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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城故事

  • 作者:龙门书生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4-1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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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小陆,一个剑客,一个杀手,在平凡的世间,用自己的方式走过属于自己的流年。是伤,是痛,还是荣耀。有人知,谁人知。无人知,只自知。

蒙城故事

  (一)

  小陆独自一人走在西市的大街上,身旁已没有可以与他相依为伴的友朋了,只有那凛冽的北风和飘飞的雪花还环绕着他。两年前,小陆还有些许的欢乐值得回味。那时候,他还有师傅在,就算遇到再艰难的事也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但是后来,师傅离开了小陆,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疾苦和凄凉,只有极乐。据说,那个世界里的人脸上无时无刻不在洋溢着微笑。师傅走时,留给了小陆一句话“你要好好地活着”。特别是那个“好”字,师傅说时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仅余的气力,以至于后面的几个字说出来时都是含糊不清的,小陆也是凭着猜想和对于师傅的了解才记全了这句话。师傅走的那一天,小陆哭了,哭得很伤心,就连嗓子都哭哑了。小陆,没有哭过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哭过自己的母亲。因为他是个孤儿,是师傅 把他从小养到大的,可以说师傅是他唯一而又最亲近的人。师傅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可小陆还得要继续的活下去下去。小陆不能违背师傅的遗言,也不能对不起师傅,他要好好地活着。孤独的日子久了,欢乐的日子短了。小陆渐渐忘却了好的含义,只是勉强地活着。小陆奔波,小陆忙碌,都只为了活着,都只为了恪守师傅的遗言。西风紧了,雪花大了,小陆的身上四处都游走着冰冷的凉气,他的心中也仅剩下一点暖了。为了活下去,小陆裹紧了师傅留下的那见夹袄,怀揣着透心凉的宝剑继续地行走在西市的大街上。

  街的拐角处,有一顶凉棚,凉棚下有几张桌子和十几把散落的凳子,旁边是一个酒缸和一炉火。这是家街头的小酒铺,经营小酒铺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长得很壮实。即使是个如此壮实的汉子,在这样的天气里也已冻得鼻尖通红眉梢泛白了,他的手抄在衣袖里,身子仍在不停地打着哆嗦。见到小陆走了过来,汉子都顾不得冷了,忙把双手从温暖的衣袖里伸出来招揽生意。看着汉子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汉子眉际慢慢堆起来的雪花,小陆再也忍不住了,他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拣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又问汉子要了一角烫酒。

  不一会儿的工夫,汉子便将烫酒端了来放在了小陆的面前。烫酒,仍带着炉火的暖腾腾地向上冒着白气儿。热气融化了将要降下的雪花,也融热了小陆将要变寒的心。小陆没有立即饮下那角烫酒,只是呆呆地望着。慢慢地,烫酒变冷了,再也融不化降下的雪花了,降下的雪花便趁机积在了酒杯里。积得重了便变成了冰,那角滚热的烫酒也变作了半酒半水的水酒了。

  “客官,快饮下那角酒吧。虽说已冰了,但冰酒下肚更暖人心。心暖了您也正好赶路奔个好前程啊!”汉子提醒道。

  “冰酒下肚更暖人心”,小陆又回到了现实中,望着那角冰酒,体味着汉子的话,他略有感触。

  “对,心暖了正好赶路奔个好前程”,小陆响应道。

  小陆饮下了那角冰酒。那一瞬间,那角酒融热了小陆的心,心头的热驱散了凛冽的北风,消融了积淀的白雪。

  小陆起身了,从怀中摸出了几文钱结了酒帐,而后毅然地裹进了风雪中。他没有回头望那汉子,也没有回头望来时的路。他不忍心再见那沧桑。为了活着,他只有果敢地向前去,在前面等待他的还有个好字。

  半个时辰后,小陆来到了城东的土地祠。这个土地祠,小陆也不记得自己来过多少次了。每次来这里时四周都伴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缭绕的香火气,但今天这里却一下子变得冷清了。既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没有缭绕的香火气。只有那穿堂的北风和纷飞的雪花还流露着如往昔般一陈不变的虔诚。不知是恶劣的天气困住了人们前来的步子,还是人们一时间变得不再有心情顾及神灵的冷暖了。小陆走在土地祠的过道里默默地承受着冷清。

  “来求支签啊!求支下下签,未卜先知,驱凶避灾。求支上上签,非富即贵,鸿兆开运。来求支签啊!”突然间淡出的话语打破了冷清。

  循着声音,小陆穿过土地祠的月牙门向左首望去。

  那个老头儿,小陆又见到了他。小陆每次来土地祠时都会见到他。他,是老胡,也可以说是土地祠的庙祝,祠里的一应事物都归他管。每次见到老胡,小陆都会觉得与上次见时有异同,这次也不例外。与上次见时相比,老胡又有了新的变化。他瘦了,那种瘦是枯瘦,而不是消瘦。消瘦是缓慢发生的,是可以看到变化的过程的。枯瘦却不同,枯瘦是种状态,永恒的,子产生之日变不会再改变。老胡的整个人就像是一个骨架上糊了层人皮的风筝,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是有棱角的,缺少了圆润和丰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双眼,依旧是那么地明净,永远是那么地传神。

  老胡,原本是一个剑客,因为一次在与敌对决时不慎被对手削去了右手的大拇指才改行做了庙祝。也许现在他的全身上下哪一处看来都不像是个剑客的模样,但只要你一看到他的双眼,你就会相信他曾经是个剑客。剑客的双眼,稳准而又带种似盛却又如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杀气。也只有剑客才能读懂那种眼神。小陆最欣赏那种眼神了,因为那是作为一个剑客的骄傲。剑客,没有名气,没有财势,只有一种气质,那种气质正是通过这种眼神完全而又完整地展露出来的,那也是剑客唯一所剩的骄傲。但是,现在老胡的饿眼神又与当初大不相同了,他眼神中的在渐渐地消弭了,而被代以的是一种世俗的目光,剑客也要在生活面前低头。

  “小陆,抽支签吗?”

  “老胡,你的签还像往常一样灵验吗?”

  “灵验与否,自在己心。”

  小陆没有再接老胡的话茬,而是径直走到了签筒前信手拈起了一支签,但在将签向上拔时,他的动作又是缓慢的,仿佛那一刻那支签真的承载了他的生命和前途似的。

  “老胡,你会解这支签吗?”

