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婶

  • 作者:偶木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4-1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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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五婶守寡十七年了,十七年前丈夫在修梯田的时候炸死,十七年来她也曾幻想过再做一次新娘,可是乡亲们热心照顾,使她始终没能迈出这一步。没想到一次偶然的冲动使她做出了出轨的事,这件事的后果,就在儿子结婚的那天明显地暴露出来。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

五婶

  一

  又困又乏,五婶想躺一会儿,睡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拉件衣服捂上脸又闷得慌。倒是青年人有个精神劲。儿子小春和未过门的儿媳妇小羽在坑头捅捅咕咕,谨慎地逃逗,谨慎地笑。五婶心里象有个毛毛虫在爬,她翻过身去。儿子、媳妇的嬉笑声象无形的钢针剌在背上。眼前一对青年男女在调情、卖俏,赶也赶不走。她索性坐起来。嬉笑声蓦然而止。她的心格登一下,不能在这呆着,碍手碍脚的。

  “大婶,您再睡一会儿吧。”小羽说。

  “睡好了。去喂喂猪。”

  “我才喂了。”

  “去看看。”她固执地走出屋。屋里立刻骚动起来。她赶紧加快脚步。

  两头黑猪从窝里爬起来,昂着头亲切地哼哼着朝她走来。她舀瓢泔水倒在圈里的猪槽中。猪粗大的嘴巴插进泔水里,泔水即刻咕咕地冒起了气泡。拱了一会儿,又毫无情致地抬起头,相互啃着脊背。

  屋里传来姑娘格格开朗的笑声。五婶情不自禁地隔着后窗向屋里望去。平日安安稳稳的小春竟也动起手脚,一手搂着小羽,一手伸进衣襟里胡乱抓。小羽抱着怀却不肯躲开,反而在小春的臂弯里依偎得更紧了。小春又忽然低下头,象猪似的在小羽怀里乱拱。五婶闭上眼睛。低垂的杨柳编织着一个绿色的世界,仿佛是个遥远的仙境。脚下的小溪潺潺地流淌,唱着欢快的歌。她紧紧地依在他的胸前。老实巴交的他突然抱住她,热乎乎的嘴唇冷丁在她的小嘴上啄了一下。她的脸腾地红了。从没有过的甜蜜,从没有过的感觉。没有语言,只是紧紧地依偎和开心的、幸福的微笑。

  “五婶。”一个浑厚的中音把她换回现实。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壮壮实实的青年。

  “石书记。”她用微笑掩盖着方才的窘态,“大热天干什么去?”

  “来看看。你怎么啦?小春惹你生气啦?”

  五婶有些紧张,“不是、不是。我看猪呢。”

  石书记把头伸进圈:“该换草了。有吗?没有我给你弄。”

  “有、有。”

  “五婶,村里研究了,你的车趟子免了。”

  “总让村里照顾,太过意不去。”五婶十分感激。

  “你家有困难,照顾是应当的。社会主义有这个优越性。对了,小春结婚的事我和乡张秘书说好了。你家没劳力,小春差两岁也不打紧,让他们直管去。办事还有困难吗?我还有几千块钱的存款,你要用明个支出来。”

  “可不能再麻烦你了。有了。他六叔借的。够了,够了。”

  “你家的地趟了吗?用不用找帮工?”

  “还没呢。他六叔说,趟完他家的就给我家趟。”

  “那我就放心了。”石书记抹了把汗急匆匆地走了,又回过头,“五婶,您屋里歇着吧,日头毒,看晒坏了。”

  “唉唉。”五婶望着石书记的背影不由得落下泪来。多好的人!和他父亲老石书记一样知道体贴人。这么多年了,自从他去了,这父子两代书记一时一刻也没忘记过她,比亲人还亲。他刚去那阵,老石书记来家守了三天三夜的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哑着嗓子对前来吊丧的乡亲们说:“他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去的。咱们要照顾好他的亲人。今后,五婶就是咱们大伙的亲人。她的困难就是咱们大家的困难。”乡亲们红着眼,点着头,哽咽道:“你放心走吧,五婶就是我们的亲人,要有半点对不住五婶的地方,你回来抓我们。”

