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1】

　　他从另一座城赶来，心急火燎。

　　他说只为了她而来，不顾千里之外，不顾舟车劳累。

　　他终于见到雨中迎面走来的她，还在深深的思念里。

　　他说：“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平静的，不像是一场久别后的重逢。

　　菀尔一笑，她把内心的激动藏进深海。

　　没有拥抱，没有热吻，没有托手。

　　他从容地接过她手中的雨伞，再从容地为她开了车门，然后从容地坐在她的身旁。

　　“好冷的天气！”他像在自言自语。

　　“嗯。”她像是在回复他，像是自言自语。

　　“想好去哪里了吗？”他总喜欢问她这样的问题。

　　“随便吧。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她总是不太关心这样的问话，也不在乎将在哪里歇脚。

　　“……呃，好吧。”然后他对前排的司机说了什么。

　　车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还夹杂着断续的沉默。

　　“两双戴了手套的手，是握不到一起的。”她暗自思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用双手捂住脸庞，嘴角上扬，完成了一次深呼吸，坚决释然。

　　【2】

　　一刻钟后，车子停住了。

　　他依然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这种习惯性的动作让她觉得生分。她小心翼翼落下双腿，轻微欠腰，缓缓穿越车门，试图平静地迎接即将发生的未来。

　　走在他身旁，她想配合他的步调，营造某种谐调，却一直不能谐调。

　　她温柔地问：“为什么？”

　　他浅浅一笑：“为什么要步调一致？”

　　他没有转过头来，没有见到她满脸的愕然和眼底眉间的失落。仰望着天空飘飞的细雨，有几滴轻敲着面庞的期盼，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禁不住又一次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掩面，深吸了口气。

　　隆冬季节的傍晚，天色已经很暗。下雨的街，行人稀少，各顾各地谈笑，各顾各地行路。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他也没再讲一句话。她安静地伴随着他，内心却风起云涌，无法平静。

　　“到了。”他突然转过头来，亮出一脸的招牌笑。就算她的天空还布满阴霾，此刻面对他的笑脸，也总该被溶化了。她努力把自己从忧郁的情绪里拉出来了，为了他回眸的笑。

　　【3】

　　她轻轻抬头看去，{欧香庄园}赫然眼前。有几秒钟的时间，脑海萦绕着一丝恍惚，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为什么来这里？”她望着正打开推拉门的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嗯，上次答应你再来的！”回头的瞬间，浅浅的微笑，并专注的眼神。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有心，竟会记住自己无意间讲过的话语。

　　她的心房正被慢慢打开，随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他的身子和手臂用力推开，随着他伸出厚实的手掌握住她脱掉手套的冰凉，随着身体的寒冷正被大厅内的暖气呵护……

　　“你的手好冻啊！”他握得更紧，她就任由自己被他牵着，恨不得将自己融化在这短暂的牵手。

　　踏上这座铺着古典花纹地毯的半旋楼梯，他依然稳稳地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视如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一不小心，她会从眼前消失。

　　半分钟都不用便可走上楼的这段阶梯，她却仿佛走了几个世纪，眼前浮现着第一次和他来到这间餐厅时的情景……

　　【4】

　　时空后退到半月前的某天午后……

　　“I CHOCOLATE YOU！”正百无聊奈托着下巴对着桌上的计算机显示器发呆的她，突然被手机短信铃声惊了一下，终于原神回体。

　　“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打开手机滑盖，屏幕里立即闪电般地蹦出这么一句话，她愣了几秒钟，不知所措。

　　回复吗？怎么回复？有时间？没时间？好？不好？

　　不回复？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她不禁轻轻地皱了皱眉，轻咬下唇，瘦削的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游走，却许久敲不出一个字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再被触亮，她便这样不厌其烦地盯着简讯编辑框，手指旋在空中不能适从。

　　“好。”终于敲出一个字来，又飞快地删掉！

　　她不要这么爽快地接受邀请，至少不要表现得如此欣然。他一定想，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吧，她已迫不及待想见到他。如此一来，未免太随性太唐突，至少也要表现出应有的矜持和自尊吧。

