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家

　　正当我踌躇满志，教学相长时，却日渐感到身体乏力，午后发热夜间盗汗。一天清晨我咳血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原发性浸润型肺结核，右上肺已有空洞病灶形成。上一线药，长服异烟井。”医生还说，我人年轻会好起来的。那一年，我刚好三十岁，骨瘦如柴，1。70米的个子体重不到90斤。那些日子，我终日趟在病床上，夜夜做着同一个梦：无数的人在追我，我跑不快，腿部极度乏力。醒来后，我怎么也想不起追我的人究竟是谁？

　　生病有时也能因祸得福。就在我吐血刚止住时，卢世英看我来了。过去的女同桌大变样了。儿时纤细的记忆，转眼间长成了丰满的具象，玉立在我的面前。我注意到，女同学稀少的黄发，如今宛如一团黑云，笼罩在头上，顺着女人的肩头，雾一般泄下来。她曾经扁平的胸部，现在已经隆起好高，尤其宽大的臀，令我想看，也不好意思久看。卢世英就把一些糖果糕点放在我的病床头。她还带来了一束花，花名我都叫不出来，总之是各种颜色的一大把；唯见她的神色有些凄然，似乎带着哭腔：“听小春说，你病了。”

　　“哦哦，世英，你来看我……”我和她说话时对着墙。我的肺病正处活动期，有传染。

　　“你是怎么得的这病呀？”卢世英说着就坐在我身边，也没有害怕传染的样子。

　　“唉，都是自己累的吧？加上我抽烟、喝酒……”

　　“听说你自学成才，也要注意休息嘛。别再抽烟、喝酒了呀！”

　　自此姑娘照顾我。我们聊起儿时的趣事，当知青的艰辛和未来的希望。同一代人，惺惺相惜，几乎没什么爱情考验，我们就肯定了关系。我问卢世英怎么会跟我？我可是没有固定工作，而且有病。“怎么说呢？起先是同情，随后就……”她脸色绯红，说到爱时就停住了。卢世英不算漂亮，她那成熟的脸样，有我永远看不厌的表情。尤其她那午夜一般又黑又浓的长发，仿佛一面写着“情欲”二字的战旗，在情场上猎猎作响，激励我冲锋陷阵。更何况，她富于女性的同情心呢，这个只有人类才有的最基本的感情，成就了多少好事。我想，毕竟男女之爱，传宗接代，也是有此一举的呵。当然，此事的成全，吴小春和他妻子一定从中撮合了不少。

　　登记之前我们已有了性行为。当两人裸着全身拥抱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发高热了，尤其下腹部，因为相形之下，女友健康的身体更凉一些。当事时，她咬着牙丝了一口冷气，是疼痛吗？就在那一瞬，卢世英的一句问话几乎把我淹死在爱河里：“天良，你好像做过这事哩？”卢世英疑虑极深地问。情况真是比我当做知青时还糟糕，当年我和一个女知青有过这种事儿。我赶紧撒了个谎：“不，没有，我是第一次。我都是在书里看会的，就是那类知青中流传的手抄本。其中的细节描写，你简直可以把它当做性交知识来读。”卢世英松开了我，释疑了：“哦，那种书亚，我也看过的。”

　　然而生命的延续之于我，本事也太大了，我们第一回就让女方的肚子里有了。那天未婚妻苦着脸说她可是有了……听说“有了”我却不见得好高兴，我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男欢女爱刚品出点滋味来，就要当爹了，而物质基础还是空白。一但为人夫为人父，我自觉形同立在受潮的糖塔上，拿什么来支撑？我希望把孩子打掉。女人哭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呀？你一向不是说喜欢孩子的吗？”

　　“我是喜欢，可现在不是时候呀。”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都三十了。再说，我怎么向父母交代，没结婚就有了，你却不想要了。你们男人都是这个德性吗？要是让你也来怀个孩子试试，会怎么想呀？我听人说了，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应该要的，因为素质是最好的。我大哥就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你不也是长子吗？”

　　“既然他们这样说了，那就要吧。”我说。男人当然不会怀孩子，但有些事也应该为女人着想。我们的婚礼在北郊老屋举行，来客不多，除了女家的亲戚，我只邀请了吴小春和绪勇。后者似乎阔了，骑着一辆嘉凌摩托来赶礼。绪勇经商有两年了，显然服装生意做得还不错。那天喜酒喝得多，绪勇的话也说到了头：“教什么书呀，你累得吐血，又挣几个钱？现在要做生意。你还不如文盲和劳改释放犯，如今好多都成了万元户。所以啦，干不干？我出资你经营，利润三七开……”