  从那以后,五婶就成了名符其实的五保户。分口粮了,老石书记下了话:给五婶一等劳力的粮;过节了,老石书记又把补助款亲自交到她的手里;小青年们亲亲热热地帮她挑水、碾米。实行生产责任制时老石书记让贤了,他的儿子小石书记三天两头往五婶家跑。分田抓阄,抓了块洼地。小石书记说:“换换。”六叔便自告奋勇,把他的一块好地给了她。那年儿子小春还在念书,没等五婶为种地的事发愁,小石书记就领着人给她种上了。小春刚毕业,小石书记就跑来提亲:“小春结了婚,您就不用操心了。”他去了十七年,五婶从没为吃穿、为活计发过愁、犯过难。乡亲们的恩情,老小石书记的情份,五婶到死也忘不了。

  儿子的婚事定下了,割完地就要操办。见儿子、媳妇亲亲热热的劲,她由衷地高兴,可不免有一种哀愁借此机会悄悄地袭来,暗地里偷偷抹了几回酸楚的泪。

  “妈妈。”儿子和儿媳走出屋,亲昵地叫。

  “大婶,您屋里坐吧,外头挺热的。”

  “我们上山采点蘑菇。”

  几天没下雨了,山上哪有蘑菇?茂密的松林,凉爽的树荫,还有那柔软的草坪,不正是青年人尽情嬉戏的好场所吗?和他那时不也曾光顾过吗?那里留下了开心的笑,尽情的厮打,什么也不碍事,还会有小鸟歌唱。

  二

  屋里清清静静。五婶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她这瞧瞧,那看看。都是为儿子预备的新家俱、新用品。她结婚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好东西。看着看着,她不由得把为儿媳准备的抗皱美容霜拿过来。在电视里看过,这玩意能把人脸上的皱纹碾平,能把皮肤变细嫩。她从没用过这么高级的东西,雪花膏还是散装有呢。打开盖,一股浓烈的芳香钻进鼻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醉了,情不自禁地拿过小镜子立在面前,一张黑红的脸出现在镜子中。细细看去,眼角已出现了皱纹,青春的光泽已经隐去,唯有两只明亮的眼睛还在闪烁着不甘泯灭的火花。她稍稍抿了点,在眼角纹上涂着、按着、碾着,又细细端详。除了泛出白色外,皱纹并不见减少。她一下愣了。镜子里一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她。她的脸刷地红了,心怦怦地跳,羞涩地转过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叔一愣,慌慌张张地说:“啊、啊。小春他们呢?”

  “上山了。”

  六叔红头涨脸的,“明天给你家趟地,我家的今个下晌就完。”

  五婶坐到炕沿上,顺手推过烟笸箩:“捻着。”

  “不啦,我就下地。”六叔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

  五婶犹犹豫豫,终于拿出了压了多年箱底的那件上衣,“穿上看看。”

  小羽穿上衣服对着镜子前前后后地照。五婶的脸红红的。那年她去供销社,正赶上卖新时兴的三开领双排扣的上衣。大姑娘小媳妇们争抢着买。她也买回一件,在身上比量着,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地看。真象新娘。她美滋滋地想,或许将来能有那么一天穿上它。石书记推门进来,羞得五婶的脸象块火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老石书记惊讶道:“你真有心计,儿子还在念书就准备彩礼了。”五婶打个哏,顺水推舟道:“早点预备着,要不到时候一下子买不起。”心里却在庆幸石书记没有发现她心中的秘密。

  现在她终于把它交给了儿媳,心里却酸酸的。

  小羽脱下衣服,笑呵呵地说:“真好。大婶,还是您留着穿吧。”五婶心里倒有几分高兴,又把心爱的衣服放回箱子里:“给你们钱,自个去买。”

  “买啥?”随着声音六叔拎着鞭子进了屋。

  “上县买衣服。”五婶说。

  “六叔,给我家趟地吗?”小羽问。

  “起早拿大垄,转眼就要连雨啦。”

  小羽看看小春,小春看看五婶。

  五婶忙说:“你们去,你们去,我也会赶纤。”

  “去吧,去吧,你妈不能赶我叫我家三小子来。”

  “六叔,太谢谢您啦。”小羽快活地说。

  “有盘缠吗?”

  六叔拿出几十元钱塞到小春手里,“穷家富路,多带点。”

  小春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收了钱。

  小羽拉着小春的衣角朝外走,走到门口转过身:“大婶,今晚让小春上我家行吗?”

