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来西水

　　初秋的雨本不是特别的冷，但经过了一个蒸笼般的夏季之后，人们多少放松了一些对寒冷的警惕。所以在这秋风夹着细雨不期而遇之际，人们纷纷缩紧了身子、加快了脚步，显得极为狼狈。

　　风雨中，一辆中型公共汽车由南而北急驰而过。行驶到一所学校门前时，停下了。车中载满了前来新学期报到的同学。或许是在家里呆得时间太长有些思念学校了，又或是许敌不住这风雨的侵袭。车还没停稳，同学们便急匆匆你推我攘的挤下了车，冲入了校园。如同一群流星，在校门前一闪而过……

　　东方独秀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170公分的个子，这在同学门当中算是相当矮的了。只见他右手撑着一把粉红色折伞（他早有准备了），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上穿校服，下穿牛仔裤，一双双星牌运动鞋早已被地上的积水侵透。全身上下虽然还算干净，却已显得有些破旧。从他这身打扮上来看，家庭情况应当是有些窘迫的。但他的家庭却也曾经历过一段极为兴盛的岁月……

　　是啊！他的家庭确实曾经在富家村里兴盛一时！别的且不说，单是他父亲曾当选为副县长这一件事就足以令人震惊了。而且他父亲还想要盖一座两层高的楼房，在那个年代谁配住两层楼啊？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出生而消亡了……他一个月大的时候父亲被查出得了不治之症……又苦苦支撑了几个月，在他八九个月大的时候，父亲撒手人寰……七八个月的养病期间里，父亲并没给母亲留下些什么——除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和又欠了一屁股的债……不过幸亏他母亲白自华是个难得的女强人，竟不畏千辛万苦，一个人将他和他的两个姐姐拉扯成人……

　　自古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家中的这些沉芝麻烂谷子的事，东方独秀自己都已差不多忘却了。他此时正想着的，乃是自己曾在这校园里所经历过的种种悲欢离合、苦辣酸甜。他开学要上高二了，虽然只是在这所学校里呆了短短的一年，这一年却又有了太多太多……

　　“西、水、中、学”他暗自在心中将这四个字读了一遍，几多感慨，几多惆怅，感觉就像是电影中郝思嘉在战后重新回到亚特兰大一样。他朝那四个大字走了过去……

　　学校的大门是嘲西的，东方独秀向东走过十几米长的一段水泥道，眼界豁然开朗了许多。眼前是一个拥有400米跑道的大操场。在转身向北望去，隔过五六个篮球场，是一排垂柳横在校园中央。雨打风吹之下，垂柳旁烟雾凄迷，霎是好看！垂柳下本还有一条小河，据说是县界河的分支，但被遮住了，远处看不到。垂柳的更远处有一排六层高的楼房，那便是他们的教学楼了。东方独秀的视力极好，远远的就看到楼层上人来人往，大概新到的同学在找教室吧。

　　他沿跑道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校园的东南角又忽然向右一转弯，眼前又是一片开朗，原来这里是学校的生活区。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初次来到西水中学的话，走到这儿时，一定会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诗境的感觉。由北而南耸立着三座高楼，依次是食堂、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

　　东方走进了男生宿舍楼，刚一进门，便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迎了过来，老头朝东方独秀笑道：“东方室长怎么现在才来？暑假玩高兴吗？”

　　东方独秀笑道：“当然高兴啦！我先回宿舍了，宿管员。”说着向二楼走了过去。原来这老头是学校聘请来的宿舍管理员，一年来同学们早已和他混熟，纷纷称他为宿管员。而东方独秀又曾是宿舍室长，帮助宿管员做许多工作，宿管员对他当然更熟悉。

