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我结束了六年的知青生活,返回家乡西落市。我被分在一家集体所有制的豆制品作坊上班,每月工资18。5元。上班的第一天,我真是从头顶冷到了脚跟。作坊里蒸气弥漫,充满了豆腐特有的卤碱味。朦胧中我看见几个人都裸着上身,在湿滑的砖地上奔跑,还听见他们在轰鸣的马达声中大声说话。“嘿,新来的,过这边来!”一个老头对我喊。他是我的师傅,姓姜。姜师傅教我“摇浆”,就是用一个系了布兜的木十字架,将豆浆过滤。当事时,我与师傅对面在臭水里,扶住木头架子摇啊摇,活像褓母在摇一个快死的孩子;摇了几十几百下,眼见布兜里的豆渣成了团,便空掉,再加入新浆继续摇。八小时下来,人已累得汗流浃背,头也很有些晕了。
据说中国制造豆腐已有两千年的历史,最早的祖师爷叫乐毅。可时至今日并没有多少进步,无非是改用马达带动石磨,先将大豆磨成浆,过滤煮沸点卤,压制成块而已。不过其中“点卤”倒是技术活儿——师傅手持一瓢卤水,把头沉进热气腾腾的黄桶里,一边倒卤水一边搅拌,眼盯着液面念念有词:“老了,嫩了,呵好,起花了……”就这样的师傅,徒弟的我甚至可以当面叫他“老猞物”(西落方言骂人的话)。姜师傅听了只是笑笑,知道我并不安心这份工作。
一天累下来,我和两个老朋友在西落市一家小酒店里喝酒。酒是一元一斤的白干,下酒菜也不讲究,花生米、猪大肠即可,但决不想吃豆腐了——不管是油炸的还是红烧的,尽管它是西落名菜。我的心情很不好,和朋友们说起参加工作后的苦闷。“我就更惨了!”朋友绪勇说。他从云南支边回来,接了老头子的班,当了铁路上的扳道工。几年不见,老同学长成了大块头,身高有1。80米,皮肤黑得像刚从非洲猎狮回来。但是他现在长得很胖,又不象是能打到狮子的人。绪勇讲普通话了,据称是支边时和北京知青在一个师团的缘故。“我成天在车皮上爬上爬下,不晓得哪天让火、火车压死。”自从绪勇改了乡音以后,说话一激动就有点结巴。我喝下一口酒说:“怎么会压死?你又不是聋子。”想起我们小时候经常在铁路边爬火车玩,曾亲眼见过一个聋子给碾做三段,残体拖了十几米,还有肠子。
“你们啦,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另一个朋友说。他叫吴小春,因病留城,一直没工作,最近才在一家残疾人办的福利厂上班,刻象棋上的字儿。小春患过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路有点跛,但人长得眉青目秀,会拉小提琴,目前又在拼命练书法。闲聊中,小春忽然问我还记得卢世英吗?她最近打听我哩。我说记得的,小学的女同桌嘛。小春说卢世英也是当知青回来,和他的女朋友在一个棉纺厂上班。
“好呀小春,你是怎么搞上女朋友的?”绪勇打着京腔问。“靠小提琴呀。”小春说起自己的爱情故事。前几年因无事可做,他常和几个爱好音乐的人去公园里演奏。那几年正是所谓“文艺复苏”时期,沙漠中走来了不少围观者。听众里有个叫付素芬的姑娘,每每为提琴独奏感动得流泪,终于在听了无数支舒伯特或莫扎特的“小夜曲”后,向琴手表露了爱慕之情。我记得,吴小春始终坚持练琴,那情景朋友们都见过:大热天在那狗窝样的小屋里,头上缠着湿毛巾疯子样的吱嘎吱嘎拉个不停,头上扑满了松香粉,又白又灰。没想到就凭这个,小春居然在我们三人中最先有了爱情。小春又和我说起卢世英:“天良,你要是还有意思,我让我的女朋友帮你说说?”我回答说:“好好,什么时候去喝你的喜酒。”并不太关心女同桌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绪勇摔坏了一个酒杯子,店主因此骂骂咧咧。本来在小春的劝解下事情已平息了,可是店老板竟攻击小春的身理缺陷,这下我们不依了。也不知谁先动了手,打斗中对方的来势很凶,火钳、菜刀都拿了出来了,呐喊声整条街都听得见。有个小子甚至端出一锅开水来,要烫我们。我抓起一根凳子砸过去,开水倒在小工的脚背上。