　　面对朋友的怂恿，我动了心。到学校放寒假时，我去街边租了个铺面，顶着西北风，学习叫卖。正如绪勇所言，这年头生意好做。服装生意嘛，人人刚吃饱了，都想着穿得好看点。那一年，我们共赚了两万多。就是说，按三七分成，我有六千。二人说好年底分账，要资本积累嘛。但一天，绪勇提取了全部存款，说是去广州进货，结果就不见了人影。我焦急地四处找人，终于在舞厅堵住了绪勇。他正搂着小姐跳贴面，側着脸对我说：“对不起呀，兄弟，全打倒了。”他的意思是，钱本来是好好装在瓦罐里的，不料摔了一跤，存钱罐摔碎了，钱也给风吹走了。“我老婆快生了，急等钱用！”我揪住绪勇的衣领，立逼他给钱。那情景可有点滑稽，绪勇个子高大，我执意要拽住他，人几乎给吊了起来。绪勇身子不稳，仍打着京腔：“生孩子干嘛呢？我都离婚过一回了，至今一个崽也没下。你现在向我要钱，我向谁要去……”我不等他说完，抄起一酒瓶砸在他头上，血流出来。奇怪的是朋友没有还手，只是翻着眼仁说：“明天给你三千，真的。”

　　我回到家，大肚子的妻子就跟我恼：“罗天良，我说不定哪天就要生了。到时候没有钱，我就一屁股坐死他！管他是生儿还是生女。”我找出一把刀来说：“明天再不给，老子就捅他狗日的！”第二天，我真的带着刀去见绪勇。幸亏小春在场，不然就出流血事件了。讨账的事，在小春的说合下，绪勇给了二百，道出实情，原来赚的钱全给人骗去了，自己又穷挥霍，连摩托车也卖了。那二百当晚就花了五十。我请客和朋友们在酒店里喝得烂醉。绪勇装模作样，泪流满面的给我道歉：“对不起呀二兄弟，我不是老大。”他被我打伤的头，缠的绷带已经散落，活像一个疯子。我在他看不见时，竖起一根中指头。

　　1983年夏，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儿子雨天所生，取名罗雨。多了一人，妻子的话也多起来：“绪勇又改做建材了，欠你的钱也不还。在一起了就知道抽烟喝酒，胡说八道。你都不如残疾人，吴小春的女儿都买电子琴二代了……”初为人父，常闻孩子他妈的絮语，我只有两眼看天，心想家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尽是花销啦、吵嘴啦、攀比他人啦，根本就不觉得是在生活。

　　妻子成天抱怨缺钱，接着就发生了“胆红素”的事。一天我去找绪勇还钱，他却拿出一份标有“Bilirubin”的材料放在我面前，要我尽快把它翻译出来，说这可是商业机密。看他神经兮兮的样子，我只好收起资料，回家查字典连夜译出。原来是关于从动物体内提取胆红素的文章。这事儿市面上早有传闻，说是该物品价值三十万元一公斤！我交译稿时问：“你一个做建材的，怎么搞得懂化学？”绪勇说：“先不管它，做起来再说。一只猪胆究竟能提取多少胆红素？”我说资料上写的，十只胆可以提取一克。绪勇一换算，惊呼道：“比黄金都贵嘛！好啦，我们在商言商，要干就得投资。你投原材料，我投资设备，利润二一分成。”

　　我想，投原料也不吃亏，不就是猪苦胆么，丢了的货。事情就这么干开了，提炼场就在我家的厨房里，因为我妻子单位的分配房有天然气。绪勇低价处理掉了建材，再高价买回大量的化工器材，诸如试管烧杯、冷凝器、干燥箱之类。东西之多，厨房容不下就摆进卧室里，因为还有好些大磨口瓶，瓶中装满着令人发昏的萃取液。绪勇打着恶心问：“这啥东西？又贵，用量又大。”我说这叫哥罗芳，是一种麻醉剂，就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虽说发财致富，哪有俩外行在厨房里生产贵重的化工产品的？当初居里夫人从沥青里提炼镭，至少人家也是个化学家，而且她是为了科学事业。

