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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亲

作品名:撑阳伞的女人 作者:普鲁士蓝

  她生下来不久,人们就说她是傻子。

  父亲酗酒而死的那天晚上,血吐了一地。父亲微弱的鼻息在她周围震荡,直到白布蒙住了他的残躯。酒瓶的碎片遮掩了那张嘴临死前终于争气的流出的鲜血,它们溅在地板上,仿佛在和灰尘**。父亲哼唧了一声,右手抓起一块碎玻璃,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笑容凄怆。那时她抓着一个石子,嘿嘿的玩乐。父亲的手向她摆了一下。她怔怔的看着,石子还在手中翻转着。

  “我要死了!要死了!”父亲用尽他最后的力量说了临终的这句话。

  她向上望去,看见硕大的太阳震慑住了白云,云朵谦卑的呆在一旁,她看见酒瓶的碎片反射出朵朵光晕,在父亲的身体上晃来晃去。

  一群人在她的家乱翻一通,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们气急败坏的把她的家搞得一团糟。一个男人去毁窗帘的时候,阳光正好射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立刻像是充血的弹珠,伴随着淡淡轻微的转动,滑落下去。

  男人们开始发疯,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她。她那时13岁,那时她站在阳光下,男人们意识到他是酒鬼的女儿。

  浴缸的水哗哗作响。她讷讷的被扯进那些男人的身下,他们的鼻息酷似父亲,长着丑陋的一张脸,身材干瘦,但都很颀长。他们肆意的在她身上攫取,思衬着能扳回多少价值。她的乳房还很小,像罂粟花上的青果,男人显然觉得她太小,但他们知道这次他们多少扳回了许多价值。

  她惊恐的看着自己的下体开始扭曲,一下子天昏地暗。

  这座城那天突然发生了地震,人们漫无目的的奔跑,她目视着他们惊恐的眼睛,看到他们蜂拥而至,奔赴刑场。

  巨大的砖石从上面砸下,她嗅着这些情欲旺盛的男人的味道闭上了眼睛。直到巨大的坍塌深入她的骨髓。她一个人静坐在被砸地支离破碎的屋子,看到阳光弥漫了她的身体。那些永远睡去的男人被她推到了脚下,了无声息。

  大地开始摇晃。

  青砖和瓦砾簌簌落下,在一片轰动中寂然无声。她起身,尾随着人们,奔跑。

  这次地震死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她当然不在其中。她看着密密麻麻的重伤者被省城来的白色汽车运走,人们瞪着眼睛,仿佛要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声息。她看见人群密集,这座已成废墟的城看起来像伟大文明的残骸。

  她跟在车队的后方,离开这里。

  女人开始在这个酒吧做女招待,穿梭于对酒打闹中。这个酒吧很小,却是这里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这座城市总是阴雨绵绵,仿佛劣质的白色丝线被一次次接上,再次断裂,露出线头。每日阴雨绵绵的气候让她浑身潮气,和着心底的冲撞,来回颠簸。

  男人们把她紧紧抓住,她意识混沌,仿佛钝器击伤了头颅,流出的脑浆模糊了她的意识。她被这些人按倒在地,酒吧里的中年女人发出凄厉的叫嚷,昏暗的吊灯摇摇晃晃,在白墙上显出暖黄的投影。

  彻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她的下体干涩,火辣辣的疼。衣服碎片堆在一旁,晃动的吧间几抹蓝绿的光交错着照耀她,她惶惶然望过去,只觉得那是一场水流底部的肢体男女镜头,她恨恨的向那里挥出了拳头,一脚载了下去。

  人们开始在街道上看见女人**,乱发垂在胸前,身上残留着男人们的残痕。她对人们咧嘴微笑,露出黄牙。人们不敢靠近她,她是不洁的女人,身上染着可怖的传染病。

  一个夏日,女人怀孕。人们看着她腆着肚子,傻笑着从酒吧出来,身上散发出酸臭。骄阳在她身上迅速腐烂掉,形成一个个疤。

  人们都说,这个女人疯了。

  不久,她产下一女。名曰阿己。

  明月镇

  明月镇的人们总能在黄昏时分看见她撑着一把伞漫步。

  那时候我13岁,时常听到人们议论这个女人的事情。没有人了解她曾经做过什么,更没有人看到过她的相貌。明月镇是个清朗的小镇,人们彼此安然,繁衍生息。我那时侯时常在黄昏穿过弄堂去买糖葫芦,而根本原因就是见到她。我每次都妄想能够见到她的面庞,我固执的认为女人一定很美,在我童稚的认知范围中美这个字总是跟女人相伴。但只有一次女人在早晨出现在我的周围。