他跳起舞来,一边唱“哎哟”歌。由于隔壁商铺的人都过来帮忙,我们实际上打败了,兔子似地逃到大街上,却把吴小春留在人家手里了。正当着急时,却见小春自夜幕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说人家没打他,因为他把身上的钱全给了他们。不过,斗殴时有人报了警。在派出所里我承担了全部责任,以滋事斗殴论处,除了赔偿医药费、店铺的损失,主要当事人被治安拘留了七天。七天后,我一出拘留所,就拉上朋友说还去老地方喝酒。吴小春说:“你这不是还惹事吗?”我说:“老子几天不知肉味啦!”那表情倒像是憋了七天屎,到了第八天还没有找着厕所一样。
我们来到酒店,店主骇得脸青,以为来复仇。我过去拍拍他的肩说:“老板,还是花生米、猪大肠,再打一斤水来。”常喝酒的人,其实不喜欢说酒字。“我也是做生意……”老板脸色由青转白,张落去了。朋友都松了一口气,坐下来。这一回是绪勇做东。他很大方地又加了几个菜,当老板唱到名菜豆腐时,我说“不要”,我不喜欢那种一碰就稀烂的东西。为我接风,我们穷吃海喝。席间吴小春一直哭丧着脸,酒也不喝。他说他的素芬,就快要吹了……“几天前你们还是好好的嘛?”绪勇愣着眼问。小春说起事情的缘由:那付素芬夜班回家,总是有一个男人在尾随;而小春由于腿脚不便,有好几次他赶去接人,耽误了时间,竟看见那男的在黑暗中亲吻他的女朋友。而当小春前去干涉时,就被那个横刀夺爱的家伙打了一顿。为此女方提出要和小春分手,理由是一个男人不能保护他所爱的女人。
“揍他狗日的!”绪勇听完怒道,趁着酒劲站起来。那顿酒喝了不久,我们又去打了一架。那天夜里,正当小春的女友被强行接吻时,我和绪勇冲过去,二话不说就给他一顿好打。那人不经打,被打得屁滚尿流。绪勇对他吼:“听着小子,你要再敢动我弟妹,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把屎都给你打出来!”那小子的屎没出来,倒像是把苦胆骇破了,哇哇地吐了一地。我想,他可能是有点脑震荡。付素芬也嘤嘤地哭出了声,当然也是吓的,但也说了些感谢朋友的话。
这年的十月,吴小春结婚了。婚礼上,他的那班音乐爱者来凑热闹。在悠扬的乐声中,我们喝着喜酒,听新郎讲起第一次见岳父母的情景:“那天她妈妈久久地打量我,问将来靠什么养家?我说当然靠工资了,我的学工期已满了。我还说了我爸的冤案会平反,国家要补发十几年的工资。再说,我母亲多年前就去世了,全家就我一个。他们就同意了。”我看见那新娘子生得娇小玲珑,说话柔声细语,喜欢唱歌,配小春也算是郎才女貌。到第二年的十月,他们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吴音。看着朋友结婚生子,我对长我月份的绪勇说:“老大呀,恐怕我们得学点东西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已是挨边30的人,真要成家,先得有立业的本事。我这个人,和绝大多数西落人一样,生得干筋火旺;但由于早年失学,始终对文化知识耿耿于怀,以为从那儿可以找到所谓人生的出路。绪勇的看法却不同:“现在学东西?恐怕庙子修起,鬼都老了。”
“哪有什么,毛主席他老人家,六十岁了还学英语哩。”我说,暗下决心自学英语。绪勇说:“我看还不如先发点儿横财。火车上什么货物没有?煤炭啦、废旧钢材啦……”这个铁路扳道员说他已经瞧准了,不如趁方便弄点下来换现钱。绪勇说这事儿不稀罕,铁道周边的农民都在那么干,他们成群结队,看见了撵都撵不开,有些就做发了。绪勇毕竟是在全民所有制上班,动这心思我有点吃惊:“你这不是偷吗?要晓得你可是国家的工作人员。”
