躺在客房床上。
马金鸣从外面回来,直奔客房,心里得意,见有个别家人朝他挤咕眼,他以为是嬉笑他与小凤的关系呢,没当回事儿。他悄悄走进安排小凤的房间。见有人蒙头躺在床上,叫了一声小凤姑娘,没得到回应,略微迟疑了一下,坏笑着扑了上去。当他掀起蒙头,刘玉珍一露脸,吓得他脸都黄了,“你……你,怎么是你?!”……
刘玉珍一把推开他,冷笑道:“你不是走错了门吧?”
“马金鸣四下看了一眼说:“没……没走错呀?……”
“那你就是做梦想糟蹋人家黄花大姑娘吧?”
“你……怎么敢不经我允许,把我的人私下放走了呢?”他这才想起了这茬。
刘玉珍满脸讥讽说:“你还好意思来问我?你说你无后,没有继承人,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娶房小的。但决不是靠搞阴谋诡计行骗,靠强娶豪夺得来?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哪,你把人家郑大有还弄进了监狱,这可是伤天害理,不得好报的呀?!……”
“你……你还向着他说话是不是?……”马金鸣理屈词穷道。
“我是向理不向情。如果我不是向着你,我怎么会把小凤姑娘放走?你知道吗?我等于替你免去了多少麻烦?……你把一个不想跟你的姑娘骗到家里,不说她能真心替你生儿子,一但闹起来,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咋知道她不愿意?……”马金鸣小声嘟囔。
“我敢跟你一起去找她当面对质!”
马金鸣象泻了气的皮球耷拉下了头。
小凤的莽撞之举遭到大家一致批评,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后悔,她怎么会相信马金鸣那样的好色之徒呢?难道他就不会出尔反尔?要不是师傅去救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淑云也为小凤舍身救人的情怀所感动,这师徒俩的感情更加深厚了。淑云也加入了唱蹦蹦戏诉冤屈活动。她还和先勤商量又出一新主意,在一张大状子上征求支持者、同情者签名,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和声援。大家都为迎救大有忙得四处奔走团团转。唯有小霜还有闲心去逛百货商场,恰巧让小磕巴发现了,不禁摇头叹息。
一天晚上,小磕巴回家给淑云她们带回来一张沈阳出版的报纸。他兴奋地说:“你……们看,大有的冤屈……都上了报纸了……”
先勤拿过报纸说:“你磕嗑巴巴的,还是我来念吧。”他念了两句也不顺溜。
小磕巴逗他,“你……瞎吗乎眼的也……好不到哪?……”
“小风,赶紧给我擦眼镜,要不我也得变磕巴了?”
报纸念完了,大家十分兴奋。淑云说:“这可真神了,咱们的冤屈沈阳的记者是咋知道的呢?”
先勤得意说:“还不是咱蹦蹦戏诉冤屈见了效呗?!看看,今后还有谁敢小瞧咱蹦蹦戏?”
“先勤师叔,我想起来了,我猜一定是那天那个戴眼睛文质彬彬的小伙说是要替咱们打抱不平的写的?”
先勤兴奋道:“对!他还说咱一枝花蹦蹦戏班受老百姓欢迎,口碑好,技艺也不错,完全有资格去奉天演出呢……”
“先勤哥,你说大有这下是不是有救了?”这是淑云最关切的
“咱们拿着这张报纸去警察局去,我就不信他们青光眼黑白不分,难道连中国字也不识?”先勤愤愤道。
淑云捧着报纸眼泪刷唰流下来。小凤抱着师傅也哭出声来。
大金牙警长派人把马金鸣叫到警察局。他把一张报纸扔给他说:“你好好看看吧……”
马金鸣看完报纸脸都白了,“这……”
“真他妈的不能小瞧这帮蹦蹦戏的臭戏子呢?连沈阳都让他们惊动了……没办法,上峰说了必须放人。你可别怪我对不起了?”
“是……是……”马金鸣不得不点头。
听说就要被释放出狱,大有和狱友们都百感交集。大家纷纷要求大有最后唱一段。大有想了想说:“也好,那我就唱一段我自己新编的蹦蹦戏小帽《黑乌鸦》:”
唱:武大郎玩乌鸦,
啥人玩啥鸟。
都说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武大郎却偏要给乌鸦洗个澡。
这可不得了,
武大郎后悔没地方去买后悔药……
白:知道为啥吗?
唱:武大郎身上长了一身黑乎乎的乌鸦毛,
怎么洗澡也洗不掉……
郑大有终于被释放出狱了。
县监狱门前,迎接他的淑云和小凤等哭做了一团。淑云边哭边说:“可苦了你了?……”
大有虽说胡子邋遢,但精神很好。他笑道:“我出狱了可是好事,你们还哭啥?我心里明白,你们在狱外为了救我出去,恐怕比我更难过……先勤你说是不是?”
先勤点头说:“反正我是至少掉了十斤肉,可你大有也没吃着。不过我事先跟大家说你是真龙出身,什么虾兵蟹将不是对手!”
大家被他逗笑。
“也好,历练了筋骨,长了见识。以后先勤再写什么狱中情之类的词,我唱起来可有切身体会啦!”
先勤苦笑道:“要是写啥唱啥都要体会,我从今往后只写《天仙配》……”
谁也没想到,小凤忽然给大有下跪,连磕了三个响头说:“大有叔,从今往后你和师傅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们认我这个女儿吗?!”
淑云连忙把她扶起说:“瞧这孩子……”
大有朗声笑道:“也好,从今往后我可是又多了一个漂亮女儿了,还有什么不依足的?走,咱们回家去,我要美美的睡上一觉,好好地喝上它几盅。”
大有出狱回家,再次惊动了盘龙镇,乡亲们纷纷前来探望。有感叹世道不公的,有说活人艰难的,有骂黄富贵、马金鸣无耻的,也有夸小凤勇敢,先勤点子多的。
先勤拿出那张沈阳的报纸说:“我看呀,倒是这张报纸救了大有。我早就说过我就不信他们会硬把白的说成黑的?看看,这报纸正好是黑白分明……”。
大有笑道:“按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向这张报纸磕俩响头呀?”
