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树林中

　　翌日清晨，东方独秀踏上了回学校的公共汽车。母亲依然认为他还不知道他二哥的事。所以在他离开家之前母亲依然笑着向他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千万别再乱往家里跑！在学校里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可别为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分了心。”东方独秀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心中想道，“我回了这趟家，妈妈总算给我说句真心话了，不容易啊！”大姐秀婷则背着母亲向他说，“秀秀，你在家里呆着也没什么事做，还是先回学校去吧。等到彭家那边来了信，知道你二哥什么时候出殡了，我再打电话通知你。”他点了点头，答应了大姐。他知道，在这个家庭面临着巨大灾难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财结、共同面对！他和大姐都有必要，也有义务，帮助母亲，帮助二姐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学校里，一切如旧。许若潭并没有像黎琪所说的那样第二天就来上课，但好在平常她经常缺课惯了，东方独秀倒没觉出有什么异样来，只是连个和自己说话的人也没有，他感到有些孤独，只得再次捧起了武侠小说来读。《神雕侠侣》读完之后，他便又读起了《神雕侠侣》的前传，金庸代表作《射雕英雄传》。只是没有想到《射雕英雄传》才只读了个开头，回到学校后的第二天中午他便接到了大姐东方秀婷的电话，要他当晚就回家去。原来他二哥彭迈次日就要出殡了。秀婷和母亲商量后决定，让秀秀头一天晚上就回家去，以便第二天一大早秀秀能有时间先和尹姑妈一起先去上坟，再到他二姐家里去哭姐夫。

　　初春的小树林格外寂静，微风荡漾下，一阵阵青烟从小树林中缓缓升起，在那不知几丈高的空中淡了、散了、和白云空气混然成了一体，飘然而逝了……

　　这是东方独秀正在祖父母的坟前烧香。看着那香柱已经被点燃，香魂在空中渐渐逝去，他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尹姑妈跪在侄儿身后，也跟着磕了头。磕过了头，尹姑妈从自身携带的皮包中掏出一大袋纸钱，将其中的多数倒了出来，和侄儿带来的那些纸钱混到了一起，又从中间掏出一张来，放到香柱上点燃了。天干物燥，一大堆纸钱只在瞬间便被烧得干干净净。

　　尹姑妈又将剩下的那些纸钱全都交给了侄儿，并说道，“秀秀，给你爸爸也去烧点儿吧。”东方独秀的父亲东方仁的坟就在其父母的南侧，两座坟一前一后座落于小树林中，十七八年来相互为伴，风雨不动。昔日的一家人如今竟成了相处多年的旧邻……

　　于是东方独秀又来到父亲的坟前点了香、磕了头又烧了纸。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除了清明之外，每年的大年三十上午他还要再来上一次坟。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来上坟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每年都要来两次，都要履行同样的一个义务，在他心中这仅仅只是一个义务！当然，他也曾想过这项义务是不是有些迷信，但这种迷信活动政府却从未制止过，为什么呢？上坟它不仅仅是迷信，它也是一种孝道啊！

　　白自华一直都默默的蹲在两座坟的旁边。这块墓地她太熟悉了！其实她婆婆的坟本是座落在县界河畔，东方家的一片大祖坟里的，但当年为了给丈夫治病，她轻信了所谓“老神仙”的话，不经东方家里长辈们的同意便擅自做主，将坟迁到了这片小树林中。但几个月后，她又不得不来到这里，将丈夫埋在了婆婆身边。之后又过了十余年，她又那年过九旬的公公也埋到了这里……从此这里也就成了她儿子东方独秀真正的祖坟之所在。

　　记得儿子小的时候，她既怕儿子不懂规矩，又怕儿子一个失手烧了整个林子，所以每次总是亲自陪着儿子一起来上坟，直到最近四五年才敢让儿子独自来。往年她每次来时总要大哭特哭上好一阵子，但这次她却没有哭，一滴泪也没有流出来。她知道的，和将要发生的另外一件事相比，上坟已经显得不再悲伤，必定，坟墓中的人已经死去了十几年了，还能有什么悲哀放不下的？

　　尹姑妈也没有哭，她如今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在城里，她有自己的家庭、丈夫、儿女和孙子孙女一大群。年纪大了，她已经很少回娘家来了，必定她的父母、兄弟已接二连三的全都不再了。但她仍然坚持每年清明节都回趟娘家，一来是为了给父母上上坟行行孝；二来，这里必定还有她的侄子、侄女、侄孙……这些人也都是她的至亲啊！

　　东方独秀和母亲、姑妈一起上坟回到家后，见大姐东方秀婷、大舅白自大、二舅白自中、小姨白自爱、本家嫂子左氏、林氏、尤氏、佘氏以及其它一些亲戚朋友等三四十人都已经聚在自家院子里等着了。他本家二哥东方秀祥也已将他的那辆大卡车停在大路中间放好，车上还放着一个大花圈，东方独秀也不知是谁买的。

　　“好了好了，天已经不早，人也都到齐了。咱家快上车走吧！”东方秀祥嘲院子里喊道。一呼百应，院内的人纷纷走出来，年幼的扶着年长的，大人带着孩子纷纷往车上爬去。

　　“妈，您还是别去了吧！”已经坐到车上的东方秀婷见母亲也在吃力的往车上攀，觉得有些不大妥当，便出言来阻止。

　　众人听秀婷这句话后，先是一愣，既而大家全都明白了秀婷的意思。众人都知道，等会儿若是让白自华和东方秀盼，这母女二人，两代孤孀聚到一起，天知道她们会哭成个什么样子！于是有喊“小婶子”的，有喊“秀婷她妈”的，也有喊“小奶奶”的，人们纷纷劝说白自华，让她不要再往车上攀了，不要到秀盼那儿去了。

　　白自华哭了！她发了疯似的大骂道，“彭迈！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怎么不早死十年啊你？你要是十年前就死了，和我秀盼会有什么关系？现在你弄的他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过呀……”骂到最后几个字时早已泣不成声。坐在车上的众人听到白自华这痛彻心肺、肝肠寸断的骂声，也都不自觉的纷纷摘泪，其中又以尤三嫂和东方婉儿母女二人哭的最甚。白自华一边哭骂的同时，一边狠命的要往车上攀去，但她左有秀婷，右有秀秀，姐弟二人使出了全力才将母亲拽到了屋里去，使她终于没能爬到车上去。但秀婷秀秀二人却也已经累了一身是汗。

　　众人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但秀婷、秀秀今天这两位主角，和秀盼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却都不能脱开身来上车走人，不禁都有些着急。正在这时，坐有车上的东方婉儿突然含泪说道，“妈，你下去陪着小奶奶吧，这里让我带着小池去就行了。”

　　众人一听，也都马上明白了婉儿的意思，又都来劝尤三嫂下车。三嫂当然也明白女儿是怕自己见到秀盼后有所感伤，当下也不来强，自己下了车。但对于让女儿一个人去参加这么一个葬礼，她终于还是不大放心，女儿必定才刚满十七岁呀！只得又来嘱咐了女儿了两句，“婉儿要看好你弟弟呀，要紧跟着你这一群婶子大娘们，她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可别坏了规矩。”见女儿一一全都答应了，她这才来到堂屋里，让秀婷、秀秀二人赶紧上车走人，由她自己扶持着白自华，哭道，“小婶子，你也别闹了，就让他们快走吧。你要是还有什么怨气的话，就往我身上发吧！咱们娘儿俩是一样的命苦啊……”

　　秀盼那边的情况还不知怎么样，她们这里已经有两位孤孀哭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