  “无签不解。”

  说话间,老胡已接过了小陆手中的签。那划子签到了老胡手上后,他并没有急于去解那支签,而是持着它在半空中舞弄了起来。东一下,西一下,南一下,北一下。没舞弄一下,空气中便留下个闪耀的白点。直到舞动了六六三十六下后,老胡才停了下来。再看那支签,那支签的签头儿已突现了一个雪球,是用雪花一瓣一瓣砌起来的。三十六下,三十六瓣雪花,砌成了一个小雪球。小陆看到雪球时惊呆了,嘴张得大大的,恨不得将那个雪球吞下去。但是一转瞬间,小陆便立即望向了老胡的双眼。老胡的双眼,在传递一种神情,稳准而又带种似盛却又如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杀气,却又更像是在炫耀一种骄傲。小陆又家到了那种眼神,那种代表剑客唯一的骄傲的眼神。小陆仿佛见到了往昔的老胡,那时节老胡英气勃发,剑指天下,用的正是这种眼神,他陶醉了。

  “老胡,这支签如何解”,短暂的失神后小陆又清醒了,开始正言道。

  “是支中签,风箱里的老鼠,不上不下”,老胡淡淡地说道。

  老胡说完时,小陆已走出了土地祠,只是透过空气中的回响,小陆才记下了这句话。小陆没有回头,他不想听老胡的详细解释了。那解释是无关轻重的,就算是支下下签又当如何,小陆同样是要活下去,因为小陆要恪守师傅的遗言——要好好地活着。

  (二)

  无月居里,小陆透过窗子望向外面的世界。

  北风,仍在刮,用积蓄了几个季节的闷气叫嚣着,带动无月居旁老柳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声,平添了几分凄凉。飞雪,仍在纷舞和下落,拼着个粉身碎骨也要将世界妆扮成白色。还有孤悬的月,挂在空中,泛着清冷的银辉,为风和雪蒙上了肃杀的外衣,更是将清冷散播得处处皆是。

  清和冷,透过窗子裹向小陆,小陆一时间变得不自然了,双眉紧皱,狠狠地挤在一处。小陆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满饮了杯中酒。血液,在酒精的撺掇下马上沸腾了,奔流在血管中,带来了无尽的生机和活力。清和冷,以及不自然,远走了,剩下的只有平静,还有沉着。

  小陆探手入怀,取出了一张纸,那张纸是几乎所有的庙宇中都能找得到的用来包签的纸,而那支签就是今天小陆在土地祠中抽出的那支签。而如今,签已不在了,却空留下了那张纸。纸上,不是解签的词,只有八个字“三日后梅府梅应林”。小陆接到了任务——三日后斩杀梅应林,又为自己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新的一页中他将不再潦倒,不再为生活而忙碌,他也将活得很好。小陆非常感谢老胡,尽管自己接任务的规矩很多,尽管自己有三不杀——非大奸,不杀;非大恶,不杀;非武者,不杀,但就是这样老胡还是为他找到了生意,他也越来越看重老胡了——他不仅是一个伟大的剑客,而且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传话人,更是一个可以信赖万分的朋友。那一刻,小陆的脸上闪现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虽然是那么地短暂,但也是快乐的痕迹。小陆,忘怀了,开始豪饮起来,一杯有个,接连饮下了七七四十九杯,饮空了两壶酒。酒水饮得多了,小陆的胃也变得庞大起来,他吃了一碟酱鸭,一碟卤牛肉,还有一碟白切鸡。此刻,小陆酒足饭饱了,站起身来,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向柜台而来。

  “老板,会帐。”

  在一阵“啪啦,啪啦”的算盘珠子相互碰撞的响声后,老板接上了小陆的话清脆地报道:“得了您呐,客官,总共是二两五钱白银。”

  “二两五钱”,小陆在心里默念道,默念的同时他的手探入怀中开始摸索。一遍,两遍,三遍,摸到的始终都是几枚制钱,丝毫都触及不到白银的踪迹。“怎么办呢”,小陆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了,火辣辣的像在上面涂了辣椒油似的。小陆的嗓子,一下子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能听到叽里咕噜的杂语,而听不到一句确切人声了。最后,小陆终于鼓起了勇气,结结巴巴地对着掌柜的说道:“老板,我经常在这里吃酒,恰巧这次身上没带够银钱,可以挂帐吗?”那声音如此的小,就连小陆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而没有听到,但无月居的掌柜却清楚地听到了。

  “挂帐?客官,我们是小本买卖概不赊欠的”,掌柜的讥诮道。

  “老板,我会还的,三天后我就有钱了,就算是双倍还你也是可以的”,小陆反驳道。

  “还,人人挂了帐都说会还的,到底是真的还还是假的还,又有几人知道呢?”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呀,你这种人就欠教训,吃了白食还赖说挂帐以后,依我说,一顿揍,结结实实,你也就饱了,下次也就乖了。”

  “那,那随你。”

  小陆的脸色,有几分阴沉了。他不是为无月居掌柜的市侩而生气,人总是自私的,又有谁可以完全脱出自私而奔向无私呢。他只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埋怨,埋怨自己丧失了剑客的尊严,埋怨自己丧失了剑客的骄傲,但又能怎么样呢,生在一定意义上是重于尊严和骄傲的,没有了生,即便留有尊严和骄傲又会有什么用呢。小陆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敢去看剑,只是静静地看着地,直到默默。

  无月居的掌柜,再也容不下小陆了,他的大度在原本便不牢固的心里变得无形了。他招呼了一声店里的伙计,便甩开了手和脚砸向了小陆。拳影、腿影全砸在了小陆的身上,骨头的碰撞声,还有掌柜和伙计们的漫骂声,散播在无月居里。无月居里顿时沸腾了起来。伙计们中有几个人打累了,渐渐地放缓了动作,而掌柜的和剩余的伙计仍在吹起狂风骤雨浇向小陆。小陆,挨了很多拳,也挨了很多脚,他的脸上有几处已经淤青了,嘴角紫紫的,有几丝血正在沁出。掌柜的,仍不解气,捏实了拳头重重地一击,擂在了小陆的胸口。“哐啷”,小陆怀中的剑落在了地上,围着小陆的掌柜和伙计们的脸上都慌了,已经和刚才不一个色了。他们看着小陆的剑,瞪大了眼,张大了口,诧异地互相看着,他们的动作也都在一刹那间冻结了,手垂着,脚塌实地踩在地上。小陆却对他们的失态无动于衷,只是艰难地弯下了腰,艰难地拣起了坠落在地上的剑,艰难地将它搂在了怀中。掌柜的和伙计们都被小陆的动作吓傻了,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小陆在结束了先前的动作后,稳稳地立住了身子,等待着未至的风雨。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一盏茶后,掌柜的冒出了一句话“孬种,给我打”。伙计们沉寂的热情又被掌柜唤醒了,无数的拳脚夹前夹后地纷纷落到了小陆的身上。

  “停”,一声莺语喝止住了众人,众人纷纷扭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说停的是一位女子,二十出头,模样清秀,头戴风帽,身穿一袭白色的羽衫,外罩火红色的斗篷,身旁还侍立着两位丫鬟,看样子像是某家府里的小姐。

  “你们为什么打他?”