小凤说:“要不是先勤师叔编词、拉弦,文骏和我唱蹦蹦戏,那位戴眼镜的沈阳记者怎能知道冤情呢?”
大有赞同道:“还是我女儿说的对!我这所以能出狱,最应感谢的是咱这赖以为生的蹦蹦戏,道出了怨情,让人感动,才有了后来这一连串结果不是?”
众人拍手叫好。
韩大先生死了。头天晚上,春花还给他做了他最喜欢吃的嘎瘩汤。第二天一早,春花来服伺他洗漱,发现他身体已经僵硬了。
韩大先生年过七十,又是寿终正寝,在当地叫喜丧,与结婚称为红白喜事。一枝花蹦蹦戏班帮助料理后事。韩立来被紧急召回。
根据韩大先生的遗愿,他被葬在卧虎岭他自己选好的风水墓地。韩立来做为孙子打了灵幡。
上坟烧七结束,春花对先勤说:“做为养女,我曾对二位老人发誓要为他们养老送终。现在他们已先后做古,可说我尽到了责任,我也没有理由再在家里住下去了……我已决定搬到立来教书的地方去……”
先勤虽觉突然,也只能劝慰说:“你千万不要这么想。爹娘都是你亲手伺候着养老送终的,你比我这个亲生儿子做的多多了……再说,我成年在外唱蹦蹦戏,几乎很少着家……”
春花坚定地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我的主意拿定了。
听说春花要走的事,大有夫妇颇觉意外又不无遗憾。
淑云感叹道:“春花她也太可怜了!含辛茹苦这么些年……”
大有问先勤,“你就没劝她留下?”
先勤苦笑道:“她的脾气跟我一样倔。她想好的事,别人扳不动。”
大有说:“你已是快四十的人了……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你就一直没想和春花?……”
先勤无语,耷拉下头。
淑云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还觉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爹刚死,我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想法?她一说要走,我是一点也没咒念了……”
“用不用我去找她说说,劝劝她?……”淑云问。
先勤摇头道:“没用的。”
小凤的事让马金鸣竹篮打水一场空,心情特别灰暗。他和刘兴魁在一起喝闷酒。
刘兴魁说:“天底下也不就是小凤一个丫头,你完全可以重打鼓另开张再找吗?”
马金鸣摇头说:“象小凤这样长的好看,又会唱蹦蹦戏的姑娘,我这辈子是甭想找到了……这次对我的打击可太大了!我可是年过半百之人了,世道又这么不安稳,我也没心思再扯淡了……”
刘兴魁苦笑道:“这回可说咱们又败在唱蹦蹦戏的郑大有手上……”
“这家伙命奇好,老走桃花运!就连玉珍对他一点也不恨……”
刘兴魁想了想说:“我倒有个主意。玉珍不是认下了喜子吗,咱们只要能生生把他从郑大有手中夺过来,既可报仇打击他郑大有,又可为马家找一继承人……”
“也是的!”马金鸣一拍大腿说:“就是我娶个小的,也未必能生养个带把的。喜子又确是玉珍所生,调教好了,让他继承我马家家业也未尝不可……”
马金鸣从大衣柜的镜子里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感叹说:“你看看,我这白头发是越来越多了!……”
刘玉珍不无讥讽问,“是不是最近愁心事太多了?”
“这还用你说?本想找个小的,生下个带把的继承家业,没曾想水中捞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本事你就继续捞下去吗?”妻子话带讥讽道。
马金鸣摇头道:“不了,既然捞不到的东西何必再费功夫?何况我也没那么多精神头了……我倒有个想法,你已经认了喜子,不如我也认他为子,好好调教,将来我马家的家业就由他来继承,你看如何?”
刘玉珍疑虑重重看着他说:“你不是又在打啥歪主意吧?”
“你可真是门缝里看人,我看好你亲生儿子也不行?”
“既然你这么说,我问你,喜子和郑大有是什么关系?”
“他要继承我马家家业,当然不能有第二个爹了”。
“看看,我就知道你这主意的味道不正?我想喜子也不会听你的……”
“我敢跟你打赌?”
“赌什么?是赌水中捞月,还是竹篮打水?”玉珍不屑问道。
喜子来马家找母亲刘玉珍了。
刘玉珍一眼就看出他的局促不安,问,“马金鸣是不是找你说了认你为子的事?”
喜子点头。
“你咋想的?”
“我……我不知该咋办,所以才来找你的……”
刘玉珍怜悯地看着他说:“你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按理说本不应该向你提出这样的问题……你要听我的意见,我不会说行与不行……但我觉得,这么些年来一直是你爹郑大有把你拉扯长大,他也很不容易,你能忍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吗?”……
喜子的脑袋乱了套。一方面是马家继承人的巨大诱惑,一方面是郑大有十几年的养育深情……他不知该如何取舍。
县中的校园里,他在孤独的转圈。
县城的街道上,他在踽踽独行。
失魂落魄的喜子回到了盘龙镇。
刚出狱不久,仍在将养身体的大有对喜子的归来显得挺高兴,张罗着包饺子。
淑云也仍一如既往地亲切体贴,现去割了肉,买了芹菜包起饺子来。
先勤还是那样关切干儿子的功课,问长问短。
这天夜里,喜子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在黑暗中抽泣起来。
淑云在给大有按摩。她在他背部轻轻敲打。
先勤看见说:“好一个打是亲骂是爱呀?!”
大有说:“你也想挨打是不是?”
“可惜就是没人打……”
淑云说:“那你就赶紧娶个老婆吧?”
“谁能嫁我这个老光棍呀?”
大有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们说春花?……”
“咋了,一个未娶,一个未嫁……”
先勤讪塔塔地往外走,嘴里叨咕着,“我要和她能成,不早就成了……”
淑云一脸同情说:“他也太孤单了!”