  这是一堂作文课,我胖胖的班主任给我们讲理想,并让我们依次站起来说出自己的理想。轮到我时,我无比雄壮的站了起来。

  “我要娶撑阳伞的女人做妻子。”

  全班哄堂大笑,老师揶揄的望着我,带着不可救药的神色摇了摇头。我很困惑的挠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习惯性的望向窗外。

  我看到了她,她的脸上带着倦怠之后的缱绻,微微的朝向我,脖颈上露出浅紫色形状的皮肤。她没有我想像中的美丽,却有我想像不到的魔力。我习惯的向前走去,听不到老师的呵斥,我脚下生风,越过同学的包围。

  我清楚看见她的裙摆和倒影里的修长双腿。我想呼唤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一步步向前,看见风穿过我的身体,我被掏空,看见女人径自行走,我跟随她走到弄堂,越过密集人群,来到明月镇的清水河。水波荡漾着她的微笑。她背对着我,从伞下伸出手,轻轻展开,是一封厚厚的信件。她抖了抖信封,递到我的面前。

  “帮我把它寄出去。”她的声音和风一样凛冽温和,仿佛天生的两极,让人不敢拒绝,并且内心甘愿。

  我从此成为她的信差。

  每个周末,我都会到清水河的后岸,接过她的信。我试图询问她关于信件的事,却总能感觉到他清冷的目光。而从那次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轮廓是怎样的?那次的印记仿佛清水河荡漾的柔波,我远远的观望,触不到内里。女人再也没有对我露出她的脸。

  人们不会知道在那些月白风清的夜,笃笃的脚步从何而来,他们厌烦的起身也只触到水洼中的淡淡水渍,老年艺人会在这时吹奏起袅袅的乐声,防若这座小镇的雨,清冽寡然。而这个行进者踏过青砖,越过山冈,直到东方的曙光染红了小镇,清水河的柔波掠过白云,他才能完成任务,他轻叩邮差的窗棂,递过信件,看到邮差的目光清湛,是佛教徒的淡定。

  我渐渐喜欢上这个“职业”,它仿佛成为我那梦想的传递者,但我的梦想在这时已不是娶她,而是,成为她的信差。

  明月镇的人们并不喜欢女人,这里的人们习惯了没有隐私的生活,而女人的寡言使她本身成为一个巨大的隐私,而且心怀不轨。人们看见她总是徘徊在清水河的附近,站立良久,直到日暮西沉。

  人们窥测她的生活,她的行进,她的种种过往,她的职业,她的衣着,还有那把伞。女人喜欢在屋顶上读诗,声音抑扬顿挫,时而低哑,时而高扬。人们聆听她冗长的独奏,仿佛看见树叶在其中飞舞,仿佛纳米比亚的伽蓝鸟飞到明月镇的上空,回旋回旋。

  那帮奇怪的人来到明月镇时,个个留着银灰色长发。着素袍。唇微张,仿佛念叨什么似的,甚是奇妙。一向房门紧闭的她也走了出来,人们惊诧地望着她,但她只是信步走到他们中的一个面前,伏在他耳畔低声吐出了几个字。那人随即惊恐的望着她。

  她宛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明月终于开始大搜捕运动,那些人终于像爆炸之后的导火索一样四下散开。人们举着火把,排成纵队,叩响了她的门窗。她透过窗棂看到他们,并不惊慌。穿上了白裙,赤脚走出房门。人们看到她走出来,纷纷散开。她看到听她说话的那个人,那人低头不语,避开她的目光。她仿佛预料好了一样,照样撑着阳伞走过人群,直走到清水河边明月镇最高的竹楼上。

  她在众目睽睽下爬上高高的竹楼,很久之后我也怀疑为什么那竹楼当时看起来那么高?高得让人怀疑它是怎样建造出来的。

  她轻易的爬了上去,伞遮住脸庞,留给人们一个仰视的背影。

  明月镇的人们惶恐的望着她,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的从前。

  她唱了起来,悠悠然的,高吭的,仿佛一只鹰掠过头顶,留下巨大的蓝色投影,将人湮没。明月适时的投下玉一样的光芒。

  镇上的人诚惶诚恐的望着她。老年艺人适时的吹奏起来,乐声滴答的落入她的歌声中,仿佛玉盘盛起的天然珍珠,圆润透亮。

  他们凝视她仿佛天地之间只映入她和她的阳伞。

  东方泛出了鱼肚白,人们遥望太阳升起的地方,直到她玉一样沉入清水河,激起了巨大水波。

  那些奇怪的人吹起了号角,响彻着整个小镇。人们骚动起来对着这些人撕扯起来。明月镇第一次出现了骚动,因为一个女人。

  很久之后,我们明月镇的人们仍然记得她死时的眼睛,那是直指心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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