  众人没有一个应声,他们都被说话的女子所吸引了。北风,白雪,孤月,点缀的清冷,忽然间插入了一位小姐,清秀的模样,白衣红斗篷,就像一团火燃开了清冷的边角,燃入了众人的心中。

  “你们为什么打他?”白衣女子第二次发问了。

  “他吃白食,还赖帐”,掌柜的从沉迷中脱出来,抢白小陆道。

  “人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他欠了你多少银钱,我替他还了。”

  “二两五钱”

  小姐刚听完店家报出的数目,便有丫鬟走上前来一递出了银子。是一锭银子,五两的,是二两五钱的两倍。

  “店家,这是五两银子,你也不必找了,沽壶酒给他,就当你向他赔罪了。”

  “是。”

  掌柜的将五两银子纳入了怀中,紧接着又走近了小陆扶了扶他,顺便还为他拍打尽了身上的灰尘,而后走向了柜台亲自为小陆沽了一壶酒,又亲自送到了小陆面前。

  小陆接过了掌柜奉上的那壶酒,却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向那位善良的小姐道谢。而是径直走出了无月居,一边走一边用手拭去了嘴角沁出的鲜血,再走几步便只顾低头饮酒了。饮了几口酒后,小陆来到了街尾,他不再饮酒挺了挺脊梁转过街角没入了黑暗中。

  “但愿他以后会更好地活着”,小姐默默地替小陆祈祷道。祈祷一毕,便带领着两个丫鬟离开了无月居。

  (三)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小陆便起床了。

  小陆一向没有睡懒觉的嗜好,只有晚上有任务的日子除外。因为小陆忘不了师傅的一句话“人若懒了,心便会懒;心若懒了,剑便会懒;剑若懒了,剑客的命便不会长”。

  师傅,总是个悲凉的字眼,小陆的欢乐和忧愁都源及于此。每当念及师傅,小陆的心情总会很复杂,有酸,也有甜,又有时甚至都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味儿的。

  这时候,小陆的双眼有些潮了,眼眶的四周挤满了水珠,随时都会滴落。小陆,更忘不了师傅临终时的那句话“要好好地活着”。生计,冲淡了所有的伤和愁。小陆开始考虑起生计的问题来。

  任务,小陆已经接到了,三天后斩杀梅应林,只要完成了任务,生计的问题就解决了。没有了生计问题的困萦,小陆的心一下空落了。

  抬眼间,小陆看到了桌上的酒壶。酒壶,无月居的那只酒壶。想到无月居,又使小陆想到了那晚的荣与辱。剑客,尊严和骄傲真得抵不住生活吗?小陆的心一时间又充满了迷惘。迷惘,似雾一般,轻柔,飘散在各处,将一切的实际都遮没得那么飘渺,触不到,碰不着,若用力地去寻,一切又会碎在空气中。迷惘的尽头,是一个女子,二十出头,模样清秀,白衣红斗篷,她在微笑,笑得很艳丽,穿透了迷惘响在小陆的心头。小陆的脸,有几分红了,不是因为想到了那女子而羞涩的红,而是因为乱想而莫名奇妙的红。慢慢地红到了耳根。小陆着慌了,忙借绾头发的空档隐遁了自己的思虑。头发绾好了,小陆推开了门,离开自己居住的饿小屋向街上走去。

  呼啸的风定了,纷飞的雪止了,整个世界安定了许多。更令人欣喜的是太阳也露头了,又开始散播它的暖,渐渐地去驱散残存的寒。

  看到太阳,小陆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悠闲地走在大街上,听听小贩的吆喝,看看行人的匆匆,他仿佛感到了莫大的快乐。逛得久了,小陆的肚子也有几分饿了,他从怀里摸出了几文钱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三两口便全给消灭完了。虽说没有酒和肉,但小陆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他知足,他知道生活不是穷尽繁华,而是心安理得。喂饱了肚子后,小陆开始往回赶,一边走一边还发出了几声笑。他笑自己的精明,他笑自己的屋里还有酒,馒头就酒也是一种富足。

  黄昏的时候,小陆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屋里。他拎起了桌上那剩余的半壶酒灌下几口,酒入了腹浑身便透着舒坦。又灌了几口,小陆躺到床上,开始想三天后的日子。没有潦倒,没有奔波和忙碌,而且可以活得很好。小陆偷偷地笑了,笑进了心里。小陆也醉了,陶醉在对美好的生活的向往中。小陆也睡了,沉沉的在梦中。

  两天后的夜里,小陆来到城南的梅府。借着夜幕的掩护,小陆安全地进入了梅府。进入梅府后,小陆选了处隐蔽的地方蛰伏下来,等候最好的时机下手。

  小陆选择了梅府正屋的屋顶,一来屋顶不易被人察觉,二来屋顶与天相接与夜相融,方便藏身又来去自如。屋顶上,小陆仰面躺下,望着浩瀚的夜空,感受着入夜的微凉。夜空充满了蓝色的冷漠,有孤悬的月,有落单的星,漂浮在云层中,从不作相识的交谈。夜空下,是喏大的的梅府,有几处地方灯火通明,有几处地方人声喧闹,还有来来往往寻夜的人影,交叉在一起,上演着人世的炎凉。入夜了,凉浸透了所有的暖,寒气从大地的深层传来,上延扩散,消蚀了太阳的味道。小陆的身下,是瓦片传递的冰凉,他没有在意。小陆自入行以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凉。在小陆的意识里,没有冰凉就没有沉着,没有沉着哪来的稳准。小陆承受着冰凉,也承受着等待的无聊。承受中,时间流逝。

  “梆,梆,梆”,临近街上更夫手中的梆子响了三声。三更天了,最佳的时机到了。小陆机灵地站了起来,开始审视着梅府的布局。书房,在梅府的西南角,书房的前面有一座假山,假山的旁边是一棵树,树临近书房的偏窗。完美的布局,用来完成刺杀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小陆事先已经了解过了,每天晚上梅应林都会在书房待到三更天,待三更的梆声刚过,他就会从书房出来赶回卧室。梅应林的书房和卧室相距不是甚远,但是中间会途经一段时间的黑暗,因为那段路会因为假山的遮蔽而得不到灯火辉映。这时候,也只有这个时机和这个地点,才是刺杀梅应林的绝妙机会。