大有也有同感说:“眼瞅着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庙门前的旗杆……光棍一条。”
“咱们是不是给他和春花撮合撮合?”
“这可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你的嘴了。”大有似乎并不看好。
夜里先勤躺在炕上失眠了。文骏也跟着凑趣不睡觉。
文骏嬉皮笑脸道:“师叔,你今个是咋了?是不是想老婆啦?”
“你当我是你呢,一肚子花花肠子。”
“那你咋睡不着呢?”
“我睡不睡,关你屁事?”
文骏苦笑道:“这你就不明白了,我跟你老人家睡一铺炕,受尽你那如雷灌耳的鼾声折磨。好不容易习惯了,你老人家反倒不打了,我还能睡得着吗?”
“原来你是这么个贱皮子呀?先勤恍然大悟。
一封沈阳来信寄到了郑家。
信是那位替大有在报上伸冤的沈阳记者周之良寄来的。说是欢迎一枝花蹦蹦戏班去沈阳演出。信里还附带了北市场一娱乐厅的邀请函和周之良写的刊载在报上的有关一枝花蹦蹦戏班的介绍。
大有和先勤轮流看信看报。看后,都有点心动。
大有说:“沈阳可是个大地方,而南北市场最热闹了!”
先勤说:“要是能在那演出蹦蹦戏,可够让人提气的?”
淑云担心问,“咱们能行吗?”
先勤抖擞着报纸说:“人家报上可说咱们可是辽沈地区最好的蹦蹦戏班呢……”
“沈阳,那地方该有多大呀?!”小凤伸着舌头。
“去不去,先勤?”大有笑问道。
“你别问我,你先问问内当家的?”先勤指着淑云说。
淑云故意扳着脸说:“你俩踢皮球呢?我啥时候不是听你们的?……”
小凤和小霜在练功。文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说:“一听说上沈阳,你们可真卖力呀?”
小凤问,“难道你不愿去?”
“我比你们更想去大地方开眼呢?”文骏见小霜用手擦汗,忙掏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
小霜撇嘴问,“干净不干净呀?”
“昨天刚洗的,特意为你准备的,我自己都没舍得用……”
小凤在一旁窃笑。
文骏又把茶递过去说:“喝口水吧,我这茶里还泡了胖大海呢,最养嗓子了……”
小霜没接好,水杯掉地上碎了,溅了文骏一身。
小霜没好气道:“瞅你笨个灵巧?”
文骏陪着笑脸不敢说一句。
先勤心事重重回家。
春花看他脸色问,“有事吗?”
先勤说:“也没什么,就是要去沈阳唱蹦蹦戏,告诉你一声……”
“啥时候回来?”
“说不准,可长可短……春花,我想跟你说,你不走不行吗?”
“这……”
韩立来进来,叫了声舅舅,帮助母亲收拾东西。
先勤起身说:“也罢,等我从沈阳回来再说吧。”
第二十章
一枝花蹦蹦戏班从县城乘火车奔赴沈阳。
在火车上,大有和先勤一直在研究商量演出的本子。两人都觉得在大城市小剧场里演出,不比乡下,化妆扮相要讲究不说,戏要挑文舞兼备的,什么单出头,二人转和拉场戏等各种形式并举,最好还是戏剧性强的。总之是第一次来,凡事都得尝试一下。
第一次乘火车的小凤和小霜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
再次乘火车的淑云不禁回想起十来年前第一次去那时还叫沈阳为奉天之行的经历,心中百感交集。
有两位乘客认出了大有他们。听说他们要去沈阳的北市场演出都挺高兴。纷纷说有时间一定去为他们捧场。
火车上有一枝花蹦蹦戏班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开了。不少隔壁车厢的乘客也象观景似的来看他们,看的小凤小霜挺不好意思。还有人提出让她们唱上两段欣赏欣赏。列车员也是个蹦蹦戏迷,一个劲说没事,可以唱。还送来了开水。
盛情难却。淑云和小凤唱了两个小段,博得了满车厢的掌声和叫好声。
下了火车,眼镜记者周之良在站台接站。大有紧紧握着他的手向他表示感谢说:“别看咱俩没见过面,你可是对我耳朵吹喇叭——名声响亮。我能见到你,那是胸口上挂钥匙——真开心呀!”
周之良笑着说:“你说话可太逗了!?你们别看我带副眼镜,就以为我是老鼠掉到书箱里——只会文绉绉的咬文嚼字。其实我也有侠义心肠……何况也是个蹦蹦戏迷,当时我被蹦蹦戏的唱腔和唱词深深打动,也激起了为民伸张正义的激情……”
走出站台时,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来到他们面前卖唱乞讨。淑云认出竟是董作宾和陈招弟两口子。这时,陈招弟也认出了她们,臊得扭头就跑。淑云指点着告诉了大有和先勤。大家感慨一番人生的无常,没去追。
周之良带着大家乘有轨电车来到北市场一娱乐厅,与老板见面。并当场试演了几个段子。老板十分满意说他可以打保票,一枝花蹦蹦戏班在沈阳的演出前景看好。
周之良告辞后,老板给大有他们安排了住处。
当晚,周之良又来探望兼带采访,说是要给他们在报上好好宣传宣传。这一晚,大家相谈甚欢。
报纸上登出了一枝花蹦蹦戏班来沈阳北市演出的消息,娱乐厅也挂出了大幅蹦蹦戏演出海报。就等好戏出台。
面对来沈阳的头一场演出,大有他们十分重视,也多少有一点紧张。因为这毕竟是一枝花蹦蹦戏班头一次在大城市又是如此繁华热闹的北市场演出。大家精心化装,互相鼓励。大有和淑云的头一场就博得了满堂彩。
其后,小凤和小霜等的演出也大受欢迎。她们青春洋溢的风采令人叹为观止。
周之良也来捧场,还用镁光灯拍舞台照。
下场休息的淑云却在观众群中发现了一张久违了的脸。她一惊,定睛细看,没错,果真是胡家锦。
她马上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大有。大有安慰她说:“用不着怕,时隔多年,猪向前拱,鸡往后爬——各有各的路。他还能咋的?”但两人心头都埋下了阴影。
散场时,一个伺者抬着一个大花篮送上台来。娱乐厅老板笑容满面地陪着胡家锦走上前来说:“郑老板,这是沈城有名的大老板胡老板特为你们的精彩演出道喜来了!”