　　“哦”——沉默良久，终于敲出这个字，也是她的习惯用语。此刻她已不知如何接受，如何拒绝，就当是告诉对方：简讯已收悉。接下来，她所能做的只是等待对方的简讯，如此而已。

　　【5】

　　“我去接你下班。”他的简讯迅速飞入眼帘。

　　一个字，一个字，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伴随着一阵悸动袭上心头，有一股暖流，也瞬间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随意地端起桌前的骨瓷杯，杯身印有一朵盛放的红色玫瑰，与一旁含苞欲放的蓓蕾相印相谐，甚是娇艳。杯里泡着茶——菊花普洱茶，他留给她的。她以前从不饮茶，会胃疼，后来她才知道，只对绿茶不耐受，仍然只偶尔饮少许。泡茶时，她喜欢将第一道浓茶尽数倒掉，自我解嘲说这是“洗茶”，顾名思义，洗去茶叶上的尘。她还记得，第一次饮这茶时，就喜欢上它淡淡的茶青味，沁人心脾，不知是否也应了赠茶人的心意。从那以后，她便饮茶时想他，想他时饮茶。茶水越喝越淡，想念却越来越浓，好个痴子！

　　随意地啜了一小口茶水，含在口里回味，眼睛却还盯着手机屏幕的短信，神情仿若发呆一般。轻轻让这口里的茶水缓缓顺着咽喉往体内灌溉，便五脏六腑都滋润了，都享受了。

　　此时，她再举了杯，再饮了一口，这回是一大口，胀得两个腮帮都鼓囊囊的。她轻轻放下茶杯，嘴里还包着那口茶，将身下的椅子向右转了90度，正好可从稀疏的百页窗帘望见对面的马路。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的情境，时间刚到下班钟点，她便兴冲冲地从这令她待着不舒服的地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息消失，几秒钟的功夫便把公司大门远远甩在身后，想是终于摆脱了桎梏，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又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竟忍不住伸开双臂，骄傲地抬起头，向着永远不够蓝的天空轻叹了一口气。就在这当儿，她甚至想，如果有人接自己下班，岂不是将所有幸福独揽了来？这样的事情究竟还是没有发生。

　　从远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幻想着自己的祈望就要圆满啦，真要上演被人接了下班的一幕，还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他，竟有些压抑不住兴奋，脸颊绯红。

　　【6】

　　时间离下班还有3、4个小时，真漫长啊，她想。难得悠闲的下午，手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索性任由思想陷进深深的回忆。从和他的初次邂逅，到第一次亲密接触，像放映胶片一般，历历在目……

　　半年前，她是公司新招募的员工，他是总公司派来培养的干部，她礼貌谦恭，他温文尔雅，各做各事，互不相干。

　　还记得初见他时的那个午后，她为了迎接他的到来特意在OFFICE等候良久，最终也没来得及亲自将他迎进门来——中途有事不得不出去一会儿，回来时已惊见背对门口多出一个陌生男人，正用手敲着笔记本的键盘，表情看上去很专注。

　　她向来待人接物有所思量，必先拿捏轻重，便轻声询问一旁的同事，此人是否新到的主管，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走上前去。

　　“~~您好！我是~~，欢迎您的到来！”她毕恭毕敬，浅露微笑，言语温柔，说话的当儿还向这来人深深躹了一躬。

　　“哦，你好。”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打扰到了，虽然有所讶异，却还笑容可掬，礼貌地回了一句，坐在原位，除了头向她轻微歪了一下，别无其它。

　　她习惯观察别人，可要在仅仅十几秒钟的时间看出这个人的特性，倒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儿。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和原本黝黑的肌肤相衬起来，更多了几分斯文。虽未有站起来，看样子是中等个头，也因未有站起来，这人应还有些官架官腔，权欲恐也不输。这样想着，她便告诫自己，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通过日常接触，她开始无意识地觉察到，他有好些毛病，诸如好动、话多、不专心听对方讲话、打断别人言语等等。也慢慢发现他身上的亮点，一个浑身散发着阳光般魅力的男人，总有令人耳目一新的IDEA，笑容应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吧，充满了感染力——她想，若是他再稳重含蓄内敛些，杀伤力亦不可限量，这是后话。