  小陆决定行动了,趁小径的守卫碰头的一瞬间闪身躲进了树上。幸而那棵树是种珍惜的树种,在冬天不会落叶,要不然小陆可要着难了。透过树叶的缝隙,小陆向小径的一端望去。小径的一端,刚刚聚头的守卫又分开了,分侍在小径的两端,笔直地站着,如标枪般,纵是风来也不见影动。小径上传来了沉重的声响,是厚底儿官靴叩击在铺就小径的鹅卵石石上发出的声音,渐渐由进及远,细听是由书房那边传来的。书房那边,闪出了两柄火把照亮了幽暗的小径。一个人从容地走在小径上。是梅应林,步入中年的武林大豪。梅应林刚走过,后面的两柄火把便待要跟上,却被梅应林挥手喝止住了。没有侍从的跟随,梅应林独自走上了那段幽暗。树上的小陆,内心紧张到了极点,甚至于他的手心都沁出了汗水,湿透了木质的剑柄。时机终于来了,小陆抹去了手心的汗水,抓紧了剑柄,纵身跳下了书房边上的那棵树。甫一落地,小陆便以闪电般的手法制住了假山旁的两名侍卫。紧接着一记豹尾脚将他们扫倒在地。身形一稳,小陆已举剑劈向了梅应林。梅应林没有被突至的灾难吓住,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缓过神来举掌迎向了小陆的剑。梅应林的双掌掌心透出了无穷的内力,激荡下震歪了小陆的剑。小陆没有停滞,顺着梅应林的掌力往外一带剑,卸去了大半掌力后翻转掌中剑作势一点刺向了梅应林的胸膛。梅应林急忙收回了双掌,左掌内旋成单刀状护住了胸膛,右掌外旋自半空中切向了小陆的剑。小陆的剑距离梅应林的右掌还有三寸时,梅应林的右掌急然换掌为爪再为指直接探向了小陆的剑。一招间,梅应林用二指夹住了升秒度 陆的剑。趁着小陆无法进攻的间隙,梅应林大声地喊道:“抓刺客。”一呼之下,书房的方向跃来了两人,一人使单刀,一人使剑,一左一右攻向了小陆。小陆没有细想,力透长剑用内力震开了梅应林的手指,随后长剑空中作弧圈向左边攻来的单刀,小陆的右手引以为掌。左手一招“青龙探海”,右手一招“揽雀尾”化解了左右的攻势。一顿间,梅府的守卫全都向假山的方向拥来。小陆见形势不妙,忙虚晃了一招夺路而走。

  小陆没有与阻击自己的两名梅府守卫缠都,而是在虚晃了一招后就将他们向僻静处引去。越过几道院墙后,周围鼎沸的人声绝迹了,只剩下了小陆和阻击他的两名守卫以及不甘安宁的夜虫了。小陆停了下来,稳住了身子,没有继续逃下去的意思,转过头来双目紧紧地盯住了那两名守卫。两名守卫,在小陆目光的逼视下,心里渐渐地发起毛来,手上的动作也缓滞了,脚步钉在了那里,默默地与小陆对峙着。

  “我要斩杀梅应林,是为了谋生,你们保护梅应林,也是为了谋生,谋生的心不应该碰撞,你们可以回去了。”

  “回去,我们为什么要回去,杀了你,梅应林会感激我们的,那时候我们就会有很多的财帛了,也就不用再为生而奔波了,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呢?”

  “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吗?回避不是真的退缩,退缩不是真的无能。”

  两名守卫不再接小陆的话,他们被小陆的小窥激怒了,怒睁了圆目,狠狠地瞪着小陆,双手也牢牢地抓住了剑柄,似乎都可以将剑柄捏碎了。他们随时准备与小陆拼命。只是他们还没有那么卤莽地去做,因为从小陆的身手可以判断出他已是个硬角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料理得了的,所以他们在等,等一个下手的时机。

  小陆,收回了出鞘的剑回头冷冷地看了那两个守卫一眼,而后怀抱着宝剑,默默地转身,准备离开了。

  时机来了,天赐的时机,绝佳的时机。

  那两名守卫动手了,一左一右,一剑一刀,从背后向小陆夹击而来。

  刀和剑,掠起的微风轻颤了小陆耳鬓的发丝,小陆还没来得及反映,已有两道银光自他的前面破空而来,也是一左一右直取袭向小陆的一刀一剑。

  “叮叮,当当”,一阵撞击声过后,小陆听到了两件重物坠地的声音,清脆的声音,一柄剑和一柄刀落地了,荡起的灰尘淹没了它们原有的光芒。

  “两个愚笨的人,人家放你们一马,你们却不领情,偏偏要以卵击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自暗夜里传来,带起一阵突兀,却又引来一阵惊艳。

  白衣,火红的斗篷,是那个女人,在无月居外为小陆解困的女人。很美,二十出头,模样清秀,一场白雪的冰寒中燃起的火花,燃透了那片冰冷。

  “小姐。”

  小姐,小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梅府的小姐。无月居外为自己解困的人,居然是梅府中人。他的心转过了一千四百八十圈,却还是转回了原点。他开始慨叹人生。人生,为什么会有天意弄人这一出。若是要弄人,又何苦让人有一个好的开端呢?好,用坏来收场这就是天意吗?

  “你们可以退下了。”

  两名守卫,得到小姐的指示后,匆匆拣起了地上的兵刃,退出了那座院落。

  现在,院落里只剩下小陆和小姐两人了。庞大的空间,两个人遥遥相隔,没有话语的交流,也没有眉目的传情,看风声来往于两人之间,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你可以跟我来吗?”