胡家锦满面春风地向淑云抱拳作揖说:“故人相见,别来无恙?”
大有和淑云略显尴尬地回礼。大有不卑不亢说:“谢谢!……咱们戏班秃子跟着月亮走——沾老光了……
淑云不知如何回答说:“你也好吧?”
娱乐厅老板说:“原来你们认识呀?”
“也叫不打不相识……”
淑云和胡家锦想笑却笑不出来。
胡家锦看着小凤和小霜问淑云问,“这两个姑娘身手不凡,一定是你的得意高徒了?”
“高徒谈不到,还需多加调教。”
胡家锦见淑云等不爱理他,只好尴尬告辞。
接下来,随着报纸连文章带剧照的刊登,加之口头传播,一枝花蹦蹦戏班在沈阳城广受关注,来看演出的观众也越来越多。
在红火的同时,不和谐的杂音也相继出现。一些流氓和纨绔在小凤和小霜出场时抛媚眼,吹口哨。个别的还跟踪她们趁机挑逗。还有观众提出加演荤色节目的要求,娱乐厅老板找大有商量,被他婉言谢绝。
一次,小凤独自出门,被几个流氓跟踪调戏,幸遇周之良解围脱困。从此,小凤对他更增好感。
最令淑云不安的是胡家锦不知中了哪门子邪,天天几乎场场不拉来看戏,还经常主动与小霜小凤套近乎。
淑云把自己的担心跟大有和先勤说了。大有说姓胡的未必敢硬来,但也不得不防。关键是戏班这些年轻人能不能抗得住。谁让咱们没见过大世面,眼皮子潜呢?这恐怕就是诉说的城市的诱惑吧?
先勤自嘲道:“还是我好,眼睛不好使,花花绿绿的大世界对我没干扰。
淑云慨叹说:“小凤那丫头诚实,我看问题不大。知道吗,我最担心的是小霜,这丫头眼皮浅不说,也不那么听话!”
为此,大有特意张罗戏班开会,叮嘱大家注意言行,特别是姑娘家不许单独出去。
一天白天,淑云让小凤和小霜一起到跟前的街上去买东西。两人在杂货店买完东西后,小霜提出要去逛百货店。
小凤提醒说:“这样不好吧?师傅会不高兴的?”
小霜不以为然说:“你忘了戏里说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了?咱们俩悄悄逛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小凤的性子好,不咬尖,不愿得罪人,妥协说:“我也没啥可买的,要去你自己去吧”。
“那你回去跟师傅说,就说我有点小毛病,去药铺抓药去了。”
小凤叮嘱她说:“你可得早点回来呀”。
两人分手后,小霜去百货店里闲逛起来。这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看不够又买不起。只能遗憾感叹。
怅怅地走出百货店,正要往回走,一辆小轿车突然停在了她身边。把她吓了一跳。胡家锦笑嘻嘻地从车上下来说:“小霜小姐,这是要去哪呀?”
“原来是胡老板呀?没事,逛了逛商场……”
“怎么没买什么呀?”
“是的……”
“是没看好不想买呀?还是看好了买不起呀?”
“我……”
胡家锦不由分说把小霜拉上了车,对司机说:“去荣信商场。”
“胡老板……”小霜还想推脱。
“我今个心里高兴,又见到了我最喜欢最想见的小霜小姐,我非要满足你一个心愿不可……”这机会让这个老色鬼好不容易抓住了,他岂有轻易放手之理。
在县城,喜子被请到了刘记洗澡塘。他的沉稳神态令刘兴魁和马金鸣颇有点费解。
马金鸣开门见山问,“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估计该想好了吧?”
喜子点头说:“是的。”
刘兴魁问,“想不想当马家继承人?”
喜子轻轻摇头说:“我想好了,我不够资格……”
马金鸣和刘兴魁均是一楞。
“你……说为什么?”
喜子从容道:“其实很简单,一是我不姓马,二是我不可能抛弃生我养我的亲爹……对不起,再见!”他向两人行了个礼,随即离去。
临睡前,老光棍先勤脱衣服时闻了闻道:“真的有点味道了?”
同住一室的文骏嗅着鼻子说:“反正不是什么好味就是了。”
先勤随手在身上抓了一个虱子问,“小子,这有好味,还是肉食,你吃吗?”他眼睛不好,完全靠感觉,可见身上虱子之多。
“得了,我可受不了你了……”。文骏捂住了耳朵。
“你小子别跟我鼻子了插大葱——装相了。你闹心是人家小霜看不上你是不是?”
文骏翻着白眼不服说:“你瞎说?!”
先勤不理他,笑嘻嘻自言自语,“老光棍,没老婆。身上脏,衣服破。最称要数虱子多,谁要想要一大箩……”
文骏气得跑了出去。 淑云走过来,险些被其撞倒。她说:“这个小冒失鬼,见了鬼是怎么的?”
“对不起,师母……先勤师叔让我吃虱子……”
淑云笑道:“我说先勤哥,还是把衣服给我洗吧?我可不想让你成为养虱子专业户?”
“这……多让人不好意思……”他还在装忸怩。
淑云说:“谁让你不早点给我娶个嫂子呢?”
先勤说:“在家时,春花能帮助我洗……”
“看看,还是离不开春花姐吧?”
先勤苦笑着没吱声。
淑云洗衣服时对大有说:“我看先勤哥对春花还是有感情的。”
“这不用说,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我这样的情?”
淑云说:“韩大先生死后,我看先勤哥对春花的态度就有点变……他俩要是能成,小周记者和小凤,文骏和小霜,咱一枝花蹦蹦戏班可就有好戏唱了!”