　　【7】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上不禁掠过一丝浅笑，傻傻的，像众多热恋中的女人常有的表情。

　　再啜了口茶，她轻抿嘴唇，回忆当初还觉得特别看不惯他略显轻浮散漫的作风和自以为是的风流，平时楚河汉界，保持距离，倒也相安无事。

　　她万万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会遇上如此矛盾的集结体，积极乐观却难掩忧郁无奈，谨慎周全却时而情绪泛滥。他总表现出的随性和对女下属的轻挑，是她讨厌他的根源，甚至不屑于正眼瞧他，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来的，种种这般，与她也无甚关系，姑且不再揣测。

　　日子久了，她对他的印象渐渐糟糕到空前绝后的境地，每次他与女同事从身后传来戏谑似的对话，她都像被人钉在煎板上一般，颇觉难受和反感，这么肤浅又清高的男人！有时忍无可忍，她便索性起身离开座位，不管不顾不问身后一排诧异的眼光！甩！甩！甩！统统抛到脑后，径自扬长而去。

　　她不是傻子，时常也感觉到他对她充满了意见，那对眼神像要吃人似的。她曾纳闷，自己好歹也还亲善，何以如此招他厌恶？还是明哲保身吧，惹不起闪一边儿去。

　　就是这样一对狭路相逢的冤家，完全没有交集，偏偏在半年后，她与他，最不可能的可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

　　【8】

　　“我要辞职了。”忙碌的午后，她经过他的座位，闲散地说。

　　“哦，祝福你。”散漫的，言不由衷的，他像对所有要离开的人一样，说着这句亘古不变的“三字箴言”。

　　她的心脏像被狠狠戳了一下下，“这人太讨厌了！”她暗自想着，也无甚话好讲。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子，有点伤自尊，也许自己本不属于这里，早该离开了，没人会关注，没人会惋惜，更加没人会挽留。越是这样想，她就越发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日子仍不紧不慢地过着，这天傍晚，他约了她一起晚餐，说是为她饯行，虽然觉得此人虚假，碍于情面，她没有拒绝。一起的还有另一位男同事，吃没吃好，喝没喝好，连谈话都是有一句没一句，他自恃，他轻狂，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没好感。

　　席间，他递过来一张卡片：“感谢卡，送给你的。”

　　她看着熟悉的卡片和不熟悉的内容，顿时惊愕。那是前些天他托她帮忙挑选的卡片，说是送人的，却没想到会送给自己。漂亮的字体一行行，一列列，字里行间，她分明能揣摩到丝毫模棱两可的暧昧。“想多了，一张标榜形式的卡片而已。”她想。

　　果然想多了，瞧他说起自己的发妻和娇子时，眼睛分明有光彩绽放──幸福的男人都是这副德性吗？

　　【9】

　　一场所谓饯行的晚餐，吃得有口无心，对于他有些意外的邀请，她心存感激──还有人在乎自己，虽然只是因为要离开。她释怀了。

　　接下来的多少个夜晚，他和她，因为MSN，互相倾诉的越来越多。

　　他说，他并不像外面那么快乐，她说，至少他很爱笑。

　　她说，她多愁善感，他说，她常看起来冷若冰霜。

　　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生活在两个世界的男女，每夜每夜，在无垠的网络，仔细品读着对方，认真感受着彼此，距离，越来越近。他总能猜到她想讲的下一句是什么，每每对话框同时跳出相同的一行字，她和他，会心一笑。

　　终于，他们相约见面，在他收拾得很整齐的住处。蜷在沙发两端，第一次面对面谈天说地，她说像朋友，他说是知己。面对他的悠然自得，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却仍然有些局促。

　　她提出离开，他没有挽留，她却留下喝了一杯酒，他陪着她小酙。但见她几杯下肚，已开始胡话连篇，他只管听着，轻轻地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