　　东方独秀向下他所在的212宿舍缓慢地走了过去。刚刚宿管员的一句“暑假玩得高兴吗”引起了他的沉思。是的，这个暑假他过得确实挺高兴。而最令他高兴的事，莫过于好友潭春旭的来访了。他记得那天早晨他正和母亲一起在农田地里面嘲黄土背嘲天地锄草，忽然听到邻居尤三嫂在地头喊道：“秀秀，快回家去，你同学来找你了。”

　　“噢！终于可以回去了！”他兴奋地扔下了锄头，跑回了家。一路上他都在想，在他的众同学中和他关系最好、最有可能来找他的也就只有一个谭春旭了。果然，他在自家庭前见到了这位已经阔别已两年了的老同学。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老同学的神态已和他想象的大相径庭。他见老同学又比两年前高了一节，目光炯炯皮肤发黑，显然是经历了岁月的考验。但老同学就是老同学，东方独秀忙迎上前去紧紧握住谭春旭的手说道：“谭春旭你终于来了，可把我想死你了。”谭春旭笑道：“我也想你啊！”

　　接下来，这两个相见恨晚的老同学竟不知该说些好了。东方独秀将老同学带到了自家堂屋，倒上了冷开水，又打开了电视电扇，许久之后他们才各自道出了相别两年经来所经历的一切。东方独秀上完初中又上高中并没什么好说的，而谭春旭在上完初二后竟连初三也没上，而是直接去上了技校学了一年的厨师，而且他已在饭店里工作了一年，有了一年的工作经验，正准备自己在小城里开一家餐管。见老同学变化如此之大，东方独秀除了叹息，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中午，母亲白自华手提着四道菜回到了家里，像贵宾一样招待了谭春旭。

　　“谭春旭呀谭春旭你怎么会想到去上技校呢？”东方独秀叹息道，竟不自觉地走上下了三楼的楼梯。他慌忙地又退了下来，走回到自己所在的212宿舍。宿舍门是敞开的，这是一间八人合居的宿舍，宿舍左右两边的墙上各有两张双人床，正好容八人居住，再往里去是厕所和洗手间。东方独秀隐隐听到洗手间里传来阵阵水声，过去一看原来是同学周悟在洗衣服。“周悟你可真勤啊！”东方独秀笑道，“怎么一来到就洗衣服？”说着坐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休息。他住的本是下铺，放暑假时为了省事他没将被褥带回家去，只是整齐地叠放在了床板上，两个月来好像纹丝未动。

　　周悟听见有声音便探过头来，见是东方独秀，他惊道，“操他儿，东方独秀你也到现在才来呀！你是不知道，刚才那司机真他妈的不是人，我还没停稳呢他就把车给开跑了，溅得我一身都是污水。我这衣服可是前几天刚买的！”

　　东方独秀和周悟关系本是挺不错的，只是有一点，他非常讨厌周悟开口说脏话，周悟虽然也多次说了要改，但始终没改过来。一听周悟口中又吐出了“操他儿”“他妈的”等词，无名怒火不禁从东方独秀胸中涌出，他冷笑道，“我看你还是只穿个三角出去吧，这种天你就算是换上十身衣服也能给你占脏了！”

　　周悟早已知道东方独说话总爱带些尖酸刻薄的味儿，当下也不恼，只向他问道，“东方独秀你选的什么科，在哪个班？”

　　此时东方独秀已在收拾他带来的衣服了。他一边收拾衣服一边答道，“政史，在四班。你呢？”

　　“我也选了政史，但没你的成绩好，被分到八班去了。”周悟故意润了润嗓子又说道，“她还在我们班呢……”

　　“谁呀？”东方独秀随口问道，但他一见周悟正嘲自己挤眉弄眼，随即明白了，“龙萌萌？孙漓还在我们班呢。”他看似说得很轻松，但内心里却已如火山将要喷发前的岩浆般不可抑制！

　　“周悟你先忙着，”东方独秀匆匆说道，“现在时间不早，我必需要去教室了。”他只随手拿了些笔记文具放到塑料袋里，也没顾上雨伞，便跑出了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