大有说:“你想的美?小凤和小周记者有戏,先勤和春花也可能峰徊路转,文骏和小霜我敢说没戏!文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小霜那丫头眼睛长在脑顶上——看得高呢?……”
同住一室的小凤发现小霜变得阔气了。趁没人的时候,她常常拿出一盒挺贵重的首饰轮流往身上试带。她的内衣内裤也越来越讲究。一天晚上临睡前,小凤悄悄问她,“你刚才带的那个戒指挺值钱吧?”
“那当然了,正宗的祖母绿,值几根金条呢”……小霜得意道,又想起来什么说:“不许对别人说……”
“谁给你买的?”
“你不用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霜,你不会上当受骗吧?”小凤好心提醒。
小霜脸子一下子掉下来说:“我上当?睡你的觉吧……我可比你精多了……再说,我可不想一辈子只当个蹦蹦戏子……”
小凤只能无言苦笑。
小霜的变化自然不能逃脱文骏的眼睛,何况小霜对他又是爱搭不理的。他认定这里面肯定出了问题。于是经常悄悄跟踪小霜,为怕其发现,甚至化装改容。
而年轻无知又好虚荣小霜岂能架得住老谋深算的胡家锦的金钱物质攻势。她在胡家锦陪同下在商场购物,在舞厅跳舞,在电影院看美国进口电影,在高级饭馆吃饭。彼此越来越亲密,直至跟其上床。
马金鸣在妻子面前不得不承认他想认喜子为子的事失败了。
刘玉珍不屑说:“你和我哥都鬼迷心窍了。你们就没想想,如果喜子连自己的亲爹都能不认,他认的只是钱和财产,这样狼心狗肺的人继承你马家的家业,你能放心吗?!”
“真是的,我咋就没想到这一点呢?”马金鸣后悔不迭地拍着自己的脑门。
“所以我说喜子这孩子还不错。即使他不认你为爹,难道咱们有事求他,他会一点不管?再说了,家惠虽说是个女孩,但聪明好学,将来未必就不是个人才……”
“好了,你不用说了……以后凡事我多听你的就是了……”。
文骏白着脸找小霜说话。
“你跟不跟我好没关系……可你知道吗?胡家锦可不是个好东西?”
小霜质问,“你……你跟踪我?”
“我这也是为你好……”
“我的事你少管。我是你什么人?”她反过来倒打一筢。
文骏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你这么鬼迷心窍不识好歹,我六指挠痒痒——白多一道……你?……”
“我咋了?……我想过好日子,过富裕日子,舒心日子有错吗?……我知道你对我不错,可你能给我这些吗?”小霜大言不惭转身走开。
年关已近,一枝花蹦蹦戏班在北市娱乐厅演出合同期满,未再续约,准备先返乡,是否再来,来年再说。这回沈阳之行,戏班演出了名声,经济收益也颇丰,一切都算顺利。可依然也免不了挠头的事发生,没曾想小霜竟留下一张字条不辞而别。
先勤拿起字条念起来,“师傅,我走了,谢谢你对我的培养,但我不想一辈子只唱蹦蹦戏,我也不愿再回乡下去。请相信,我会幸福的……”
淑云着急问小凤,“你知道她去了哪吗?”
小凤摇头说:“我不太清楚……但好象有人对她好,给她买贵重首饰 ,我问过她,可她不说……”
淑云指点着小凤抱怨说:“你呀你,住一个屋,一点也不盯着?!”她又问文骏,“你一定知道她去哪了吧?”
文骏哇的一声哭起来。
先勤皱眉说:“瞧这个没出息的样?”
淑云想起什么问大有,“你说,会不会是胡家锦搞的鬼?”
小凤吞吞吐吐说:“那个胡老板老跟我和小霜套近乎,我还看到过小霜做过他的车……”
“小霜呀小霜,你这真是自投火坑呀!?”淑云气得直跺脚。
“算了,这丫头本来就有点浮……要说真不该带她到沈阳这个花花世界来……”大有后悔道。
先勤说:“脚下的路是她自己走的,咱们想拦也拦不住……”。
文骏象丢了魂似的在屋里来回走动。
先勤拿他开涮说:“看你,象个没头苍蝇似的?象个大老爷们吗?”
文骏顶了他一句,“你也没经历过,当然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了……”
“不管咋说,反正我看你和小霜是驴唇不对马嘴——吻不到一块了……再说,就小霜那心劲,那脾气,就是跟你过,你也是狗熊关进熊窝里——挨熊(矮熊)。”
大有推门走进来,文骏又哭上了。
大有说:“这傻丫头,鬼迷了心窍,早晚她会后悔的……”
先勤笑嘻嘻说:“文骏,你要实在闹心,去药房给小霜买副药去吧?”
文骏摇着先勤的手臂说:“师叔,只要能救小霜就行,你告诉我是什么药?……”
大有说:“这个傻小子呀!人家是和你开玩笑呢……他说的是后悔药,你上哪买去?”。
小霜的离班出走,令大家情绪低落。本来准备临行前逛一逛百货商场,买点年货回去,淑云也不想去了。在大有和先勤的动员下,才勉强同意去了。
先勤见淑云一直打不起精神,故意逗她说:“你不是答应我,给我当参谋,帮我挑东西吗?”
小凤说:“我给师叔当参谋行不行?”
“我可是个势力眼,只认官大的,有参谋长在,就不认识什么小参谋?”
大家被他逗笑。
于是,在俩高参的参谋下,先勤买了几件女人用品。
大有好奇问,“给谁买的?”
先勤得意说:“难道我就非得打一辈子光棍,就不兴给我未过门的媳妇买点纪念品呀?”
淑云说:“我看你该写个蹦蹦戏新本子,名叫韩小先生寻妻……”
大有灵机一动问,“说实话,是不是给春花买的?”