“屁的人员,老子早就不想干了。”绪勇啐了一口,并叫我晚上做好接应准备。我一向做事不考虑后果,便同意了。货场里的机车编组时,有一种靠惯性滑行的“溜车”,速度比较慢,多有的盗贼都是从这种车皮下手。那天晚上,我在指定的地方等着。一个车皮滑过来,车上的绪勇把煤块往下扔。正当我拎着麻袋一路收拾贼货时,十几个人把我围住了,说是抢了他们的地盘,开始轰抢地上的煤。那情景就像猎豹刚扑住了一只羚羊,却引来了成群结队的土狼。我急昏了头,偷煤块儿嘛,哪有这般黑吃黑的?我用一块煤做武器,把头狼砸倒在地,连续用脚踢。其他人群起而攻之,我被打败了,落荒而逃。事后,他们却追着我要医药费,因为头狼的肋骨被我打断了三根,正住在医院里救治。
我再次见到绪勇是七天以后。他满脸死灰,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似乎浑身的锣丝全松了。他说那几个毛贼为了要医药费,居然把事情抖落出来。货场保卫科把他关了七天,说他“监守自盗”,现在已被单位开除了。以后,绪勇便下海经商去了。我仍想着该学点东西。第二年,我的月工资涨到35元。我去买了一个收音机,起先听“电影录音剪辑”,后来电台开播英语讲座,我开始自学英语。当初学外语却不如现在赶时髦,其实连书都没有。我从过去的老师那儿借来一本旧教材,因为要按期归还,我先把书抄下来,接着将整篇课文死记硬背;发音就跟着收音机里学,声音读得乱七八糟,整天感到嘴皮发麻,舌头僵硬,好像吃错了药似的。
还书时老师告诉我,学外语是最考验人的毅力了。人家老外讲了几千年,你想一下子学会,只能是做梦。他还说:“语言嘛,就是人的思维。纯粹的思想其实是没有的,说到底就是某种语言的应用。你什么时候你能用外语想事儿了,也就真正学成了,但是你的母语永远妨碍着你……”我不管这些大道理,继续学。我背单词有个妙法,把每天要记的生词写在手臂上,骑车上班时就看着念;我家离上班地很远,而警察也不干涉。上班后,我手握十字架摇豆浆时,仍看着手臂念念有词。豆腐坊的人都说:“这小子要疯了。”我当然没有疯,而是记了成千的单词。我那手臂写了擦,擦了写,永远黑乌乌的,像做了纹身一样。后来市面有书卖了,老师建议我学《新概念英语》。我也是全文背下,背完二册背三册,如同尚念经一般。由于读得多了,发音也渐渐象话起来,但作为语言仍少与人交流,听力始终很差,这大概是自学外语共有的通病了。
由于“文革”刚玩完,师资奇缺。我经人介绍,去西铁一中代课。面试时,教研组长问我有什么文凭。我说能背《新概念》,我背了约十分种,在场的人听得两眼发直。女教研组长说:“So it is qualified for employing you as a substitute teacher in school。”其实我没完全听懂,但见她的笑容,知道自己被接受了。一个做豆腐的当老师了,虽谈不上命运的改变,但至少让我明白了凡事“只要坚持下去总有结果”的道理。去讲课前,我刮净了胡须,拼命把乌黑的手臂洗了又洗,仍不很干净,但登上讲台时膝盖也不哆索。我对初一的学生讲:“英语有26个字母,就像汉字的笔画,学多了就会发现其中的规律;汉字发音有四声,而英文只用升降调;每个单词有重读音节,至少包含了一个元音。其实我们的汉语拼音,包括标点符号,都是从外语来的……”
我没受过师范训练,就以自学的体会给学生讲中外语言的异同;就和小春苦练提琴的情景一样,我书教下来满身飞雪,也不知是头皮屑还是粉笔灰,但我得意至极。是年,我与原单位办了“停薪留职”,以后转为自动离职。国家恢复教育时期,代课成为我最应景的工作,从初一到高三,连缀上去。其实代课就是务虚,没有固定工资,每课时就5块钱,要想多得就要多排课。当时做那活儿也实在容易,到处都缺英语教师,我最多时甚至可以在三所学校同时上课。这样川流不息地“跑堂”,教学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几年间,我先后在西铁1中、2中、四零信箱子弟校、西落市6中、28中、疏司电大、铁二局职工大学等处代过课,有的学生比我的年龄还大。也许现在40岁上的中青年英语不好,考职称犯难,就是我那时误人子弟的结果。在此我深表歉意,但是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