  小陆,没有直接地回答,也没有潜在的拒绝,没有做声,也没有停止脚下的步子。小姐向前走,小陆就跟着小姐走,合着一样的拍子。

  小姐领着小陆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去饿没有什么装饰,与梅府的风格不太相符。房间里只有一张很大的红木雕花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妪,看上去病奄奄的,她的头上还箍着缓解头痛的饰带。她的口一张一张的,好似在说些什么,却又因为在病中气力不足而未发出声来。

  小姐看到老妪痛苦的模样,她的脸变色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好似受了莫大的伤。她的眼睛,有些红,想要流泪却又强抑制住不让泪水流出来。

  小姐快步走到老妪的床前,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个瓷瓶。从瓷瓶中倒出一枚药丸,捏开了老妪的牙关喂她吞了下去。而后又从床边的小几上取过半碗茶来,服侍她喝下少许,一便将药丸咽下去。放下茶碗后,开始用双手在她的胸前不停地揉捏。

  老妪安顿了下来,小姐回过头来示意小陆坐下。

  小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用一种不解的目光凝望着老妪和小姐。他的心中在猜测着他们二人的关系。看老妪刚在病危时小姐那关切的神情,小陆已直觉地觉察到他们是一对母女。母亲,有病在身,常年缠绵病榻。女儿,爱母心切,至仁至孝,不离左右,伺候得无微不至。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过来见她的母亲呢?难道就为了让自己感知她的仁孝吗?不,没有这么简单。小陆的心中充满了无穷的疑问,但他仍是忍住没有发问,因为他感觉现在还不是发问的时候,而事情也仍在进一步的发展中。

  “你是个杀手对吗?”

  “是的。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看出来的,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因为你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一种气息,杀手的气息,有杀气,但又不太冷。你不仅是个杀手,而且是个非同一般的杀手。”

  “是吗?难道就因为我不太冷吗?”

  “不。杀手也是分好多种的,有的只为完成任务,有的只图钱财,还有的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不过我知道在这三种杀手外,还有一种杀手,他们杀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们为财,为财却只为了谋生。他们是杀手中的异类,同行经常称他们为义之杀手对吗?”

  “不错。看来你很懂行,不仅是很懂行,而且比某些内行人懂的还多,你不做杀手真是可惜了。”

  “你错了。我不做杀手非但不可惜,而且还是一件幸事。因为我太多情了,多情的杀手麻烦自然也很多。更何况我就连对母亲的依赖都摆脱不了,我又怎么能行在血雨腥风的江湖呢?”

  “不错,你分析的很精辟。”

  “你是来杀梅应林的,但我请求你暂且别杀他,可以吗?”

  “为什么?你要我答应你,至少也要给我个可以让我暂时罢手的理由吧!”

  “为了报恩。无月居外,我替你清了饭债,你报个恩总是应该的吧!”

  小陆没有理睬小姐的回答,默默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屋子,向屋外走去。

  小姐,对于小陆的举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就好像小陆的这些举动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中似的。看着小陆离去的背影,小姐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包含了许多无奈的成分。紧接着,她轻移莲步,也离开了屋子。在离开屋子前,她又走到老妪的病榻前关照了一番。病榻前,她看到了老妪眼中的泪珠,晶莹般闪烁,她的心也酸了。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也不知道老妪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惊颤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另一只手在老妪的手背上不停地抚摸着,就好像长者宽慰小辈一样。片刻后,老妪的手放松了,小姐离开了小屋。

  屋外,小陆站在距小屋三丈远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夜的寒围绕着他,身旁还不时地传来几声风的呼叫。小陆像是在等待,却又更像是在承受,承受着某种浓重的压力,他的身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细微的疏忽都有可能带来坍塌的恶果。

  小姐慢慢地走到了小陆的面前,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小陆的面盘。瘦瘦的,多少棱角都可以显现的出来,骨骼外凸着,柔弱却又带几分刚毅。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因为我要的答案你还没有给。”

  “我是梅应林的女儿,梅府的小姐,名叫梅雨珊,那屋里的老妪是家母。她是一个孤苦的女人,从未享过什么福,本指望着能和家父携手百年,但家父却醉心于武林名望和财势,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她痴心地等,盼家父能回头,这一等,这一盼,就等了十五年,盼了一身病,但她的心仍在等仍在盼。现在家母的病已危在旦夕了,今夜她听到府内的传警声时就像着了魔般地在床上乱抓。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去阻止刺客刺杀家父。虽然他该杀,但我请你看在家母的面上就饶过他今天吧。我不想见家母在辞世前还满怀伤心。最多十五天后,十五天后你再来取他的项上人头。好吗?”

  小陆没有回答,只是背转了身来迈着坚毅的步子走出了梅府。

  梅雨珊知道小陆答应了她的请求,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欢喜。她望着小陆的背影,心中升起了许多愁怅。抬首间,她望见了夜空中的一颗星,孤悬在夜空的北方,冷清而寂寞,但它仍在闪烁着星光,在为路人指引着道路。梅雨珊转身了,向小屋走去。

  (四)

  又是一个早晨,沐浴着暖暖的阳光,小陆走在东市的大街上。临出门时,小陆就连要去什么地方都没有想好,他只是凭着感觉和意识的牵引才来到了东市的大街上。

  东市,是蒙城里最繁华的街市,也是蒙城富人聚集的地方。这里满布的是高档的酒楼、赌坊和妓院,是一个只要有钱就可以过得很逍遥的地方。

  走在这里的街上,嗅到的是珍馐佳肴的香味,可以令人腹内的谗虫有冲腹欲出的冲动。充耳可闻的到处都是令人遐想的温温莺语,听到这些莺语,耳朵几好像已经不是你的耳朵一般不再听从你的指挥,只会随温温的呢喃而动。在这里,只会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坐享逍遥,而有的人却只能疲于谋生的奔波呢?因为钱,钱是世界上永远都不会贬值的物品,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带给你无尽的享受。

  亲情,会贬值,要不然历史上不会出现为争王权而骨肉兄弟相残的典故。友情,会贬值,要不然历史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卖友求荣的不节之士呢?爱情,也会贬值,要不然民间怎么会有那么为慕虚荣而背弃山盟海誓的水性扬花呢?