淑云恍然大悟抢先说:“我看象……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先勤哥,你这可叫旧情复萌……”
“你们别瞎说好不好?……”先勤有点不好意思走开。
在另一个柜台上,小凤想买一条男士围脖。淑云好奇问,“想给谁买呀?”
小凤红着脸说:“就是打听打听……”
先勤说:“人家小凤就不兴给自己喜欢的人买呀?!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个戴眼镜的?”
大有和淑云这才恍然大悟。
带着从沈阳买回的礼物,先勤略有些兴奋地回家。可令他意外的是家门紧锁,而且好象好些日子没有开启过。他犹如被冷水浇头,一下子傻楞在了那。
有邻居告诉他说春花至少走了有一个来月了。还说门钥匙可能留在了高桂芬手里。
先勤迟疑着来找高桂芬。高桂芬见他笑着说:“扑了空是不是?”
先勤点头。
高桂芬找出钥匙给先勤说:“春花托我留话说不用惦记她,她和立来在一起生活没问题……还说有空她会回来看你的……”
“她……还会回来吗?”……先勤不知是问高桂芬还是问自己。
大有见先勤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进门笑问,“丢了魂了?”
先勤哭丧着脸说:“你还有心开玩笑,春花真的走了……”
大有大惊失色道:“这是咋说的,你还不快去找?……”
“我……我上哪找去呀?她投奔立来那小子去了,走了都一个多月了……”说着,先勤往外走。
“你要去哪?”大有追问。
“我闹心……出去走走……”
大有对淑云说:“看看,这家伙对春花真动上心思了……”
“这还不是好事呀?”
“会不会晚了点?”
“只要不死就不晚。”
“可惜佳人已乘黄鹤去……”
“别瞎说,只要是有情人早晚也会团圆的。”淑云肯定说。
这天晚上,先勤躺在自家炕上久久睡不着觉。和春花交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过起了电影。
先勤决定去找春花。他对大有和淑云说:“我是不是老了?突然变得十分念旧起来……昨晚上就做了一夜梦,老梦见春花……”
淑云笑道:“你还没老,老了只念旧,没有情,你可是更恋旧情呀!”
先勤不好意思说:“看看,又拿我当笑料了……”
大有正色道:“不管咋说,咱们支持你去找春花娘俩。”
淑云又加了一句,“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吗!”
春节过后,周之良从沈阳来信了。信中说他不赞成一枝花蹦蹦戏班撤离沈阳。他说时局虽然面临国共之争,但老百姓终究还要生活。城里在某种程度上要安全一些。至于小霜的出走,主要还是在自己。小凤为什么就没出走?而且不贪图钱财富贵。他说他已为一枝花蹦蹦戏班联系好了北市场另一家娱乐厅。信中,他还寄来了几张他拍摄的一枝花蹦蹦戏班的舞台演出剧照。其中小凤的一张在背面还提了一首小诗:
艺冠群芳虽娇小,
展翅高飞凰求凤;
乡土乡音处处真,
身舞心舞样样情。
大有看着诗琢磨了好一会说:“这好象是一首藏头诗。
小凤忙问,”藏什么字了?”
大有笑道:“横着念上边的字岂不是小凤真情?”
淑云笑道:“果真是!”
小凤拿着照片红着脸跑开说:“才不是呢……”。
先勤失望而归。说是到了几十里外的韩立来教书的王家岗,人家告诉他韩立调来到沈阳郊外去教书了,至于到底是哪所学校谁也说不清。
淑云说:“沈阳那么大,上哪找去呀?!”
大有把周之良的来信给先勤看说:“等过完年,那咱们就再去一趟沈阳,也顺便找找春花娘俩?”
先勤点头同意。他说:“我看咱这老家盘龙镇一带也真是没法呆下去了,国共为争地盘,老这么割据打仗,老百姓活命都难,哪还有闲心看蹦蹦戏?”
淑云愁眉不展道:“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呀?”
“小周记者也是这个意思,我看咱们闹不好真就得把重心转移到沈阳了,安全不说,也能靠技艺活命,你们看呢?”大有问大家。
其实,刚才大伙已基本表明了态度,只是再点一次头而已。
小凤更是一脸地高兴。
过完正月十五,这个大年就算真正过完。大有他们乘火车去沈阳前,先去县中看喜子。淑云给喜子带了不少吃用的东西。喜子情不自禁地抱住淑云连叫了数声娘,哭了起来。
大有他们离开县中,往火车站走途中,意外碰到了刘玉珍母女。大家先是一楞,淑云主动打招呼,拉着马家惠的手,夸她越长越漂亮,越象她娘年轻的时候了。接着,说了要去沈阳演出的事。
大有也上前说:“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在我入狱时帮那么大的忙呢?”
刘玉珍说:“用得着吗?你也太客气了吧?”
大家挥手告别。
淑云对大有说:“玉珍是小姐脾气,可性情跟她爹刘大户一样善良……”
大有虽未言声,但并无反驳之意。
刘玉珍和马家惠往县中走。马家惠问,“娘,那个男的就是喜子哥的爹是吧?”
刘玉珍点头。
“都说他唱蹦蹦戏很有名的?”
刘玉珍笑了,“你还知道的不少呢?”
在周之良的引见下,大有和沈阳北市场某娱乐厅老板签定了演出合同。
当天晚上,周之良带大有他们来到一家饭店,说他要请客。大有说麻烦他这么多,理应由他来请。两人争执不下。小凤说了一句,“干爹,他实在要请就让他请吧?”
大家都笑了。
边吃边喝,周之良介绍说:“上回你们来沈阳只顾着演出,都没好好逛逛。其实,沈阳热闹的地方多了,不仅有南北市场,还有太原街、中街和北行等等,凭一蜘花的技艺和名气,完全可以在这些地方轮流循环演出……”
先勤提出请周之良帮助寻找春花母子的事,周之良满口答应。
淑云说了打听小霜消息的事,周之良也说行。
先勤让小凤给周之良敬酒,还说了买围脖的事。弄得这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先勤故意问,“我说小周记者,你知道我们小凤为啥要给你买围脖吗?”
