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鼠患

药房鼠患

　　半边身子牢牢地粘在那里，另外半边拼命抓挠着，试图挣脱。滴溜溜的小眼睛此刻闪烁着的却不再是贼光，而是恐惧是绝望。看着熊熊炉火中，在粘鼠板上垂死挣扎着的两只小老鼠，我忽然感觉自己很残忍，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药房鼠患由来已经月余，白日里与师傅忙里忙外且人声嘈杂，根本察觉不到鼠辈们的任何踪影，只是每天早上在整理中药时，都会发现它们作案的蛛丝马迹：地龙被嚼得七零八落，絮状的竹茹被扯进了红色的丹参斗子里，山楂麦芽成了它们健胃消食的绝佳选择。

　　师傅恨得牙根都痒痒了，跑到市场上买来“三步倒”。小贩说，这药霸道得很，耗子一闻到味儿就必死无疑。为了诱鼠上当，师傅不惜以高价的猪肉做饵，把几粒用药泡过的玉米撒在肉上，三步一片，五步一块，连续几个夜晚处处伏击。结果舍肉斤余，也没见一只老鼠中毒身亡，倒是荤地龙素竹茹依旧让鼠辈们糟蹋的不成样子。

　　师傅大呼上当：块八毛钱的耗子药都值当造假，真是挣钱挣红眼了！

　　鼠药有假，索性选择绿色环保的灭鼠方案吧。一只灰头土脸的流浪猫让师傅大寄厚望。抱猫进屋，一脸灿烂，“这回好了，猫来鼠去喽！关好房门，关好啊，可不能让它跑了”。说罢，端来一碗混入了汤汁的米饭，恭恭敬敬地放在猫咪面前，“拜托拜托！”两手拱拳，那委以重任的虔诚样子着实让人心生希望，看来灭绝鼠患指日可待了！

　　想来那猫咪自由惯了，在关门闭窗弥漫着浓郁中药气味的房间里，休养了半天后，它却再也不肯为一碗饭“折腰了”。“喵呜喵呜”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消停，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这家伙吃饱喝足后竟然随地大小便——一泡散发着腥臊之气的尿水还没收拾干净，又跑到墙旮旯儿屙屎去了！呀呀呀，真真气煞我也！怎奈师令如山，只能冲着那猫运劲儿，却不敢动它一指头。

　　猫侠客过起了寝食无忧的生活，只是却不见它发威捉到一只小小老鼠。那鼠仍旁若无猫般的猖狂作案：地龙吃腻了，又窜进黄芪斗子里进食滋补。两耳不闻鼠事的猫咪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大白天竟然跳到药架子上钻进软绵绵的灯芯草袋子里呼噜呼噜有滋有味的睡起了午觉。这回轮到师傅忍无可忍了，一把手将那野猫拎出来，扯腿扔到了大门外。

　　鼠患依旧。

　　只是每天下班前，我和师傅多了一样工作：把倍受老鼠青睐的那几味中药收拾起来，跐着凳子送到高处。如此，稍安。

　　半月前，师傅进城买回了两张粘鼠板，这回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绝对正宗！我和师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对折着的板面拉开。如此之大的粘合力，一定能派上用场了。

　　谁知那鼠却狡猾得很，照样在夜半时分我行我素药食同源一通享受，货真价实的粘鼠板一直没发挥作用。倒是提着戥子约中药时，一不小心，师傅把自己粘在了上面，扯了好半天，才把鞋子拽下来。我在一旁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点着师傅，“硕鼠，硕鼠呀！”

　　今天早上，走进药房打扫卫生，忽然听到“吱吱”的叫声，低头一看，药架子下面，一只寸把长的老鼠歪倒在粘鼠板上尖叫着，“哇，终于抓到你了！”一个箭步上去，本想提了那粘鼠板扔掉，但邀功的念头一下子蹦出来，等师父上班时一起享受胜利的喜悦岂不更好！转身收拾他处，然后洗漱吃饭，耗子的事暂且丢到一边。

　　七点整，整装上岗，却仍不见师傅的影子。窗口没有患者，忙跑去看我的俘虏。啊？咋回事？一只怎么变成了一对儿！那鼠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身体臃肿的伙伴儿，灰黑的毛色，光滑的像擦过油一样，肚子圆滚滚的，歪在粘鼠板上，同样吱吱的呻吟着，肚皮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两排小小的突起——啊？母耗子！一只即将生崽的母耗子！她一定是被他痛苦的喊叫引来的。那一刻，我懵了，人性的怜爱让我暂时失去了理智！

　　泪，在我的眼眶里转呀转呀，最终却没有流出来。鼠，重感情的鼠呀，你们再有情有义，也是祸害人的东西。我本善良，却不能施爱于你们。对不起，对不起了！

　　戴上橡胶手套，拽过粘鼠板，迟疑着走向熊熊燃烧着的锅炉。两只老鼠相互望着，吱吱的叫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

　　（完）