  不会贬值的物品,除了金钱外,大概不会太多了吧!但至少还有一种,那就是求生的信念。

  求生的信念,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贬值的,它若是贬了值,世上剩下的岂非只有枯枯白骨了。正是基于求生的信念,小陆才来到了东市。小陆忘不了,他忘不了昨夜北风中自己的颤抖,他忘不了早晨无钱吃饭时饮下的那瓢水。这些苦,他都忘不了。为了不再尝这些苦,小陆就要努力的求生。

  东市,除了有这些可以令人逍遥享受的地方外,还有一处地方是很有名的,那就是东城镖局。东城镖局,是蒙城中最有实力的镖局。这全都仰赖于东城镖局的老板兼总镖头——谢世良。谢世良,是昆仑不无道人的俗家弟子,也是不无的关门弟子。他几乎学到了不无百分之九十九的本事,最精纯的要算雷动九天剑法了。他曾经仗此剑法一举诛灭了小祖山上绿衣营一伙儿盗匪。也因此打出了东城镖局的威名。更令人忌惮的是,他还有一身的不传之秘——闭穴大法,可以任意封闭全身的某一处穴道,使对手的制穴无功而返。现在,是临近旧历年的月份,是镖局生意最火暴的时候,也是镖局最缺乏人手的时候。小陆这次到东市来,为的就是来碰一碰运气。若能被招募上,日前的生计就不成问题了。小陆沿着街道向东城镖局走去。

  东城镖局的门口,小陆见到了招募趟子手的告示。他的心中多了一丝欣慰,毕竟他可以以这份工作来维持自己日前的生计了。小陆向负责招募的人讨了支号牌便进入了东城镖局。

  东城镖局内,小陆被镖局的杂役引到了镖局的校场内。校场上,一稀稀落落地站了二十几人,都是些孔武有力的汉子,正在等着总镖头谢世良的遴选。看到这些人,小陆新中更过的是种可怜。因为自己和他们都是同命人,有着一样的宿命,注定要为生计奔波和忙碌。小陆拣了个位置站定,开始抬头向校场的土台上望去。

  土台上,空空的,谢世良还没有来。过了一会儿,有陆陆续续地来了几批日呢,每批三五个不等。半个时辰后,校场上差不多站了有五十多人,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们古铜色的脸庞上泛起了一抹灿烂。

  忽然,校场的一头传来了一通鼓声。鼓声过后,一行人走了出来。他们迈着刚强的步子,炫耀着他们的豪气,一直走上了土台。土台上,那行人中站出了一个人。他,就伟岸,有种英雄的气质,沉着而老练,可以立浪头而四平八稳。他就是东城镖局的老板兼总镖头谢世良,一个英雄的人物。谢世良在土台上喊了句“挑选开始”。那一声,中气十足。而后,谢世良便走下了土台。

  经过一番挑选后,谢世良留下了小陆和其他五个人。他们成为了东城镖局新的趟子手。因为不日内就将启程,所以他们都没有回各自的家,而是安身在了镖局里。东城镖局的一夜,小陆又品尝到了温暖的味道,那一夜他过得非常好。

  在镖局里休息了三天后,小陆他们开始启程了。他们一行人中,包括镖局的梁镖头、十个趟子手还有小陆他们五个新人。他们这躺镖是要押送一批红货到天林城去,途中没有什么非常凶险的地方,只有在苗雁峰一带有小股盗匪出没,所以总镖头就没有亲自带队,只是派了镖局三大镖师之一的梁自同随队前往。在谢世良的眼中,梁自同应付那股盗匪一绰绰有余了。

  镖队启程的前十天,每天天一亮就赶路,天一黄昏时就歇队,一路上小心谨慎,就连夜晚宿营时也是分三班轮值守夜。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十天,沿途并未发生什么差池。行到第十一天时,天色转阴了,从一大早起就狂风连连,他们只好艰难地赶路。中间,有人劝梁镖师,说今天就歇了吧,这样的天气,赶路慢且不说,我们这一队人还得照看两大车财货,很容易发生危险的。但却被梁自同否决了。梁自同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这一趟押送的是红物,本就惹人,若在路上耽搁得久了,不但潜在的危险大,而且还有可能延误交接的日期。延误,倒还罢了,最怕的就是危险了。走镖的人,不怕苦不怕累,再苦再累也能扛,却只图有一路平安。所以梁自同决定让镖队继续赶路,因为这样的天气可以弱化遇到盗匪的系数。就这样,镖队仍在继续地赶路,骡马和人都在用自己疲惫的身体顶着风费劲地向前挪动。

  将近中午时分,天空飘起了雪花。开始时还是细碎的,甫一落地便即化了。但到后来,雪花开始越飘越大了。雪片大的就像鹅毛般,一层层地落了下来。落在他们的眉毛上,遮没了前望的目光,再加上风的欺凌,他们几乎就睁不开双眼,只是凭着想象中的方向向前赶。这样的天气,人都受不了,更何况驮着重物的骡马呢?骡马一边走,一边打着颤,甚至于有的骡马身上的皮毛表层已结出了冰渣子,一溜溜看过去就像水晶般的挂件。其间,有的骡马差点儿就趴下了,亏得护在大车旁的趟子手眼明手快,紧急地拉住了骡马的缰绳,才避免了一出翻车的惨剧。在喂了它些食料后,它才渐渐恢复了体力,可以勉强赶路了。这一切,梁自同都看在眼里。他也很着急,但他也没有办法。这一路都是平坦的去处,连个磨盘大的石头都找不到,更别提背风的地方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很糟糕,可是找不到背风的地方,徒然停下来也是无效的。所以只有继续地向前赶。在他的记忆中,他记得离现在不远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曲形的山坳,是可以避风的,只是久已不走这段路,他的印象也变得模糊了,只好听天由命了。好在这次老天真得没有亏待他,梁自同的记忆是可靠的。半个时辰后镖队来到了曲形山坳前。那个山坳斜插在谷中,正是个背风的所在。梁自同忙下令队伍到山坳后集合,马下套,人休息,作短暂的休整。

  镖队中有人去给骡马卸了套,其他的人便坐下来休息。赶了这么久的路,小陆有些口渴了。从腰际摘下了水囊晃了晃,是空的。小陆也没有向别人讨水,只是静静地走到一块青石前,抓起一团雪揉进了自己的嘴里。冰冷的白雪,化在焦热的口腔中,一片清凉沁入心脾。小陆感到了莫名的悠闲,他忽然有些想师傅了。从前,小陆和师傅也经常过清苦的日子,但那时还有师傅相伴连清苦都变成了欢乐。可现在呢?清苦依然存在,欢乐却怎么也找不回了,小陆一片茫然。想到过去的事情,小陆呆呆地出神。直到有人碰他时,他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那人塞给他两块烧饼,顺便说道:“镖头吩咐了,赶快吃,吃了好赶路。”说完,那人又往别人处派烧饼去了。

  小陆将烧饼拿在手里,没有急着要吃,而是呆呆地望着烧饼。那烧饼,是城里黄家的烧饼。黄家,也是城里烧饼烤得最好的一家。凡是吃过他家烧饼的人都对他家的手艺赞不绝口,就连高高在上的知府家都天天吃黄家的烧饼。黄家的烧饼,特点是松软、味美,处咬一口,唇齿留香。但是现在松软的烧饼已经变得干瘪了,甚至都有些发硬了。味道,大概已经闻不出来了吧。这样糟糕的天气,这样恶劣的情形,能有硬的黄家烧饼吃就不错了。