周之良笑着摇头。
“还是我告诉你吧,那是想暖暖和和地把你套牢”。
大家全被说笑。
一枝花蹦蹦戏班在北市场的演出效果相当不错。周之良提议说要庆祝一下,请大家去看电影。
大家面面相觑。淑云灵机一动说:“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了”。
先勤揉着眼睛说:“我这几天正闹眼睛,我去电影院,恐怕不等我看电影,反倒要让电影来看我啦……”
大有说:“咱们老胳臂老腿的,不愿动弹,也看不惯新玩意。小凤,你陪小周记者去好了。”
小凤还要装相,被淑云笑着推出去说:“去吧,你们俩赶紧走,咱们也好清静清净。”
小凤扭扭捏捏和周之良下了楼。淑云拉大有到窗前观看。只见小凤和周之良很快就亲亲热热手拉上手了。
马金鸣把一张沈阳的报纸拿给刘玉珍看。“你看看,一枝花蹦蹦戏班都快红透沈阳的半边天了?!”
刘玉珍看报,感慨道:“你不能不承认,郑大有是块唱蹦蹦戏的好料?!”
“这家伙真有桃花运,我看小凤那丫头,早晚也得被他划拉到手……”
“你这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可不象你到处粘花惹草。”刘玉珍可比这个后丈夫更了解大有这个前丈夫。
周之良成了一枝花蹦蹦戏班的常客,一个是因为小凤,另一个原因是他喜欢蹦蹦戏,说是自己要写蹦蹦戏剧本,经常与大有、先勤探讨。这天晚上,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春花娘俩至今去向不明。有人说她们去了解放区,投奔了**。
一个是小霜的信,说是果真让胡家锦金屋藏娇。但不幸的是被胡的厉害老婆发现,大发淫威,把小凤暴打了一顿,还卖给了窑子。胡家锦的脸也被其老婆抓破,至今不敢出门见人。
先勤对春花娘俩的下落不明,好一阵惆怅。大有和淑云悄悄安慰他说解放区肯定比这好。至于见面,只要等待时日,再加上有消息灵通的小周记者帮忙,总会有机会的。
可对小霜如此下场,大家都觉得相当揪心。淑云和小凤都为小霜的不幸遭遇流下了眼泪。
文骏则彻夜未眠。
文骏好不容易在一家妓院找到了小霜。两人相见不禁抱头痛哭。
文骏哀求说:“小霜,你跟我回戏班吧?师傅他们是不会嫌弃你的?……”
小霜哭道:“不说我有没有脸,我能回去吗?我的卖身契上写的是一千块大洋呢?……”
“你就没想到跑?”
“跑?前几天有个姐妹想跑,刚被人家打折了腿……”
“咱们告他胡家锦去,小周记者会帮忙的?”
小霜摇头说:“卖身契上我都画了押,告不倒他们的……算了,都是我自己不好,贪图荣华富贵……只能听天由命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似乎是怀着对春花的思念和歉疚,先勤加班加点,下了不少功夫创作了一出蹦蹦戏新本子《回头情》,讲述了一对少男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好事难成,几经曲折和坎坷,临到中年再续前缘的故事。大有等听罢拍手叫绝。
于是,戏班进行了排练。
周之良前来观看,也对唱词的真情挚意大家赞赏,特从先勤手里要了抄本。
过了几天,周之良送报纸过来。先勤的《回头情》唱词上了报。看到自己的作品印成了铅字,先勤激动不已。
众人纷纷逗他成了作家了。先勤连连说不敢当。
周之良正色道:“我说你正正经经是个词作家。不说发表的,就说一枝花蹦蹦戏班唱的蹦蹦戏,不是大多出自你手创作或改编的吗?”
众人再次欢呼。
先勤的眼睛禁不住湿润起来。
先勤就是这么个人,兴致一起,压也压不住。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来对蹦蹦戏的体会和心得整理成文章,写成了《一方水土养一方戏》的稿子,对蹦蹦戏的起源、特色及为何受民间欢迎等做了较全面的介绍和分析,在报纸上系列发表。受到众人称赞,也兼为自己这个“作家”进一步正名。
大有的四十岁生日说到就到了,也是他二十年从艺纪念,由淑云亲自下厨掌勺,外人只请了周之良一个,在住处操办。
大有经淑云精心打扮,刮了胡子剪了头,穿戴一新,显得风度翩翩。小凤惊叹说至少年轻了十岁。
红烛相映,酒席盛宴。几杯酒下肚的大有特别兴奋。他对周之良说:“我老爹的名字叫找乐。我一直以为我爷爷在瞑暝之中似乎就预知我们父子两代要靠自己找乐,也为别人找乐为生……也可能好名叫我爷爷起完了,我爹在给我起名时便没辙了,于是我便叫了大有,比什么都没有多少还强一些……”
众人都被他的风趣和幽默逗笑了。
周之良还拿出小本记起来。
“这是干吗?”
“讲得太精彩了,我得记录下来。”
“我是在说笑话。其实,我爹一辈子找乐,也没找到多少乐。而我这个大有更是名不副实,活了四十岁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先勤插话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唱蹦蹦戏的,不说吃喝穿戴,光说找乐,我看就比旁人多。为啥?既为别人带来了欢乐,同时自己也获得了快乐,这叫双份!”
大家纷纷赞同。
大有接着说:“其实我是想告诉大家一个我自己悟出的人生道理,啥叫幸福?钱多和权大是好,可未必就能幸福……我倒觉得一个人能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才是最大的幸福……”
周之良说:“您再说一遍?”
小凤调皮说:“好话不说二遍”。
大家又笑。
先勤喝的多了点,拿起桌上摆的周之良送的一个大寿桃说:“我可饿了,这个大寿桃我得先享受一下了……”
小凤忙说:“不行的……”
话音未落,先勤已啃了一口,差点没把他牙咯下来。原来那是个腊做的寿桃。他还不明就里说:“这是什么桃子呀,也太硬了……”
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这天晚上,先勤真的喝多了。睡到半夜,先勤忽然爬起来,一把搂住文骏呼春花。文骏挣脱开来,跑了出去。惊动了淑云和小凤过来抚慰。
先勤还迷迷乎乎地说:“春花真的来了……你们一来她才走了,你们不信问文骏?”