  五婶笑道:“行,家也没什么活了,住几天吧。”

  “好妈妈。”未过门就改了口,叫得五婶心里甜滋滋的。

  三遍地铲完时节,太阳下火,地也冒火,空气似乎都在燃烧。趟了几个来回,六叔便让五婶把犁杖赶到地头的大树下,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留下几条黑道道:

  “回去打点水吧。”

  五婶新从井里打了壶凉水,又放了点糖精,晃晃,尝尝,甜甜的,这才满意地回到大树下。

  六叔正赤着身子坐在树荫下翻着又黄又黑的白衬衫。两只大拇指的手盖上一层殷红。那个全神贯注的劲象是找什么宝贝。

  她倒了碗水递过去,突然停住了。黑红的皮肤闪着油光,粗壮的汗毛含着晶莹的汗珠,健壮的肌肉鸡蛋似的突起,宽大的胸脯一片黑乎乎的胸毛。十七年了,十七年没有依偎过这样的胸膛,没有抚摸过这样坚硬的肌肉。十七年前,丈夫扛着农业学大寨的红旗精神抖擞地上南山修梯田。仅仅三天,一声炮响把他埋到了乱石下。人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就成了烈士了。是烈士。老石书记在追悼会上含着泪说的。她痛苦,她悲伤。老石书记说:“化悲痛为力量,继承烈士的遗志,完成烈士没完成的事业,这才真正配得上是烈士的亲人。”她把三岁的小春送到娘家,扛着镐头了山了。石书记又让她组织了半边天突击队,领着女英雄们日夜坚守在山上。男子成堆就是闹,女人成堆就是笑。众男众女的嬉笑驱赶着她心中的痛苦和孤独。可是,一天夜晚,隔壁男子汉们的呼噜声给她带来了痛苦的折磨。她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她枕着他粗壮有胳膊,抚摸着结结实实地胸脯,在他那均匀的呼噜的催促下睡得那样香甜、安稳,做过许多美好的梦。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却碰到了墙上。手指戳得好痛。胸中象有股怪气在滚动。她哭了,哭得揪心,哭醒了同屋的姐妹们。“想孩子了吗?哪不舒服?”她只好说肚子痛。热心的姐妹立刻找来了去痛片,端来水。她含着泪咽下了苦涩的药片和苦涩的感受。第二天,石书记来看她,让她下山看看病。她摇摇头。从那以后她再不敢想男人了。庆祝大寨田胜利竣工的大会刚刚开过,一场山洪把梯田连同乡亲们的汗水和他生命的价值卷走了。留下的只有横七竖八的乱石、人们的叹息和她的哀愁、思恋。眼前这个宽大的胸脯唤起了她心中的一切印记和思绪。心灵中已经伸出手去抚摸着久违了的男子汉的胸。她一激动,手一抖,水泼了出来,洒在六叔的腿上。六叔一激愣,这才看见五婶红萝卜似的脸,看到几分诱人的姿色。他呆了,眼睛直勾勾的。

  五婶忙低下头,“喝吧。”

  “唉唉。”六叔愣过神,碗底朝天倒进嘴里。“嘿嘿,”把碗递给五婶,“还挺甜的。”仍直勾勾的。

  五婶心慌得厉害,急忙走开。

  四

  趟地贪了黑,回到屯里庄稼人的晚饭早已吃过。五婶哪能忍心让六叔饿着肚子回家吃凉饭。本来吗,帮工吃饭是理所当然的。自打承包,五婶家的地就让六叔包了,可从没吃过一顿饭。五婶心里总过意不去。卸了犁杖五婶就把六叔让到家。六叔也没推辞,自家似的,脱鞋上炕,两腿一盘捻起烟来。

  虽然踩了一天垄沟,脚掌子火烧火燎的,脚脖子也酸溜溜的痛,可五婶还是踩着欢快的脚步里里外外地忙乎开了。

  婚后那几年,五婶做饭感到那么新鲜、快乐,锅碗瓢盆奏起交响曲,听起来心里明亮明亮的,浓浓的柴烟闻起来也是香的。他去了,剩下空空的房子和一个只会哭闹的儿子,做饭时再也没有那种感受了,只是生存的本能促使她烟熏火燎这么多年。此刻她看到炕上的六叔,心里就萌发一种少有的活力,干起活来格外得心应手,就连灶里的火也比往日红火。她觉得自己年轻了,又回到了十七年前,回到了年轻时的恩恩爱爱的情境中,同时,也夹杂着一种酸楚,一种梦幻般的酸楚,失去和渴望的酸楚。

  六叔喝了几口酒便精神起来,忽见五婶呆立那里,红光满面,双目含羞,不由得又看呆了。

  五婶甜甜一笑:“看什么!喝吧。”拿过酒杯满满斟上,递到六叔面前。

  六叔接过杯,连同五婶的手都握在手中,热烘烘、软乎乎的令人神醉。

  五

  刚割完地小石书记就张罗给小春操办婚事。办婚事的这天,一大早就来了不少帮忙的人。看看屋里屋外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五婶让小春把六叔叫来。这么大个事没个支客人哪能行?她埋怨六叔,怎么不上前儿呢!这个男人!那天晚上干了那事后,一连几天六叔不肯露面。后来露面了也是木木的、呆呆的,低着头不敢直视五婶,象个办错事的孩子。五婶心中好笑,挺大个男人干完了事倒害怕起来了。