　　然而我的疑虑很快就打消了。一夜间，街面上到处都树起“大量收购”的牌子，无论都市乡村，都有人在那儿做化工提炼；在厨房里、茅棚里、抑或在猪圈里，仿佛人人都在争夺下一年度的诺贝尔化学奖。总之，不管你信不信，那一年的西落市就是这么一幅人我求财的好景象。但是，作为原料投资的我很快就叫苦了。昔日没人要的猪苦胆菜市上根本没有，得到冻库去买批量，价格高得惊人，一大冰坨子上千元；水湿淋漓地搬回家，再解冻、破皮，放汁。一切都按资料上写的做：先把胆汁过滤、倾入容器煮沸，不得用铁锅，否则易产生氧化，再加入石灰水钙化（别忘了适时放抗氧剂），再经分液漏斗分层过滤，同时注入氯仿溶解，待溶液渐渐变红，红得像人的血，就可以加热萃取那个比黄金还贵的“素”了。那会儿，空气里弥漫着味道，比放屁还臭，熏得人像着了魔。操作中玻璃器皿摔坏不少，手上脚上尽是割伤和烫伤。实际上我们的呼吸和排泄全都有一股氯气味。老婆孩子早逃回娘家去了，邻居见天就问：“你们在干什么？”我们说“在消毒”，好象这家人发生了永久性的传染病。

　　产品终于搞出来了，一种金红色的粉末。第一回送交街边的收购站，经所谓“技术人员”检测，胆红素的提纯含量仅有30 %，重量更是远远低于常数。卖了十次产品以后，我对合伙人说我们亏了，实际上亏了一大半。“没关系，要改进技术嘛。”绪勇强撑着说，但脸已经稀烂了。此时的西落街面上，到处都张贴着“提纯机密”的告示。我去咨询了一家，收费一千二。胆红素专家诡诈地讲了半天，在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乙二氨”。什么东西？我跑遍了化学制剂商店，宝贝般买回来，放进猪胆汁里。结果还是一样，胆红素非但没有提纯、曾量，炼制中的气味却更臭了。

　　到后来，猪胆已涨至天价；氯仿作为麻醉品，政府也开始限量销售。加之收购质检站的从中盘剥，这生意是没法再做下去了。卖了二十次产品后，我对胖子说：“我没钱买原料了，一个胆简直比一斤猪肉还贵！”绪勇的脸更烂了，说：“我也没钱买氯芳了，黑市贵得吓死人！现在已有人把胆红素做到了人的身上去了！”人的身上什么意思呢？原来患胆结石病人的那种素很丰富。我们立刻去医院，和肝胆科的医生搞关系，追踪那些患胆石症的病人。在医院的过道里、病床前，只要看见面皮焦黄，手拎着一个引流袋的，准是我们的交易对像。我追着病原体直嚷嚷：“卖不卖呀？你的胆结石、引流液……”患者紧拽住引流袋、臭石子儿，也想卖个好价钱：“你看看这成色，闻闻这味道。医生说在我体内至少有三十年了！你们给少了可不行，我可是卖了它来救命的呀！”我死盯着那些臭东西，把鼻子凑上去，就像狗吃屎前的样子，假老练地查看成色，评估份量，然后买下来，投进去。

　　就在我们鬼迷心窍的当儿，厨房里的蒸溜器还在咕嘟，也许是冷凝管堵塞了？那红汤跳荡了最后几下，突然“砰”一声爆炸了。响声和恶臭终于引起了公愤，穿制服的人来了。他们勒令我们立即停止危害公众利益，并没收了全部生产家当，周围邻居拍手称快。我长吁了一口气，竟有一种玩完了的轻松感。绪勇却蹲下去哭得像个小孩。我妻子领着小儿从娘家赶来，看着这副败家相，差一点儿没昏倒在地上：“罗天良，这日子我没法再与你过了！”她似乎要倒下，我赶紧扶住她，同时点燃了一根香烟，吸起来，吐烟圈。

　　关于胆红素，在医学上也就是粪便的颜色，抑或人体内一项检测病变的常数指标。据后来的业内人士说，真正有效的提取法，应是圈养十几只狗熊，搞规模化的活体采集；熊不会死，胆汁却源源不断……绪勇痛定思痛，也想去弄几只狗熊来养。“你让氯仿熏昏头了吗？你知道那狗熊多少钱一只！”我说，决定还是代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