  许久,小陆的烧饼上已堆起了一层薄薄的雪,凉气顺着发硬的烧饼沿向了小陆的手掌。冷,激醒了小陆。他晃了晃手中的烧饼,上面的雪飘落了,又重新露出了烧饼的本色。金黄,却有点儿枯。小陆也顾不得了,生活的艰苦让他无从选择了。他掰开了一块烧饼,分为两份,一手一份,开始撕咬恰里。一口,牙齿碰到的是硬冷。咀嚼了几口,有点碜牙。向下硬咽,粗硬的烧饼硌着细嫩的咽喉。是种苦,肌体的苦,生活的苦。小陆忍了。咽下这口烧饼后,小陆忙抓起了一团雪揉进了口里,顺了顺咽喉,才觉得好了些。又咬第二口,小陆淡忘了刚才的感觉,准备生硬地咽下去。烧饼的碎渣,走到喉头时卡住了,噎得小陆的脸都有些发红了。小陆的心头却有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完全不是噎住的难受,准确地说就好像每次执行任务时初触的寒。小陆的身体,机灵地打了个冷战,一动之下他也将卡在喉头的饼渣喷了出来。但随同饼渣一起喷出的却还有两个字“警戒”。

  众人听到“警戒”后慌忙地趴在了地上。也就在那一瞬间,从他们的对面射来了两支箭。两支箭,雄劲有力,穿头空气时发出了“嗤嗤”的声音。来到近前时,破空的声音有些刺耳了。声音的尽头,两支箭直取两匹拉着马车的马。两声嘶鸣后,马匹中箭倒在了雪地中。这一场突变,引起了众人的骚动。大家在不明形势的情形下,各自拔出了兵刃据守在园地。紧接着,山谷的深处冲出了一哨人马。人马在冲出山谷后成一字排开,将镖队环在了中央。

  镖队中最先明白过来的是梁自同,凭着十年来走镖的经验,他知道是遇到劫匪了。现在他也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先搞清对方的来头后再作理论。梁自同将腰刀还如了鞘中,稍作镇定后走出了镖队,来到了那哨人马的近前。

  “道道道,有人便有道,敢问当家的走的是哪条道,在哪里开窑立柜啊?”

  “某家走的是险道,宝庄是苗雁峰。”

  “险道”,听到这二字时,梁自同的心中咯噔震动了一下。走“险道”的是硬茬儿,干镖局的人都知道。他们这种人不仅越货,而且还要灭口的。遇到这种人最是难惹了,走交情是行不通的,除了硬拼外别无他法。但梁自同却不死心,也不是他不死心,而是硬拼的话胜算几何他心里是一点儿谱都没有,况且他这次所带的趟子手大部分都是新人。梁自同掂量了下,还是决定先不硬拼,尽量往好的地方挽,实在不行了再做最坏的打算也不迟。

  “我是东城镖局的梁自同。我们镖局常在这条线上走,线上的朋友多少都给我们谢世良总镖头面子,还请当家的您高抬贵手。”

  “面子,面子能糊住兄弟们的嘴吗?谢世良他娘的算老几,老子现在只认识黄金白银,让他狗娘养的滚一边儿去。”

  梁自同的心彻底的凉了,交情是走不通了,看来只有硬拼了。他冲着散在各处的趟子手高喊了一声“兄弟们,抄家伙了”。便自拔出了自己的腰刀,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动手”,那一哨人马中当家的吼道。

  “慢”,说慢时小陆足下一点,一个“蜻蜓点水”落在了梁自同的面前,正好护住了他。

  “我还有几句话说。”

  “他娘的,有屁就快放。”

  “八月中秋连潮起,潮头落尽青龙浮,翻江蹈海震乾坤。”

  “二月初二香火盛,烛头燃尽青龙升,穿云破风定宇内。”

  “我是老胡的交好。”

  “老胡,就是一剑压三少的老胡。”

  “不错。”

  “他还好吗?”

  “他很好。”

  “你想怎么样?”

  “人和货我都要带走。”

  “不可能。人,你可以带走。货,至少要留下一半。就算给老胡个面子,我也好在兄弟们面前交差。”

  “你自信你能胜过我手中的剑吗?”

  “胜不过又怎么样?但是生活不饶人啊。”

  “那好吧,手底下见。”

  为首的匪人,从马鞍旁的得胜钩上取下了一柄万字夺,摆了个阵势,而后双脚在马肚子上一磕,人便脱马而起。空汇总,万字夺横摆,直直地向小陆削去。

  小陆拔出自己的剑,一抖带起了无数的雪花。力透长剑,雪花也被吸附在剑身的周围。前刺,剑尖直点万字夺的软肋。发力,雪花飞散,结成了一幕雾。白光一闪,小陆的剑锋一转削向了匪首的颈项。在距他颈项的一村处小陆收住了剑。但剑气已削下了他的一缕头发。

  “算我栽了,撤。”

  一阵马蹄声过后,刚才的那哨人马散得干干净净,只有马蹄踏开了、踏碎了的雪花,还在空留的长风中打着旋儿,向四周舞落。

  “谢谢你!”

  “不用谢,都是为了生活。”

  梁自同谢过小陆后,回首望向了镖队,喊道“启程”。趟子手将射死的两匹马拖离了马车,换上了梁自同和一位副镖头的坐骑,套牢后甩了下马鞭,两辆大车又重新活动了,又走在了队伍的前面。后面是梁自同和副镖头,压尾的是趟子手们,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刚才的事。他们的谈论中有对小陆的身份的猜测,也有对小陆的称赞,但是最多的是对小陆的感激。只有小陆,他仍像从前一样,抱着自己的剑,默默地跟随着队伍。

  两天后,镖队到达了天林城,交接过后他们又踏上了回程。第八天的正午,他们回到了东城镖局。镖队的众人领过各自的饷银后就离开了,又回到了他们的世界中,继续着下一个轮回。

  (五)

  腊月三十,无雪,天气晴冷。

  今天是除夕,小陆却没有出去,而是拎着昨天剩下的半瓶酒上了屋顶。

  屋顶上,迎着北风,裹紧了师傅留下的那件夹袄,将寒冷堵在了夹袄外。喝了几口酒,小陆的目光有些飘忽了,不定地望向了远处。远处,温暖的烛火不摇曳,但在小陆的眼里那烛火却变了味,暖中透着几分凉。几分凉,是从小陆的心底中升起的。他也盼望着能有温暖的一天,可上苍拒绝了他,过早地将师傅拉离了他,只留他独自承受世间的凄凉。凄凉,还有贫苦,一次次重创了小陆的心,他的心时刻都在滴血,也是一种对命运的控诉。小陆的酒饮尽了,他的心也累了,还有他的身体。他开始平躺在屋顶上,对着夜空冥想。

  不知何时,小陆的附近出现了一条人影。那人,不曾惊动小陆,只是远远地望着他。在看到小陆平躺在屋顶上后,那人动了。几个闪纵,来到了小陆栖身的屋顶上,用一种冷冷的目光望着他。

  小陆没有理会那人,懒懒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而后有闭上了眼继续先前的思考。

  “你是小陆?”