文骏说:“看看,又说梦话了……”
先勤嘟嘟囔囔说:“你才说梦话呢?”他倒头又睡了。
淑云回屋跟大有当笑话说起此事。大有却笑不起来,这个脑子一根筋铁哥们,这么多年了,把自己献给了挚爱的蹦蹦戏,献给了一枝花蹦蹦戏班,至今还是光棍汉一个,尽管他与淑云也想帮忙,可又帮不上忙,心里确实觉得有点不得劲,甚至愧对。他对妻子说出了想法。
两人难免感叹一番,只能真心祝福对春花醒过味来的先勤他们俩能早日团圆,得到幸福。
两年后,国民党败退如山倒,沈阳和东北全境相继被**解放。
虽说对掌权当政的**还不甚了解,但社会开始安定,物价不再飞涨,大有他们还是真心欢迎的。所以在欢庆胜利的人群中,被组织参加的一枝花蹦蹦戏班跟众人一起载歌载舞。
大有笑着对淑云说:“人家可都说穷人的好日子来了!”
淑云说:“看把你高兴的?”
大有又对先勤说:“词作家同志,是不是该创作咱蹦蹦戏的新唱词喽?”
先勤边舞边笑呵呵说:“那是肯定的,你没见我连手指头和脚指头都在构思吗?”他还是那副幽默的天性。
周之良一边为欢乐的人群,也为一枝花蹦蹦戏班拍照。
沈阳的民间艺人们解放后第一次被召集到北市场的一个小剧场开会。大有和先勤等都被通知前来开会。
军管会的一个工作人员,长得高高大大的挺精神的小伙子,引起大有的注意,怎么看着觉得面熟。他问旁边的先勤,“我咋觉得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眼熟呢?”
先勤说:“我的眼睛可看不清……”
淑云眼睛一亮说:“他 ……是不是韩立来?”
“对,好象是他……不,就是他!”大有难掩兴奋肯定道。
先勤听说,激动得呼吸加重,戴着厚厚近视眼镜的他直勾勾地往前看着,恨不得把眼睛突出去。
台上,韩立来示意大家安静。他说:“下面,请大家鼓掌欢迎军代表讲话。”
先勤呐呐说:“听声音还真象立来这小子……”
军代表声音洪亮说:“同志们,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光荣的文艺工作者了,是人民的艺术家,一定要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好好思想改造,好好为人民,为工农大众服务……
大家热烈鼓掌。大有和先勤的眼睛都湿润了。
大家兴奋地小声议论:
“咱们成了文艺工作者了,不再是让人瞧不起的下九流了?”
“民间艺术家!这也太高看了吧?”
大有动情感叹说:“我爹要是能活着看到这一天该有多好呀!”
世事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忧。近来一直心情忧郁神色不安的马金鸣在听收音机。一解放,他变得特关心时事。他调台时调到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大有和淑云演唱的蹦蹦戏小段。他对刘玉珍说:“咱们倒霉,度日如年,人家郑大有他们可成了香饽饽了,电台里居然称他们为什么著名民间艺术家呢?”……
“我看他们也够资格”。刘玉珍实事求是说。
“这世道可真是变了,整个翻了个,下九流都成了人上人了,能有咱们这些过去得势的人的香饽饽吃吗?!”马金鸣感叹道。
这时,一个佣人把失魂落魄地刘兴魁领了进来。
“大哥,你来了?”夫妻俩赶忙上前询问,言外之意其实更多,只是不好直言而已。
刘兴魁脸色灰暗边喝茶,边诉苦,“你们还好,没多少地,顶多是个资本家。**是只打地主,不打资本家的,起码是暂时不打的,说是什么还要靠资本家发展经济……我可就惨了,地那么多,可该咋办呀?”
“我原来也有不少地。玉珍劝我前几年都卖了。没曾想,这步棋听了老婆的,还真走对了……”马金鸣不无得意道。
刘玉珍见不得丈夫这么浅显撇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是……是……”他自知失言,面露歉意。
“我咋能和你们比呢?不说地,我在满洲国时还当过镇里的文书……**老帐新帐一起算,我……”
“那你打算咋办?”
“只能跑路了……”
“往哪跑?”
“到处都是**的天下,只能走到哪算哪了……”刘兴魁长嘘短叹容颜惨淡道。
大有和先勤一大早就在军代表办公室门外等候。
韩立来上班时,他们相见了。韩立来把他们让到了办公室里坐下,为他们倒水。
先勤迫不及待地问,“……你娘,春花她还好吧?”
“她挺好的,就住在沈阳市里……”
大有最感兴趣的是韩立来如何变成了**。
韩立来说:“这可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我就是觉得**真心为穷人办事。我是穷孩子,我娘更是穷怕了,于是,由心向**,直到参加了**……由于我有文化,又受舅舅熏染多少懂一些文艺,党就派我来管这项工作了……对了,舅舅,我看到你在报上发表的研究蹦蹦戏的有关文章,受益不少……
先勤感动点头,这孩子说话有条有理,象个干部样。
大有则笑着拍着韩立来的肩膀说:“好小子,真有出息呀!”
韩立来说:“昨天开会,本想和你们见面的,因为突然有急事,没来得及。但我已经把这事告诉娘了,她老高兴了。我知道你们今天会来的。等我下班后,就带你们去见我娘怎么样?她要是见了你们,说不定该多高兴呢……”
先勤说:“那可太好了!”
大有说:“接上淑云、小凤她们一起去好吗?”
“好的。”
一稿于2004、7、20——9、2
二稿于9月2日——12月31日
三稿2005、1月——2月5日
四稿2008年3月——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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