  六叔来了,还是那样木木的。五婶狠狠瞪他一眼:“怎么才来?快帮张罗张罗。”

  “唉,唉。”六叔机械地点着头,精神轻松了许多,忙着去支派活计、招待客人去了。

  五婶忙了一阵,觉得头有点晕,想吐,就躲开人们来到柴堆后蹲下。干呕一阵也没吐出什么,倒呕出几滴眼泪。她站起来,擦擦泪,又来到屋里。

  转了几个来回,头又忽的一下,她打个趔趄。石书记忙跑过来扶住:“五婶,您歇歇吧。”

  五婶笑笑:“不用,没事。”又去忙着给客人递烟。她也很纳闷,早晨起来头晕了好几次,莫非病啦?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她又坚持忙了一阵,这才偷空在院子里坐坐。

  新亲要走了。她忙起来送。

  亲家母笑吟吟地走过来。

  五婶刚想搭话,肚里一反,呕了一下,又没吐出东西来,只是酸酸的,忙忍着:“你常来。”

  亲家母嘻嘻笑:“怎么,又有啦?”

  五婶脸通红:“你这该死的。”

  虽然一句笑话,可五婶不由得心寒胆战。这是不可能的。四十来岁的人了,就偷着干了那么一回,怎么偏巧就有了呢?可又是什么呢?有病?又不敢去检查,万一真的有了,声张出去还怎么有脸见人?

  新亲走后,五婶始终是郁郁的打不起精神。石书记问,乡亲们问,儿子、媳妇来问,她只好搪塞说:“不舒服。”于是儿媳妇把她扶到隔壁邻居躺下歇着。热热闹闹地闹了一天,鸟朦眼的时候人们才渐渐离去。石书记临走时还过来看看五婶,扔下几片正痛片。五婶揣着药,起身回到家。

  儿子和媳妇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羽正要去接她,见她回来了,便回到新房,随后拉上门帘。

  五婶怕看着什么似的忙调过头。心里闹闹的,躺了一会儿又躺不住,慌慌的过了很久。月亮出来了,圆圆的,外面青幽幽地亮。五婶看看水缸,水不多了,拎着水桶往外走。

  儿子在新房里喊:“妈,明早我拎。”

  “我去,你们睡吧。”

  新房的灯熄了。

  五婶来到井边,又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又有啦?果真又有了吗?”无数颗小星星在眼前闪烁。她确信是有了。她恨起自己来,这么多年了,老小石书记的关心,乡亲们的照顾,使自己顺顺当当地过来了。如今孩子也大了,娶了媳妇,小日子平平静静的,虽然心里苦点、酸点,可十几年都熬过来了,还能活几年?怎么就没出息,只顾一时的欢喜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来!能对得起谁呢?!

  眼前一亮,是井水中映出的明月。圆圆的月亮,一张微笑的脸庞,分不清是他还是六叔。笑得那样甜,那样美。她不由得朝那张笑脸走去。

  六

  第二天早晨,人们在井旁发现一只水桶,后来又发现井里有人,捞上来一看是五婶。人们的惊叫声把小春从甜美的梦中惊醒,惊恐地奔到井台,顿时悲痛欲绝。

  乡亲们陆陆续续地赶来,人们都说五婶不小心滑下去的。于是,有人埋怨小春光顾那个了,让有病的母亲打水。

  一场乱纷纷过后,一些人又帮着张罗出葬的事。老小石书记也闻迅起来。老石书记说:

  “十七年,五婶也不容易,让她和五叔并骨吧。”

  乡亲们都说还是老书记想的周全,通情达理的。

  老石书记对痛哭的小春说:“别哭了,你妈就要和你爸团圆了,是个好事。给你妈找件衣服,打扮打扮。”

  小春抽噎着找出那件五婶喜欢的三开领双排扣的衣服。老石书记点点头:“穿上它就像新人了。”

  送葬那天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去了。村里还送了个硕大的花圈。朵朵白花在风中颤抖着,发出哀哀的叫声,给人们的心灵增加了几分悲哀。下葬后,人们都已散去,六叔和小春却呆呆地站在坟前,不肯离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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