  “是的。”

  “你接了刺杀梅应林的生意?”

  “对。”

  “但是你并没有完成?”

  “不错。”

  “为什么?”

  “因为时辰不到。”

  “时辰不到,你大概是忘了行里的规矩了吧。一单生意,五天。现在过去都快十五天了,你非但没有完成任务,而且还推说时辰不到,真是荒唐。”

  “荒唐又怎么着。我接了钱就会完成任务,跟荒唐不荒唐不相干。我会杀了梅应林的,只是延误了些时间罢了。”

  “是吗?那你耽误了这么久,总要对行里有个交代吧!”

  “可以。”

  小陆在屋顶上站了起来,他的手也握紧了自己的剑。

  那人闪电般出手,拔剑刺向了小陆。

  小陆只一躲便避开了那一剑。

  “这便是你的交代吗?”那人怒斥道。

  小陆,对于怒斥表现出了无所谓的态度,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无奈。虽然很快,却也总有痕迹可寻。

  那人再度出手了,仍然是那一剑,只是力度和速度较以前都强了许多。

  小陆这次没有躲,那一剑刺向了小陆的胳膊。小陆忙拔出了自己的剑格了上去。两剑相交,只一碰小陆的剑便退开了。剩下的那支剑,在减弱了力度和速度的情形下划向了小陆的胳膊。一点,挑开了小陆胳膊上的皮肉,给他的胳膊留下了一道伤痕,同时也有几丝鲜血溅射在空气中。

  小陆,闻着腥腥的空气,放任鲜血的流失,他都没有去理睬。相反,他的双目盯向了那人。眼中的坚强,如一团火焰,从眼眶中喷出,燃向了那人。

  那人,在小陆的逼视下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显现出了几分惊疑的神色。

  “好,我等待你的任务完成。”

  那人在说完这句话后飘身离开了屋顶。

  屋顶上,依然只有小陆。北风吹过,他感觉流血的那条胳膊有点麻木了。忙从自己的长褂底部扯下了一条布带缚在了伤口上。慢慢地麻木减轻了。小陆又坐在了屋顶上,迎着北风,望向远方。

  初二,小陆出门了。来到梅府外,小陆止住了脚步。他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前天,他来时梅府仍像往昔般繁华门庭若市。但现在,梅府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满府透着凄凉和哀伤,府里的梁柱上都挂满了白练和挽联。最刺目的却还是梅府大门前的两盏素白的灯笼。梅府里出事了,小陆第一时间意识到。但随即他的心头又平静了,因为他想起了那天在梅府的遭遇,他想到了梅雨珊的母亲。那位可怜的老妇人,为了盼夫回头而苦熬在病中的老妇人。无须猜,一定是她仙逝了。小陆的承诺到期了。他先是在心中为老妇人祷告了一番,而后又开始盘算起如何完成任务来。盘算定后,他离开了梅府向回走去。

  又是一个夜晚,小陆又来到了梅府。他没有去寻梅应林,而是径直来到了那所熟悉的庭院中。他一眼就望到了那门框上的那条白练,那是梅雨珊和他相约的信物。见到白练后,他就可以放手去杀梅应林了。确定过后,他借着月色的掩护摸向了梅应林的书房。

  书房外,小陆下重手点住了值夜的守卫,而后向书房走去。来到书房门前,小陆停了下来,伸手叩响了房门。

  书房内,只有梅应林一人。听到叩门声后,他喊了句“进来”。过了良久,没有见到有人进来。他有些奇怪了。但随着叩门声的再次响起,他还是无奈地站起身来,亲自过去开门。开门的瞬间,梅应林见到的不是下人,见到的却是一把剑——寒光闪闪的利刃。梅应林呆了一下,可随后他立即反应了过来,一边后退,一边用尽了力气大声喊道“有刺客”。

  声甫散尽,就听见“喀啦”两声木窗碎裂的响声。书房里一下子多出两个人来。看到两人,小陆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那两人看到小陆后也有几分不自在。但梅应林就在身后,他们是不能退缩的,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没有挨过几招,他们的兵器便被小陆一一击落在地。又接了几招,小陆便用点穴手法制住了他们。趁着这个间隙,着慌的梅应林从地上拣了把兵器夺窗而走,小陆紧随其后。

  奔了一阵后,梅应林有些乏了,他不再向前奔去,而是转身和小陆交上了手。梅应林的身手本不弱,但是由于年纪大和心慌的缘故在小陆的攻势下败下阵来。九招过后,梅应林的兵刃被击非了,小陆的剑也搭在了梅应林的肩上。小陆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直直地望向了梅应林,梅应林也直直地望着小陆。对峙之下,小陆忽而有些不忍了,手中剑悄悄地向外拉去。梅应林看到了有线生机,一把弹开小陆的剑向前奔去。小陆望着梅应林的背影,闭上了眼,足下一点,向前一跃,长剑冲刺而出。梅应林跑出十步后忽觉背心一凉,被小陆的长剑刺透了后背,他看着穿胸而出的剑尖倒在了血泊中。小陆从梅应林的背上拔出了自己的剑,拭尽剑上的血迹后还剑入鞘,向梅府的大门走去。

  刚行出几步,小陆的双眼被火光闪了一下。哪来的火光,小陆忙跃上了墙头向四周巡视。小陆找到了火光的源头,是那所庭院。烧起来了,烧掉了旧的过去,烧掉了所有的愁和伤,一切都远去了。小陆想过去看看,他虽然知道那把火是梅雨珊放的,但是他仍然担心她会做出傻事来。他的心有些紧张了,可随即他的心又松了下来。他看到一个红点在向远处挪去。红斗篷消失在夜色中。小陆也一下子明白了梅雨珊所有的愁,明白过来后小陆离开了梅府。

  那以后,小陆仍会去见老胡,仍会接任务,也仍会在完成任务,有时候也仍会去打杂来讨生活。因为他仍要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更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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